不過，他見過著唐裝、漢服，櫻桃嘴的小女生在街上走的樣子。所以，并不覺得奇怪。

    “你要帶我到哪里去呀？”他小心地問道，總不能光著屁股，滿大街溜達(dá)吧。他還是有些害羞地想。

    “我?guī)?？”女人奇怪地問，“是你跟著我好不?我要回家去，你那個樣子跟著我,是要被人說閑話的?！迸诵咔拥卣f。

    “就是哩，快幫我找一件衣服，要不，別人撞見，真不知會怎么想！”他著急地求女人。

    “路對面的橋下邊，就有很多衣服，你去挑一身穿上不就行了，我還以為你會過去，找衣服穿呢？你真不是本地人？”女人自顧地走著，說著。像是對著灰蒙蒙的天在說話，而他根本不存在。

    橋下邊就有衣服？可以隨便穿？這地方可真好。當(dāng)下，就扭頭看向路對面。

    真的像女人說的那樣，花花綠綠的衣服，掛得到處都是。心里一陣狂喜，顧不得后背發(fā)涼，就跑了過去。

    近前一看，唐裝漢服，西裝牛仔，掛得跟趕集似的，卻沒有一個人看著。也不管那么多了，就挑了一身唐裝穿上。那上身的效果，跟吳道子一模一樣。吳帶飄風(fēng)，那神情仙得很。只可惜沒有一雙合腳的鞋。

    左顧右盼地審察了一番自己的形象，才滿意地轉(zhuǎn)身欲追女人，晃眼旁邊，有幾把折扇，就隨手抓一把攥在手上。趿拉個拖鞋就跑到了路上。

    他衣袂飄舞的身影，看到的人還以為時空倒轉(zhuǎn)，在唐朝的長安大街上呢。

    鐘昇不覺滑稽，反倒興奮，“啪”地打開了折扇，憑記憶里的映像，模仿著老戲文里文人、墨客、公子模樣的四方步，“當(dāng)里格當(dāng)”地走到了女人近前。

    女人被他不倫不類的樣子逗笑了，她小家碧玉似的笑容，讓鐘昇感到清新。

    在女人的注目下，他收斂了剛才輕浮的舉動，有些不好意思地訕笑了兩聲。就裝斯文地低頭看那扇面：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fēng)悲畫扇。小楷草書，字跡儒雅、飄逸，沒有落款，有唐寅之風(fēng)。

    呵呵，今天真熱鬧。他啞然失笑。

    女人見他笑得很古怪，“你真是新來的，我還以為你裝糊涂，想掩蓋你放肆的行為?！迸藶閯偛耪`解他而感到歉然，臉上輕劃出一絲笑意，讓鐘昇看得一呆，這分明再熟悉不過的笑容，卻在此時想不起是誰的。

    “到了，這就是我家?！迸酸屓坏刂钢环街炱岽箝T，由于少了紫外線的照射，大門黑洞一樣，森森矗立。

    小貓就從女子懷里掙脫開來，跳下地跑走了。女子并沒有慌張地去追，任由它跑遠(yuǎn)。

    輕扣那門環(huán)，來了，一個小姑娘的聲音應(yīng)門。門開了，一張稚氣小臉就闖進(jìn)了鐘昇的眼里。

    “咋不開燈啊，這才幾點(diǎn)，天怎么就這么快就黑了?！毖矍鞍档苗姇N眼睛難受，就叫起來。

    這里每天都一樣，出門亮堂點(diǎn)，進(jìn)家就黑了。黑暗中有個老人的聲音傳來，驀地點(diǎn)亮香火一般的燭光，才讓鐘昇感到一絲光明的寬慰。

    湊近才看見那聲音的主人：一張布滿皺紋的臉，慈祥得很，花白而零亂的頭發(fā)，瞪著一雙灰白的眼，原來是一個瞽目老婆婆。

    “客人來了？請坐吧！”老婆婆蒼老的聲音，熱情地招呼他。

    “小紅，端茶呀，小燕子，拿些果饌來與客人吃?！币淮笠恍蓚€人就應(yīng)聲出去了，不一會借著燭光，擺滿了一小幾。鐘昇在炕上，笨拙地盤腿坐不下來。

    小丫頭就借著燭光，大起膽子，多看了鐘昇幾眼，淺笑著低頭出去了。

    帶他過來的女子，則在旁邊站立，兩手相握，看得鐘昇有些不自然。

    “剛才出去的那個叫燕子，這個叫小紅?！崩先思医榻B著。女子就含笑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燕子很小的時候受了些刺激，神魂有些顛倒，不過不要緊，大了就會好的。小紅，命苦得很…”

    “奶奶,您累了歇會兒吧。”小紅見老人要說她的身世，就打斷了老人的話。

    “這丫頭，倔得很，不讓人說她半個字。唉，可真是造孽呀！好了不說你。那你呢？”老人轉(zhuǎn)向鐘昇?；野椎难劬?，沒有靈光。

    “奶奶，我叫鐘昇。今天，迷路了，就到了這，幸虧遇見小紅，把我領(lǐng)到您這兒來，要不然，我還在街上亂轉(zhuǎn)呢?！辩姇N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鐘昇？這名字取得跟我們村西頭那口大銅鐘似的。呵呵，很久沒見過那口鐘了，老了走不動了?！崩先烁锌卣f。

    “父母沒文化，生我那天晚上，正好聽到敲鐘的聲音，所以就取了這么個名?！?br/>
    “哈哈，你爸媽要是聽到狗叫，會不會就…”

    小紅聽他這樣說,就想取笑一下鐘昇的名字。還沒等她說完，老婆婆就打斷了她的話：“小紅，不許對客人不禮貌！”

    “是，奶奶。”小紅立即收聲斂容，悄悄地對鐘昇擠擠眼。

    鐘昇就咧嘴無聲地笑了笑。

    “你倆擠眉弄眼的，行為有失檢點(diǎn)，我早對你說過，笑不露齒，行不露趾，你就是不聽?；匚萑グ桑液涂腿擞性捯f?！崩先思乙桓拇认椋?yán)地訓(xùn)斥小紅。

    這讓鐘昇心里很過意不去：“奶奶，都是我不好，不關(guān)小紅的事。”他在為小紅打圓場。

    “是，奶奶，我錯了，我惹您生氣了?！毙〖t就低眉垂眼地進(jìn)到自己的房間去了。

    “我早就知道你要來，就讓小紅到你出現(xiàn)的地方等你，你晚來了兩個時辰，我本來想給你還說些事，可是來不急了，你現(xiàn)在就出城去！把小燕子帶上，她知道路。

    出城后，你不用管她，到時候她自然會來找你，那是你前世注定的姻緣，你躲不掉的。別問為什么，沒有時間解釋了，我知道小紅想纏住你，可她等的不是你，只是寂寞。快走吧，雞叫了，就出不了城了。”老人家陰森著臉，著急地說完話，就咳嗽起來。

    “好，我這就走！可否告訴我這是哪里？”鐘昇聽得心里恐慌，就急著起身，仍不忘心中的疑團(tuán)未解。

    “風(fēng)城！”老人家劇烈地咳嗽著，從牙縫里冒出兩個字，不耐煩地?fù)]了揮手，人，催他趕緊離開。

    他順從地快步出門，眼前雖還是灰蒙蒙的，卻比屋內(nèi)亮一些。小燕子早就在門外等候了。他一出門，她就上前拉起他的手，飛快地跑起來。

    越跑越快，鐘昇聽到耳邊的風(fēng)聲逐漸尖唳起來。

    他們倆在高架橋上，手拉手，一環(huán)一環(huán)地繞，像是在登天一樣，越跑越高，天光越來越亮。

    小燕子絲毫沒有要停住的樣子，咬牙閉嘴，繼續(xù)飛跑著。拉得鐘昇跑得心慌氣短，心要跳出嗓子眼了。

    這要跑到啥時候才是個頭？他快要支持不住了，身上的汗水，就像雨水似的灑落在橋上，瀝拉了一路的水漬。

    既沒追兵，又沒有怪獸，何苦要把自己累死。他想不明白。“我們在和誰賽跑？”他崩潰地問道。

    “時間！”小姑娘絲毫不松懈地跑著，回答了一句心靈雞湯。

    可是，跑到了峰頂，路卻斷了。

    腳底下是萬頃碧濤，云蒸霞蔚，小姑娘猶豫了。鐘昇絕望了：“我們跑贏了時間，卻跑斷了路！天要留我，想走都難！”

    “跳！”小姑娘堅(jiān)強(qiáng)地說道。拉著鐘昇毫猶豫地縱身一躍，跳了下去。

    像流星墜落時一樣，鐘昇感到身上火一樣的灼痛。小姑娘的身體正在這浴火的滑落中，幻化成天上七彩的云霞，朝著她的身后飄去。他看到她緊抓他的手，云絮似的綿軟了，連最后一縷也依依不舍地飛走。

    “不—”他撕心裂肺地嚎叫著，揮舞著雙手，瘋狂地亂抓，想要抓住那最后一縷飄散去的云彩。

    沒有，手心里什么也沒有。他感到心碎，悲痛欲絕的情緒，讓他甘心去死。哀，莫大于心死，他最后回望了一眼身后的云彩，卻是一個心形的畫面，那么真實(shí)，又那么虛無。

    再見了，心云！再等我一刻，與你同行。

    就閉上眼睛，任由身體在燃燒中墜落！平靜地等待那轟然停止的一刻，到來——

    鐘昇蜷縮在地板上，掙扎著哭泣，全身幾乎不著寸縷，那種無助和絕望的樣子，讓人動容。

    Blacksweet,琥珀色的柔情正親吻著他的肌膚，那烈焰一樣的熱情，正灼燒著他的靈魂。

    傾倒的酒瓶，象一朵綻放殆盡的玫瑰一樣枯槁了，只留下醬色的容顏，空白了曾有的激情。

    。

    鐘昇又把自己灌醉了。只見他躺在地暖的木地板上，光著身子睡了。是屋外那一陣陣的鞭炮聲，把他從睡夢中拉回到這個冬日陽光燦爛的世界。

    窗外，太陽高掛，一朵心形的白云，正對在他窗前，他抬眼就看見了。但是，他仍然不想起身，是那夢境太真實(shí)、太離奇，他還想在那夢的回憶里再纏綿一會兒，就一會兒。

    “那是你前世注定的姻緣，你躲不掉的?！倍呥€響著瞽目老人陰森的話語，是祝福還詛咒，他一時無法確定。

    大年三十了，親人們都該團(tuán)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