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六,從早上開始,天就一直陰沉著,空間里充滿了潮濕的空氣,那雨啊,是一定要下下來的,就看時間的早晚了。
傍晚,雨如約而至。
俗語說:春雨貴如油。因為稀少,所以珍貴。但這場春雨一點都不懂得矜持,開頭就來場瓢潑大雨,熱情的讓人受不了。
雨天的暮色比以往降臨的更早些,羅小小舉著傘,獨自一人在冷雨中慢慢走著。
空氣里充滿了濃郁的水汽,雨絲被冷風(fēng)一吹,飄飄灑灑地飛入傘下,碰上臉頰,不由又激起幾分冷意。
鞋子里灌進了雨水,在水里長時間的浸泡下微微有些變形,已經(jīng)不那么合腳了;襪子緊箍在腳上,與鞋底來回摩擦著,也許下一秒鞋和腳就分家了;褲子棉質(zhì)的面料正在充分展示它的吸水功能,吸滿水的褲腳濕噠噠地貼在小腿上,影響了身體的靈活度;隨便捏一把大衣下擺,能捏出一碗水來;絲巾也是潮乎乎的,像條濕滑的蛇纏在脖子上。
到處都是水!
后腦勺好像有顆心在突突地跳動著,每走一步,它就趾高氣昂地宣揚它的存在。羅小小把手指按在后腦勺揉了揉,回想后來又發(fā)生了什么她只依稀記得晴柔一直拉著她的手讓她留宿,她卻執(zhí)意要走,還拒絕了晴柔開車送她回家的建議,其他的事情……她似乎一點也想不起來了。
“我為了另一個人拒絕了晴柔的好意,她一定會難過吧?!?br/>
“可是,我不能再呆下去了。”
如果親眼看見池野和別人你儂我儂的場景,她會忍不住跳進那個池野曾經(jīng)教她游泳的泳池里溺亡的。與其讓所有人難過,不如自己一個人難過,這個陰雨綿綿的傍晚,最適合流淚了。
高跟鞋踏入嘩嘩的流水中,再次激起巨大的水花,反正已經(jīng)如此狼狽,再糟糕一點也無所謂,只是可惜姐姐費心為自己裝扮一場。
一輛銀灰色的車從身邊緩緩開過,羅小小往后退了退給對方讓路,那車卻停了下來。車門打開,她看到一張成熟嚴肅的臉。是鄭寒清,姐姐的相親對象,他怎么在這里
鄭寒清向她平平地伸出一只手,羅小小不知他想干什么,雨傘稍微往上抬了抬,解除了視線相接的障礙,那雙烏黑明亮的眼睛直望到她的眼底,她聽到他渾厚的嗓音:“上車?!?br/>
“要聽他的話嗎”羅小小這樣想著,心里卻沒有生出絲毫拒絕的念頭。她收了雨傘,矮身鉆進車里,關(guān)上車門。
車里的熱空氣撲面而來,迅速包圍了她。濕淋淋的雨傘被拿走,安全帶被系在了她的身上,一條藍白相間的格子手帕被塞進她手里。做完那一切后,車子重新啟動了。
羅小小拿著手帕擦了擦臉上的水珠,然后將帕子平攤在兩掌間,低頭出神地俯視著它。
帕子的邊緣起了些絨毛,顏色褪了許多,藍色的格格幾近褪成了白色,這是一條舊手帕,而且有了一些年頭。
沒有人開口講話,車里很安靜,兩個人似乎都在專心地聽那些風(fēng)吹雨打的聲音。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倒回從前,腦海里出現(xiàn)了一些模糊的畫面,羅小小隱約覺得似乎和身邊的這個人一起做過類似的事情。
但是,不可能的,不會的,她才剛剛認識他啊,怎么會有那種“疑似故人來歸”的感覺呢
“羅小小,你不要胡思亂想了,前面路口可以打到車,你可以在那里坐出租車回家去,快對這個向你施與援手的恩人道謝吧!這是做人最基本的禮貌之一?!?br/>
在離公路路口十米的地方,車廂里響起了羅小小輕柔的嗓音:“鄭先生,謝謝你。”
面容嚴肅的男人眼睛盯著前方的道路,專心致志地開著車。
羅小小以為會聽到一句:“不客氣”。
接著,她會說:“您就在前面的路口停車吧,我在那里下車?!比缓?,她就打車回到家里,躺在自己柔軟的大床上好好睡一覺,明天早上醒來就能忘記今天發(fā)生的所有不快樂的事情。
羅小小打算的很好,但她遺漏了她不具備讓鄭寒清按照她的劇本演下去的能力。
“哥哥?!?br/>
這兩個字的音量不高,卻如一聲雷鳴在羅小小的耳邊炸響。
“抱歉,什么”
羅小小有些錯愕地望著鄭寒清,以為自己聽錯了,她不認為能從這個冷酷的男人口中聽到那么溫柔的一個詞語。
“你以前總叫我哥哥?!蹦腥四托慕忉尩?。
何尖尖會叫人哥哥何尖尖會叫一座大冰山哥哥羅小小雖然心情不好,但也不想正面反駁鄭寒清,那樣做很不禮貌。
但是在聽到對方接下來的一句話后,她連在心里吐槽他也不能做到了,因為她聽到他說:
“小小,你長大了。”
他說,小小,你長大了。他知道她是小小,而不是尖尖!他認識她!
狹小的空間里,兩人呼吸的空氣相互交換著,羅小小呼吸的小心翼翼,如果能夠做到像巖石一樣堅硬,除了呼吸連帶心跳她都愿意停止的,她不想讓鄭寒清感覺到她的張皇失措,但越是這樣她的身體越是不受控制。
心跳加速,呼吸加重,腿軟綿綿的沒有力氣,身子靠在座背上像一只溺水的螞蟻掙扎撲騰著,壓抑得要窒息了。
千鈞一發(fā)之際,鄭寒清抬手將車窗打開了一條縫,外界冰涼的空氣爭先恐后地涌了進來,羅小小呼吸到清新的空氣才慢慢緩過勁來。
窗外的景物迎面走來,又向后移去?,F(xiàn)在,羅小小原本準備下車的那個路口正在向后一點點退去。
鄭寒清靜靜地開著車,仿佛剛才丟出的那枚炸彈不是他丟的,他也沒有因此受到任何影響。
鎮(zhèn)靜如此的人實在是討厭!羅小小覺得應(yīng)該說些什么,她看著窗外的雨景,細聲問身旁的男人:“你認識我嗎”
車子緩緩地??吭诼愤?,此時天色已經(jīng)完全黑了下來,車外狂風(fēng)暴雨,早就是汪洋大海的世界。
風(fēng)在空中奔馳,猛烈地搖動著挺拔的、津了雨水樹木,樹枝瘋狂地搖擺著腰肢,水珠如火花噴射般落飛出,在車燈的照射下顯得那么晶瑩剔透。
從玻璃的反光中隱約看到,鄭寒清抱臂靠在座背上,眉頭緊鎖,用嚴肅的近乎不高興的目光看著她。那冷酷的氣息不用回頭就感覺到比之前更濃重了,他顯然對她不記得他的事實感到不滿。
“哥哥”羅小小歪著頭無聲地對玻璃上的那個男人叫了一聲。該這樣叫嗎像叫何尖尖姐姐那樣去叫這個冷酷十足的男人哥哥她覺得自己做不到,猛搖頭,頭發(fā)上的水珠因為這個動作飛濺出去,灑了一車,有幾滴飛到了鄭寒清的臉上。
車玻璃上升起了一層白霧,鄭寒清遞了一盒紙巾過來,羅小小伸手接住,擦了擦車玻璃。然后身體轉(zhuǎn)了一百八十度,斜靠在車座上,無力地看著那個眼神灼人的男人又問了一遍:“你真的認識我嗎”
鄭寒清的灼灼的目光緊緊攫著羅小小的臉,從凌亂地粘在額頭上的劉海兒彎彎的微微蹙著的眉毛空洞的眼神。她真的不記得他了,那雙曾經(jīng)盛滿他眼睛里已經(jīng)沒有了他,現(xiàn)在的鄭寒清對于羅小小來說就是一個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