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我有意離開涼寧，段璀瓔的面色仍舊不大好，倒也并未多言語什么？只對我冷冷道：“既如此，你便隨我去一趟小金殿吧！你去求王上開恩，請他放你離開！”

    我為段璀瓔這番異想天開之言而感到哭笑不得，試想段竟珉如今這般強硬地將我軟禁起來，他又豈會因我的三言兩語便輕易放我離開，我在心底哂笑段璀瓔的沖動天真，正待開口再言，卻聽她已急急接道：“你可知，九熙與奉清已送來聯(lián)書，愿以許景還為質(zhì)，換你平安離開涼寧！”

    愿以許景還為質(zhì)，換我平安離開涼寧。

    段璀瓔這句話，當(dāng)真教我為之震驚，須知許景還之于涼寧，乃是不世名將，若是失了他，段竟珉便是失去了一條臂膀，涼寧也失去了一位舉足輕重的肱骨之臣，九熙與奉清自是知曉許景還于涼寧的重要性，然而蕭逢譽和連瀛竟能為了我，同意放許景還回涼寧，這當(dāng)真是太過莽撞的舉動了。

    他們會這樣做嗎？為了我，放過許景還一馬。雖然我知曉自己在蕭逢譽和連瀛心中有一定分量，然而我仍舊不能肯定，我是否已重要到這樣一個地步……

    我兀自在心中斟酌段璀瓔這番話的真假，越想越覺以蕭逢譽和連瀛的手腕才智，明明知曉我與段竟珉乃是親生兄妹，我留在涼寧并無生命危險，他們應(yīng)是不會做出這樣放虎歸山的事情出來。

    須知許景還并非善類，今次若得逃脫，下次他必不會再輕易被捉，更何況這一次活捉他的代價，已是讓奉清失去了一位良將，，宋輝。

    思及此處，我開始懷疑起段璀瓔是有心誆我，是以一時也不敢再輕易接話，輕舉妄動。

    我這一絲的遲疑神情想是落入了段璀瓔的眼中，她是何等聰明之人，自是想到了我的心思，那本已不豫的面色變得更是冷淡如霜，開口對我譏諷道：“你是在懷疑我誆你，言問津，我若是想要你的命，還會等到現(xiàn)在嗎？”

    聽聞她此言，我再尋思著以她的為人應(yīng)當(dāng)不會對我耍什么陰謀，可我轉(zhuǎn)念一想，許景還于我是有深仇大恨的，此刻我巴不得他身首異處，以解我心頭之恨，今次他兵敗落在九熙和奉清手中，正是大好時機，倘若我不去交換他回來，蕭逢譽和連瀛必不會輕饒于他。

    這樣說來，也算是有人替我手刃了仇人，這豈不是遂了我的心愿，我又為何要甘愿換許景還回來，左右我留在涼寧，段竟珉是不會殺我的。

    這般一想，我心里也立時有了主意，開口便對段璀瓔道：“貴妃娘娘請回吧！問津是不會去面見王上的，再者許將軍換與不換，相信王上心中也自有計較！”

    段璀瓔聞言，面上頓時寒光立現(xiàn)，單手指著我便怒斥道：“言問津，我知道你與許將軍有過節(jié)，可他是涼寧的鎮(zhèn)國將軍，涼寧若是失了他，那才是俎上魚肉，只能落得任九熙和奉清宰割！”

    “十年風(fēng)水輪流轉(zhuǎn)！”我淡淡回道：“再者王上手段非常，如今又自封為皇，公然與其他兩國為敵，想來定是成竹在胸，若他是單單憑靠一個許景還便敢這般張狂挑釁，那才是一場笑話！”

    段竟珉是天生的王者，他從不會過分依靠任何人，在他心中，對任何人都是防備的，他只信賴他自己，我相信，即便沒有許景還，他手中也有其他良將可用，只是這個想法，我并未對段璀瓔說出口，也自問并無對她言明的必要。

    然而段璀瓔終究還是暴怒了起來，不由分說便拉著我往外走去，我從不知曉她竟有這樣大的力氣，饒是我掙扎了半晌，卻還是被她拖拽著出了含紫宮的正廳。

    “周賜錦！”情急之下，我口不擇言地喊出了她從前的名字。

    她聞言果然面上一愣，腳步微停，手上也松了勁，帶著幾分恍惚之色轉(zhuǎn)身對我道：“許久未曾有人這樣喚我了，一時倒教我反應(yīng)不過來了！”

    她精致的妝容下難掩疲倦神色，垂著眸繼續(xù)對我道：“你既然還記得我從前的名字，那自然也記得你的出身、你的血脈，言問津，你是涼寧人，生父是涼寧的鐵血君王，養(yǎng)父是涼寧的一代名將，曾經(jīng)愛過涼寧的大好男兒，更曾是母儀天下的涼寧王后……如今你莫不是當(dāng)真要為了一泄私憤而置涼寧的國祚于不顧！”

    說著說著，段璀瓔竟似要流下淚來，雙眼泛紅地繼續(xù)道：“你心中當(dāng)知道，若是沒了許景還，于涼寧軍力，必然是一大損失！”

    “損失又如何！”我亦垂眸淡淡回道：“你應(yīng)相信王上，他手中不止一個許景還可用！”

    段璀瓔聞言，漸漸抑制住了激動之意，她抬起玉臂，單手指著我的心口，一字一句咬牙反問道：“言問津，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涼寧，步楚應(yīng)的后塵，難道你要看著王上，成為第二個楚璃！”

    步楚應(yīng)的后塵……成為第二個楚璃……不可否認，段璀瓔的這番質(zhì)問，鏗鏘有力，給了我極大的觸動，身為涼人，我的確不能眼睜睜瞧著涼寧似從前應(yīng)國那般，闔族盡滅。

    此時此刻，我的眼前又出現(xiàn)了楚璃的面容，那芝蘭玉樹的天人之姿，那清玉環(huán)鳴的朗朗之聲，我許久都未曾想起過他了，也許是因為段竟琮的死對我的打擊太大，讓我暫時沉浸在了傷痛之中；也許是因為褚云深所帶給我的失望太多，讓我有意識地不再去想他；也許是因為應(yīng)國亡了太久，時間已漸漸沖淡了一切……

    總之我的心中已不自覺圍起了一道城墻，而跟楚璃、褚云深有關(guān)的一切過往，都被我隔離在了那道城墻之外，不愿再想，也不敢再去面對。

    然而當(dāng)段璀瓔忽然提起楚應(yīng)亡國的那段往事之時，那些深藏在我心中的傷痛卻再一次撲面而來，越過了我刻意筑起的圍城，重重地撞擊在了我的心房之上。

    倘若有一天涼寧當(dāng)真亡了國，段竟珉當(dāng)真落得如楚璃那般下場，又會有多少人飽受生死的煎熬，泣血而啼，至少漪水、段璀瓔，都是生不如死，我能預(yù)料到她們會有多傷心，就如同從前我聽聞楚璃的死訊一般，她們會日日活在思念的煎熬之中，痛不欲生。

    已所不欲，勿施于人，我在心中捫心自問，言問津，你當(dāng)真能眼睜睜瞧著涼寧亡國，你當(dāng)真能冷眼旁觀段竟珉兵敗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