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夜晚，趙夢涼靜靜地站在碧螺橋邊。銀白的月光映照著碧螺河平靜的水面。已近三十的趙夢涼，自從同學(xué)聚會之后，便開始認(rèn)真反思，自己在前面的生命里只是沉浸在錯(cuò)亂的青春之中，總是被命運(yùn)拖著走，似乎總是比自己所遭遇的磨難慢一個(gè)節(jié)奏，一味地隨波逐流，沉浮不能左右。薛萍老師的話深記在心，趙夢涼真的想把那些過去的故事記錄下來，以珍念自己的青春，警醒自己以后的路不能再被過去絆住。

    可是，要從什么地方開始呢？趙夢涼思索著，把那金鎖拿在手里，靜靜地看著，心中不免想起了那個(gè)曾經(jīng)搶走金鎖的人……

    一九八六年麥?zhǔn)蘸蟮囊粋€(gè)夜晚。深夜的碧螺灣恰似熟睡的嬰兒，恬靜地躺在碧螺山水的懷抱里。碧螺橋上匆匆飄過一個(gè)人影，背著黑色的布袋，鬼魅一般潛入村東的草場。

    那人摸到草場最中間的麥秸垛邊上，輕輕地咳嗽了一聲，旁邊便閃出了三個(gè)人來，稱那人：“望哥！”

    月光皎潔，風(fēng)清夜靜，人們都沉浸在溫馨的夢鄉(xiāng)里，而草垛邊上，四個(gè)黑衣人正小心地圍坐在一起……半個(gè)小時(shí)之后，他們又向村子里摸去了……

    那個(gè)“望哥”，名叫閻承望，四十歲出頭，原是碧螺灣最大的地主閻長久的長孫子。閻長久狂暴好色，平日里欺男霸女，剝削百姓，是碧螺灣歷史上最令人深惡痛絕的人物。閻長久有兩個(gè)閨女和一個(gè)兒子。三個(gè)地主羔子飛揚(yáng)跋扈，尤其是那潑皮兒子閻寶貴，比起他老子來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繼承了閻長久的好色殘暴不說，還跟外鄉(xiāng)的潑皮們學(xué)會了吃酒賭錢，十六歲時(shí)便把自己姐姐妹妹的肚子一起搞大了，在街上看誰不順眼便會逮著誰往死里打，見了誰家的姑娘媳婦兒俊俏便要脫人家衣裳。

    閻家的兩位姑娘，本來都已經(jīng)訂了人家，可是自打被寶貴搞大了肚子，人家便退了親事。閻長久雖蠻橫，可也是愛面子的人物，總不會硬塞著閨女給人家，便尋了媒婆子四處物色，再不講什么門當(dāng)戶對，最終把原本與王家訂了親的小閨女閻貴嬌嫁給了外鄉(xiāng)來的潑皮陳瀟湘。那大閨女閻貴香對趙家退親心生怨恨，便自主跟了一位蘭考來的米面販子遠(yuǎn)走他鄉(xiāng)了。

    碧螺灣的人們恨透了閻家父子，背地里將那閻寶貴喚作“閻羅王”。后來一隊(duì)人馬一夜間血洗了地主閻家，潑皮父子等人被一同送下了陰曹地府，見了真閻王，只給留下了閻寶貴那剛滿月的兒子閻小寶獨(dú)自在帳中酣睡著。一位曾在閻家做過奶媽的老太太把那孩子抱了去，差人給閻寶貴的破落戶妹妹送了過去。碧螺灣的人們心里也說不出什么味道，看著地主一家得到了懲罰，大多深感同情，也不提以前的怨恨，只覺得這下場也真的是太慘了。村里人在一起小心地打探和議論著這件事，只說是什么閻羅王欺負(fù)了哪座山上大王的女人，可是誰也不敢肯定。

    閻小寶能夠存活下來也是個(gè)奇跡，在閻貴嬌家中過了兩年，那遠(yuǎn)嫁蘭考的大姑姑閻貴香便捎信來要妹妹把小寶送去由她來養(yǎng)著。陳瀟湘非常之樂意，自家里也有兩個(gè)孩子，實(shí)在不易，在和閻貴嬌合計(jì)好了之后，便要?jiǎng)由硭托毴ヌm考。臨出門的時(shí)候，陳瀟湘找出許久不曾穿過的西裝，對著鏡子換在了身上，閻貴嬌便心里不爽了，嘟囔著：“又不是去相親，干嘛還換那破西裝？……”

    “嘿嘿！……”陳瀟湘一笑：“我這也算是走親戚??！當(dāng)然得穿得板正些！”閻貴嬌不理他，白著眼看他出了門。

    閻貴香的夫家是個(gè)老實(shí)戶兒，大了閻貴香三十來歲，年輕時(shí)卻是個(gè)勾搭女子的好手，從小便跟著鄉(xiāng)人販賣米面，常年在外，處處留情，自家也沒落下多少錢來，之前也沒娶成個(gè)媳婦，索性家也回得少了，就在外面浪蕩著，身子骨也早早地變軟了，再也不能像年輕時(shí)那樣處處風(fēng)流了，卻不想年過半百競得了個(gè)俊俏的媳婦兒。每每擁著閻貴香躺在床上，總會感嘆，你這好女兒為什么不早一點(diǎn)兒遇到我……知道家沒了，閻貴香異常悲憤，卻狠下心來沒有回去看望，只想把兄弟的兒子生下來好好養(yǎng)大，誰成想那孩兒命貴，生下來就沒了，傷得她許久緩不過心勁兒來，便托人捎信讓把小寶兒送來，下定決心要把小寶養(yǎng)大成人，把那些害閻家的人都弄死，為閻家報(bào)仇雪恨！

    陳瀟湘來到之后，閻貴香好酒好菜招待了他幾日，抱著小寶兒不愿釋懷。他見只有大姐一人在家，知道了姐夫又外頭去跑生意了，不知什么時(shí)候能回來，便遲遲不走，那閻貴香早看出了他的心思，只是不說話。

    陳瀟湘在街頭地尾轉(zhuǎn)了幾日，心里總是閻貴香的影子，無數(shù)次將姐妹倆比較起來，閻貴嬌瘦小苗條，姐兒卻是豐滿大氣許多，皮膚也更水白，像是軟極了，每想到此處，便在心里暗暗慌癢。

    這日晚上，閻貴香又辦了一桌子酒菜叫妹夫來吃，自己只顧抱著那小侄兒喂飯。陳瀟湘喝了點(diǎn)兒酒，說道：“大姐，您這兒的莊稼地真好，我這幾天轉(zhuǎn)了看看，每家的地里都干干凈凈的一根草兒也不長，看我們那地方草都比莊稼長得還旺……”

    還沒等他說完，閻貴香便撲哧一笑說：“嗬嗬！妹夫不知道啊，這里的田地都是鹽堿地，地里不光是不長草，連莊稼也長不了！你不見這里的男人們都出去苦錢了么？”

    陳瀟湘這才明白，樂道：“怪不得呢！我還以為真是這地兒好呢！我說么，哪有地里不生草的！哈哈……”

    吃到許久，見那孩兒睡熟了，閻貴香便把他抱進(jìn)房間，剛把他放進(jìn)被窩里，就見陳瀟湘跟了進(jìn)來，直勾勾地盯著大姐看了一陣，猛地上前去抱住她便壓在床上，那閻貴香急忙掙扎著說道：“妹夫你不能這樣！快放開！”

    陳瀟湘借著幾分酒意不予理會，硬是剝光了她的衣服，那閻貴香便不再動(dòng)彈了……小孩兒可能是天生的睡鬼兒，死死地睡著……

    閻貴香滿腦子里都是寶貴趁著自己睡覺時(shí)偷偷地害自己懷孕的事，多年來只有痛楚，從未體味到絲毫的快樂，丈夫身子骨軟，沒想到卻是妹夫給了她這種夫妻之事最最真切的感覺……瘋狂數(shù)次，兩個(gè)人的身上盡是淋淋漓漓的汗水，那小孩兒仍是一動(dòng)不動(dòng)地酣睡著……

    天將亮?xí)r，兩人醒來，這陳瀟湘摟著赤裸的大姐又要親熱，大姐卻不理會，貼著他的臉頰說道：“妹夫，你打進(jìn)了閻家的門便也是我閻家的人了，這樣的事，可不能讓外人知道哦！”

    陳瀟湘的一只手直在女人身上不停地游走，笑著答道：“那是！我還怕大姐亂講呢！”

    “這些日子你不走，我早看出了你的心思！開始不是姐姐不愿意，只是貴嬌，她終歸是我的妹子??！”

    “放心吧，大姐！我會對她好的！沒有閻家也沒有我的今天，我都記在心里的。”

    “姐今天給了你，是有事求你，你能跟姐姐一條心不？”

    “當(dāng)然！難道讓我跟外人一條心不成？”

    “那好，我知道妹妹潑辣，但卻沒有心計(jì)，干不了大事兒！想給閻家報(bào)仇就只能靠著你們男人了……”

    陳瀟湘一驚，望著閻貴香的眼睛：“什么？——報(bào)仇？！——那你知道是誰么？——”

    “是鳳冠山上的賊王張仲！我兄弟在廟會上搶走了他的女人！壞事的就是碧螺灣西邊王山村王家的少爺世龍，他原本很喜歡貴嬌，也訂過了親，只因?yàn)槲颐妹玫氖滦纳岛薏呕锿P冠山的賊人害我家！……還有莊北的趙家，都是沒情意的惡賴戶，我恨不得他家里頭的人都死光了才好！劉家也總是跟我家作對，寧愿自家的兒子去白馬廟里當(dāng)和尚也不愿送于我家做工，我想要他們這群壞人都家破人亡！所以我就只能求你幫小寶一起為我們閻家報(bào)仇了！”

    “哦！大姐，我的命是閻家給的，姐姐又待我這么好，我就是死了也值了！只是，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俊?br/>
    “是奶媽親耳聽到的！奶媽從小疼我，專門跑來告訴我的！”

    “哦！那我聽你的就是了，大姐！”

    “嗯！我沒有看錯(cuò)你，我妹妹也沒有嫁錯(cuò)人！瀟湘，我給小寶起了個(gè)名字，叫‘承望’，你回去跟我妹妹說一聲！”

    “嗯！我記下了！”

    “嗯！妹夫，姐姐謝你了！只要你能幫小寶，姐這兒你想要就隨時(shí)來，姐隨時(shí)都給……”

    閻貴香說到這兒不禁流下淚來，陳瀟湘一聽這話就心花怒放，趁勢把她摟在懷里，兩個(gè)人又盡情試了一回，女人才起身去做飯。陳瀟湘見那小孩兒一晚上也沒鬧一回，笑著罵道：“嗬！真他媽的乖種！”

    ……

    后來的社會風(fēng)云變幻，碧螺灣所在的省地成了解放區(qū)，黑暗的舊社會一去不返。這很是讓閻貴香姐妹無所適從，陳瀟湘卻暗暗地從心底接受現(xiàn)實(shí)，想老老實(shí)實(shí)地過日子了。

    閻承望在姑姑的教導(dǎo)下慢慢的長大成人。在這世上的人們，有的慈眉善目，平易近人，和誰都是自來熟；可是有的卻是讓人一看見便從此心底的反感，甚至害怕。閻承望便是后面的這一類，倒不是說他長得面目猙獰，反倒是長得還挺好，身材高大，面容白皙俊朗，美中不足的是嘴角長了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黑痣，讓人看著只覺得惋惜。人們害怕他躲著他，是因?yàn)樗麖男∷枷肷鲜艿焦霉玫墓噍?，加上多年來受過的苦楚，總是把仇恨掛在嘴邊，時(shí)時(shí)一副面若寒霜的表情和一雙充滿著怨恨和兇光的眼神。

    閻承望很聽姑姑的話，什么事情都按照姑姑的安排去做，及早就結(jié)了婚，有了孩子，生活得也挺幸福。閻貴香心里漸漸開始動(dòng)搖了。這些年來，世道的變化太大，當(dāng)年鳳冠山上的賊人們早已不在人世了，而碧螺灣那些惡人們也都老的老，死的死，后人們也都不再像從前那樣風(fēng)光，再者，眼看著一家人現(xiàn)在過得也蠻好，便猶豫著這仇還要不要報(bào)了？如若要報(bào)，那指不定會出什么岔子，反倒是過不了安生的日子了，況且那仇，只不過是自己心里年輕時(shí)積壓的仇恨，說不清道不明的，連自己的心里都感覺一年年淡了。

    可這多年的經(jīng)歷和姑姑的教導(dǎo)已深深植入了閻承望的骨子里，他憎恨那些害死他全家、害他成孤兒的仇人，即使姑姑現(xiàn)在反過來阻止他也沒用了。于是閻貴香便要他等到自己老去后再去報(bào)仇，只是想讓他的妻兒能跟他多過上些安生的好日子，甚至幻想著再過幾年，他也能把這無端的仇恨放下了才好。

    閻承望雖然復(fù)仇心切，但礙于姑姑的話，便漸漸地游手好閑起來，不斷地跟鄉(xiāng)里的惡棍們結(jié)交鬼混，還常常跑去少林寺學(xué)拳，慢慢的成為鄉(xiāng)里的一霸。

    那次，陳瀟湘來看大姐，喝了點(diǎn)酒,見侄兒欺負(fù)著一個(gè)外地來的賣貨郎，便直拍著承望的肩頭說：“你小子就是跟你爹一個(gè)樣兒，也是個(gè)天生的壞種兒！嗬嗬！”

    誰知這閻承望按住陳瀟湘便打，狠氣兒地說：“**的算個(gè)什么東西？竟也敢這樣說我，老子他媽的從小就煩你欺負(fù)我姑姑！我們閻家沒人了是不？我今兒就毀了你！”

    陳瀟湘雖然也在壯年，卻不是這小子的對手，被人拉開后，陳瀟湘抹了下嘴角的血跡，冷冷地道：“行啊，你小子，敢打你姑父了！你爹那“閻羅王”的名號我看你就可以接著叫了！你要報(bào)什么狗屁的仇怨你便去，我也不插手了！只怕這是新社會了，別被抓進(jìn)了監(jiān)獄里！”

    “叫便叫，不敢么？有誰能抓住我么？”

    陳瀟湘冷笑了幾聲，頭也不回地走了，那閻貴香怎么拉也拉不住，只回來后默默地抹起了眼淚，后悔從小到大不該這般教導(dǎo)他!

    從那以后，閻貴香緊緊地看著承望，只盼著自己能活得久些，再久些，總算又熬過了二十年，可這二十年里，閻承望越來越不著家了，暗自在私下里拉了一幫兄弟，短路劫財(cái)，偷盜拐騙，被抓進(jìn)了監(jiān)獄里蹲了三次，還是死性不改。

    一九八六年夏天，閻貴香病逝。閻羅王辦完姑姑的后事，只給家里寫了封絕筆信便消失了，從此再也沒有回過家。只剩下妻兒傷痛欲絕，從此相依為命。不知道那閻貴香在陰曹地府看到了這情景會是怎樣的感想！

    閻羅王的妻子，常去給閻貴香燒紙，一雙帶淚的眼神，充滿了無聲的哀傷，那紙上總寫著錯(cuò)亂無章的語言：“……只是你一顆糊涂涂的心，造就了又一個(gè)糊涂涂的人……你可知你要?dú)У袅藥准业男腋?，只因你糊涂涂的什么怨恨！……?br/>
    閻羅王帶著自己的兄弟們在麥?zhǔn)涨巴低禎撊肓吮搪轂痴业搅硕瞄愘F嬌。陳瀟湘見了，對閻貴嬌說：“我看咱就別瞎折騰了，萬一弄不好咱還在不在這個(gè)村子呆了？”

    “那可不中！我等了那么多年了，祖上的仇我這個(gè)當(dāng)長孫的不能不報(bào)！”閻羅王不理會陳瀟湘，只顧和姑姑說話：“您只管告訴我他們在那兒住著就行了，剩下的就交給我們?nèi)マk！”

    “那怎么行，我叫小寶兒也跟著你！”那破落戶兒閻貴嬌倒是鐵了心的為侄兒出力。

    陳瀟湘一聽急了，叫嚷著：“叫他去做什么？鳳冠山的人不早就死光了么？跟你家作對的那些老家伙們不也早就入土了么？報(bào)仇報(bào)仇，早三十年我絕不攔你們！現(xiàn)在都什么社會了？……大姐臨走前不也反對了么？”

    閻貴嬌也急道：“那也要讓那會兒與我家作對的人家瞧瞧厲害！這些年一直被村里人笑話了，我們家那年被洗劫一空，我爹和我弟弟死的那么慘，可劉家和趙家卻一點(diǎn)兒事也沒有，誰不知道他們家都有好東西！現(xiàn)在我侄兒大了，要讓他們知道知道我們閻家不是那么好惹的！”

    陳瀟湘聽罷很是無奈，說她：“誰笑話你了？誰又惹你了？你凈自個(gè)兒在那里瞎想！老是覺著誰都對不起你！你也不想想，這村子里的人除了我還有誰有興趣理會你？”

    “什么好東西？”閻羅王好奇地問二姑，那閻貴嬌直朝著陳瀟湘罵道：“你個(gè)潑皮！不理會我不就是看不起我么？不就是笑話我么？你個(gè)忘恩負(fù)義的東西！你不去就罷了，小寶兒去不去你管不著！看你這幾年窩囊的，一點(diǎn)兒也沒有了年輕時(shí)候的潑勁兒！”

    “懶得理會你！我年輕的時(shí)候那還沒有新中國哩！你好好想想現(xiàn)在的日子是不是好好的么？非得去出什么洋相！弄不好都得家破人亡！現(xiàn)在是法律社會了，害人是要被抓的！”那陳瀟湘氣得嘟囔著起身出了院門……

    閻承望見陳瀟湘走了，便說：“姑姑，放心吧！我認(rèn)識一個(gè)養(yǎng)蛇的，只要買他那耍蛇的東西，到時(shí)候根本不用我們動(dòng)手，那蛇便會逮住誰咬誰，只要一口就會要一個(gè)人的命，不會有人知道的！……”

    說完自顧冷笑了一陣，閻貴嬌聽了心里踏實(shí)了許多，只聽閻承望又問：“姑姑，他們到底有什么好東西？是什么寶貝兒么？”

    見陳瀟湘氣走了，那閻貴嬌頓了一下，便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說了出來。閻羅王他們本來只想把劉趙兩家的人弄死個(gè)把，一聽閻貴嬌的這番話，心里一陣竊喜，商量好了計(jì)策之后，便出了碧螺灣，只等著約好的那一天便行動(dòng)。

    麥?zhǔn)蘸蟮囊惶煲雇?，他們終于開始行動(dòng)了，那個(gè)從碧落橋上潛入村子的就是閻承望，而那幾個(gè)在草場上接應(yīng)的就是他從蘭考帶來的兩個(gè)人和陳瀟湘的兒子陳小寶了。由于劉家的人出遠(yuǎn)門了不在家，陳小寶便領(lǐng)著他們直接到了趙家老院子門口……

    陳瀟湘自打大姐閻貴香去世后，就只盼望著一家人能安心的過日子便好，卻不想閻承望這小子復(fù)仇心思這么重，便想阻止小寶參合進(jìn)去，可那閻貴嬌如此鬼迷心竅。小寶也是傻了吧唧的沒有心計(jì)，只好在暗中觀察著，防止小寶出了意外。

    閻羅王把黑布袋子交給小寶讓他小心拿著在外面等候，自己在那兩個(gè)人的保護(hù)下潛入院子里，從兜里掏出一個(gè)白瓶兒，朝著堂屋的窗子底撒了些粉末便一起退了出來，閻羅王接過小寶手中的黑布袋子，順勢把那白瓶子往小寶懷里一撂說：“你們都退遠(yuǎn)點(diǎn)，我一扔完咱們就往東山跑?！?br/>
    大家便急忙往后退，小寶好奇白瓶子，只知道是什么遛蟲粉，卻沒見過是什么樣兒的，邊退邊打開看，一不小心把瓶蓋上的粉末弄到了身上，忙蓋上蓋子，把瓶子裝了起來，心里想，什么遛蟲粉，就是花香粉唄，挺好聞。與此同時(shí)，那閻羅王小心翼翼的從那黑布袋里拿出一條大花蛇，剛想往院里扔，卻不料那蛇一下子掙脫出去，徑直朝著那陳小寶飛爬去！陳小寶生平最怕蛇，一見那蛇朝自己追來，嚇得“哇哇”直叫著向后面跑去，腳下一滑猛地摔倒在地上……閻羅王見狀低聲罵了句：“操！快走！”三個(gè)人便匆匆向東山跑去。小寶顧不上身上的疼痛爬起來就跑，可是那蛇的速度奇快，眼看就要追上了，那小寶絕望地掉下了眼淚，卻見一個(gè)人影猛地?fù)踉诹四巧叩那懊妗?br/>
    村子里想起了一陣驚慌的狗叫聲，小寶顧不上看身后的人，只跟著他們朝東山跑去。到了王母巖下，閻羅王攔住小寶說：“小寶，回去跟二姑講我們先回去了，這次沒弄成，以后風(fēng)聲過了我還會再來的！我不會讓劉趙兩家的日子好過的！東西我也一定給搶過來！你快回家吧，小寶，這幾天別出門，我走了！”說完便帶人跑了。陳小寶心有余悸，后怕得不得了，只顧擦額頭上的冷汗，見閻羅王他們跑遠(yuǎn)了，忙匆匆地趕回家里去了……

    聽老年人講起這件事的時(shí)候，趙夢涼只有五六歲，心里總覺得瘆得慌，也不知道那閻羅王長得什么模樣，只盼望永遠(yuǎn)也不要遇到他，卻不知道兒時(shí)的自己，差一點(diǎn)毀在他的手上。直到長大后，才一直不解，碧螺灣雖然偏僻，可是在那個(gè)年代，那閻羅王怎么還會念念不忘舊時(shí)的事情，怎還敢一意孤行地如此冒險(xiǎn)，膽大妄為！后來，再聽父親和叔叔們講才知道，那人從小就心里扭曲，根本就是個(gè)壞人，壞人總會找機(jī)會干一些好人們干不出來的事情。他們也不是不計(jì)后果，只是他們精于算計(jì)，才總能從那些老實(shí)人的身上占到便宜?？墒牵朗陆K究難久遠(yuǎn)，淺灘總有水落時(shí)！一把金鎖，最終讓惡人伏法，舊事真相大白，只是，那閻羅王卻能逃脫了那么多年，誰能想得明白？每次想起這些事，趙夢涼心里都憤恨無比，可是事情終歸過去了，回也回不來……

    閻羅王取蛇脫手的原因就在于那瓶遛蟲粉，那本是閻羅王從耍蛇的那兒買來的，卻不料被小寶弄撒在了身上，長蟲受到了遛蟲粉的刺激，才猛地躥出去……在暗中保護(hù)兒子的陳瀟湘不顧危險(xiǎn)擋在小寶前面，想用腳踩住那蛇，可是剛抬腳便被那蛇咬住了腳脖子，一陣鉆心的疼痛瞬間傳遍全身，跪倒在地上。他卻緊緊地咬住牙不敢出聲，雙手緊緊地攥住蛇身，卻又被那蛇咬住了手指，只覺得渾身就像過了電一樣，猛猛地發(fā)麻，努力地翻過身來，見小寶跑遠(yuǎn)了，才放松了神經(jīng)，眼里涌出了淚水，松軟地躺在了地上，任那蛇從胸口爬過，只覺得渾身一點(diǎn)勁兒也沒了……

    可憐的陳瀟湘，當(dāng)年本是出了名的賭徒，且懶惰成性，寧愿跟著一幫潑皮浪蕩兒混世也不愿干一點(diǎn)兒正當(dāng)營生，很快便把家中的財(cái)產(chǎn)揮霍一空，連祖上留下的老宅子也輸在了賭桌上。老年人常講，陳瀟湘長得一副好皮囊，生在富貴之家，年幼的時(shí)候沒受過苦也沒遭過罪，滿腦子的聰明勁兒，卻都用在了不務(wù)正業(yè)上，直到落得無家可歸卻也不舍得失去那一身板板整整的西裝。好在娶了閻貴嬌，靠著閻長久的資助又過上了好日子，后來的許多年里竟?jié)u漸變得本分起來了，全是因?yàn)槟呛萌兆邮Ф鴱?fù)得，還有就是有了自己的兒子陳小寶。

    陳瀟湘從心里疼愛兒子，本想好好管教小寶，卻無奈閻貴嬌對小寶甚是溺愛，尤其是那大孩子病死了之后，這破落戶兒整天把小寶捧在懷里，根本不讓陳瀟湘插手管教。

    陳小寶回到家之后驚魂未定，躺在床上仍不停地冒著冷汗。見閻貴嬌進(jìn)來，便把表哥交待的話告訴了她。那破落戶兒心里懊惱，便問小寶事情的經(jīng)過。小寶詳細(xì)地講來，最后說了一句：“要不是有人擋住了那蛇，估計(jì)這時(shí)娘就見不到我了！”

    閻貴嬌聽了，心里陡然升起一股不祥之感，回到房間沒看到陳瀟湘回來，只罵了句：“這個(gè)潑皮死哪兒去了，怎么還不回來？”隨后脫下褂子隨手一扔，只穿著當(dāng)年的那件紅絲肚兜兒便倚在了床頭，卻怎么也睡不著，心里只一陣陣莫名的慌亂，無端地又想起了那件逝去多年的事情……

    那日，身為地主家二小姐的閻貴嬌正穿著紅絲肚兜兒躺在自己的閨床上想要午睡，可天氣太熱，實(shí)在難睡著。弟弟閻寶貴心中煩悶的睡不安穩(wěn)，便到姐姐的房間找她玩，在床邊喊了一聲：“二姐，天熱得不行，我都快悶死了……”

    閻貴嬌聽到寶貴的話后怕他纏著自己就更睡不成了，便不吭聲，只假裝睡著了，閻寶貴見姐姐不理，心中一急便撩開帳子想拽起姐姐，卻在掀開帳子的一剎那愣住了：只見閻貴嬌只穿著紅肚兜兒和白褻褲，看著她白白的雙腿和紅肚兜下呼之欲出的胸脯，渾身猛地就像是澆了油點(diǎn)了火一樣無比的燥熱！

    閻貴嬌正納悶兒：“咦？怎么他沒了動(dòng)靜……”

    便微微地睜開眼睛去看他，卻見他一只手撩著帳子，眼睛直勾勾地看著自己的身上，羞得臉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根，慌忙用手遮住自己的胸前，瞪了寶貴一眼：“看什么看！”

    誰知寶貴見她醒來了竟一下子壓在她的身上，閻貴嬌一驚，卻不敢大聲，只小聲地急道：“你干什么！快滾開！……”

    可是寶貴根本不理會她，只喘著粗氣硬是拽開了她的肚兜，扯掉了她的褻褲……

    想到這兒，閻貴嬌回過神來，嘆了口氣：“唉！想這個(gè)干啥啊！人都死了！……”

    心里又生出對弟弟的怨恨，若不是弟弟的胡作非為，自家也不會落得那樣的下場。想到小寶差點(diǎn)出了事，心里也害怕起來，也許真的該聽陳瀟湘的，不該去報(bào)什么沒緣由的仇了……

    村子里不時(shí)傳來陣陣狗叫，閻貴嬌翻來覆去睡不著，便起身穿上衣服出了院門。尋到趙家東側(cè)，見有一人躺在地上一動(dòng)不動(dòng)，忙提著膽子向前一看，卻正是陳瀟湘！只見他圓瞪著雙眼，緊咬著烏黑發(fā)紫的雙唇，面目扭曲得變了形，十分猙獰可怕！閻貴嬌嚇得連連后退了幾步，愣是說不出話來，只一驚，額頭上便生生的沁出許多汗來，坐倒在地上，心里悲戚，忍不住流下淚來，好一陣兒才復(fù)向前去，壯著膽子扛起那陳瀟湘的尸體，咬著牙，拼命地往回走，生怕別人看見，也顧不得擦臉上的淚水……

    到了家里，閻貴嬌把尸體往堂屋地上一放，這才猛地哭了出來，卻不敢大聲，心里充滿了悔痛！陳小寶聽到聲音，從里屋出來，卻見娘親正跪在爹爹身旁痛哭流涕，心里一驚，喊了聲：“爹！——”

    閻貴嬌忙拉住他道：“小聲點(diǎn)兒，孩子！別讓外人聽見了！”

    小寶看著爹爹的尸體，直流淚，著急地問道：“我爹怎么了？娘，我爹怎么了??？……”

    那破落戶兒傷心地哭著說：“傻孩子！是你爹替你死了??！”

    “爹！——嗚嗚！——爹！——”陳小寶哭著道：“都是我不好！我沒聽您的話……”

    閻貴嬌一聽，擦掉了眼淚，拉著小寶問：“寶兒，你是在怪娘么？”

    “不是！要怪就怪表哥，是他帶來的毒蛇！”

    閻貴嬌心想怎么也不能讓小寶怨恨自己的表哥，便對小寶說：“不！寶兒，怎么能怪你哥呢？都怪那趙家跟劉家的人！當(dāng)年你還小，都是他們跟壞人們一起害死了我們?nèi)胰税?！?br/>
    陳小寶聽了這話卻不做聲，只在心里想著常常聽到村里人說的話：“這閻貴嬌，空在人前裝作一副大家閨秀的模樣，走路說話都昂著頭，見了誰都像欠她幾文錢似的，從沒有個(gè)笑臉，還天天在嘴上說著什么惡人自有天來報(bào)，當(dāng)年明明是自家人作惡多端才招致滅門之禍，卻偏偏怨于不相干的人，真是十足的又可憐又可恨！……”

    想到這兒，小寶心里暗暗埋怨起來，也不知道娘親和村里人怎么就落下了這般的仇恨，直弄得自己從小也不能和村里的孩子們一起游戲玩耍。

    閻貴嬌匆匆埋葬了陳瀟湘，只對外人講是害急病死的。陳小寶一直在家里躺著不出門。那天，她見小寶兒躺在床上傷心害怕的樣子，心里難受，也不想讓他再跟著承望再去折騰了，一想起死去的陳瀟湘，心里就充滿了悔恨和愧疚，暗暗恨起了閻承望。

    村里人也常講，這閻貴嬌雖心歹嘴壞，卻也不曾真的害成過誰，況且村里的人大都還躲著她。

    陳小寶似乎被那晚的事情嚇傻了。

    那幾日，村里人紛紛互相告知，一條毒蛇闖進(jìn)了村子，有老年人看到了，說是一種狠毒的惡蛇，咬上一口人便會死。大多數(shù)人家聽了都有些害怕，忙著燒紙放鞭炮，往院子里外四周撒上石灰。而閻貴嬌卻不知道，只顧在家里呆著不出來。陳瀟湘死后，她的心里想了很多，也終于想通了許多事情，決定再不去提起自己的什么怨恨，好好的把小寶養(yǎng)大成人，以求對得起死去的男人。

    這天她在院子里洗衣服，從小寶的衣袋里掏出個(gè)白瓶子，一時(shí)好奇，打開來看只見是花粉一樣還帶著香氣的東西，便特地放到了自己的床上，卻不知道那是閻羅王買的遛蟲粉！

    夏夜里天氣悶熱，閻貴嬌早早地躺在了床上，閉著眼睛扇著扇子。屋內(nèi)地板上，一條長蟲昂首爬向閻貴嬌，正是閻羅王帶來的那條大花毒蛇！“??！——”

    一陣凄厲的尖叫聲劃破夜的寧靜，人們慌忙地問著是出什么事了……陳小寶聽到叫聲跑到娘的房間一看，只見一條花蛇咬住了她的脖子，嚇得大聲喊：“娘！……”

    見娘親只流著淚看著自己卻說不出話來，陳小寶慌忙抄起門口的鋤頭照著那花蛇的尾巴猛地砍去，那花蛇一下子斷成了兩截，終于松開了口，彈掉在地上，陳小寶照著那蛇的頭部一陣猛砍，待那蛇不再動(dòng)彈了，趕忙扶起閻貴嬌，哭喊道：“娘，你忍著，我去叫大夫！”

    “別……去了，我兒……”只喊了一聲兒，那閻貴嬌便又流下了淚，心中萬般苦痛，“兒，娘對不起你！……不……不要再……跟你表哥了！……好好的……好好的活著……兒……”

    “娘！……”閻貴嬌說著便斷了聲息，只剩下陳小寶悲戚無主地哭喊著……

    村里人議論紛紛，都覺得這事兒如此奇怪，才不到半月好好的兩個(gè)人怎么就這么都沒了呢？問小寶，他卻什么也不說，只繃著臉掉著眼淚。村里人也不再問，幫著把閻貴嬌安葬了。

    沒幾天，村里人發(fā)現(xiàn)陳小寶不見了！

    有人說：“這小子不該是去外地要飯了吧？”

    也有年齡大點(diǎn)兒的人說：“可能是去河南哪個(gè)地方去找他大姑了吧？”

    “他大姑還活著么？多少年沒見過了！”

    “這誰知道！她也不來了?！?br/>
    “不是跟一個(gè)米面販子跑的么？那小寶知道在哪里不知道？”

    “不好說！聽說前段時(shí)間他家里來了兩三個(gè)人，外地口音，保不準(zhǔn)就是他大姑那邊的！”

    “就是，就在老陳叔死了之后就不見了！聽趙八和書慶還有西院的小白說，老陳叔死的頭天晚上，巷口有動(dòng)靜，那幾家的都聽到了，只是大半夜的誰也沒起來……”

    ……

    在通往西邊的公路旁有一片連一片的楊樹林，林子深處的一棵老樹底下，正躺著渾身疲憊的陳小寶。

    他滿眼淚光，不知道自己以后會變成什么模樣，靜靜地聽著楊樹葉子沙沙作響，就像是哭喪的歌聲充滿著悲涼，想起逝去的爹娘，心里不禁酸楚起來，學(xué)著唱戲的模樣胡亂地說著憋屈的話，有腔有調(diào)，但誰也不知道他說的什么……直說是有愛才有家，可是你為什么只記得自己那早已逝去的家！憋屈于年少起的怨恨，卻不知道當(dāng)下活著是為了什么！你總是恨最大，恨最大，直失去了他又失去了你所真正擁有的家！……

    陳家的事情好長時(shí)間里都有人在談?wù)撝?，派出所的也來陳家看過。趙夢涼記得有一次跟著爺爺去剃頭，幾個(gè)老頭談?wù)撜f，那長蟲不是咱們這碧螺山上的東西，咱本地沒這種長蟲，趙家的院子里和院墻外都有那些白色的粉面兒，跟閻貴嬌床頭上的那個(gè)白瓶瓶里撒出來的一個(gè)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