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痛，撕裂般的劇痛，像有一支高速旋轉(zhuǎn)的鉆頭在肚子里攪動、沖擊著。

    又一次陣痛襲過，雖然只有幾分鐘，卻已經(jīng)讓曉棋通身大汗淋漓。她大張著嘴巴，大口喘息著，汗水把頭發(fā)一絡(luò)一絡(luò)地粘在臉上，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已經(jīng)記不清自己在產(chǎn)床上躺了多長時間了，也不記得已經(jīng)經(jīng)歷了多少次陣痛，她只知道陣痛的頻率越來越高，時間越來越長。

    她深深地呼吸著，閉上眼睛，為抵抗下一次的沖擊積攢著力量。

    迷迷糊糊中，她覺得有人在拍她的胳膊。

    “別睡啊，再堅持一下，已經(jīng)開了七指了，就快勝利了?！贬t(yī)生大聲地鼓勵著她。

    她努力睜開眼睛，一次次的劇痛幾乎拼盡了她所有的體力，她感覺自己再也使不出一丁點兒力氣了。

    “陣痛是生孩子必經(jīng)的過程，堅強一些，女人經(jīng)過了生孩子的痛，就什么疼痛都不怕了?！贬t(yī)生微笑著給她打氣。

    “啊……”

    又一陣疼痛襲來，眼前一陣金星亂跳，曉棋死死地抓著兩邊的床沿，拼命地抵抗著。

    “別憋氣，吸氣，吸氣，大口吸氣，好，好，就這樣?！?br/>
    吸氣，吸氣，吸氣……

    像一臺上了發(fā)條的機器，曉棋機械地不停地吸氣。

    終于，疼痛消失了，她像被抽掉了骨架，精疲力竭地癱倒在產(chǎn)床上。

    “好了，已經(jīng)開全了，做好準(zhǔn)備，孩子隨時有可能出來。”

    醫(yī)生和助產(chǎn)士圍在她周圍緊張地準(zhǔn)備著，而她自己卻四肢無力，意識模糊地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她的意識仿佛已經(jīng)抽離了身體，在空氣中茫然地飄蕩著。

    突然，她的身體被劇痛沖擊地尖叫起來，疼，疼，無休止地疼，為什么還不停止，快停下來呀！

    意識被劇痛帶來的旋風(fēng)挾裹著在空氣中飛速地旋轉(zhuǎn)，旋轉(zhuǎn)，旋轉(zhuǎn)中，她看見媽媽在前面焦急地叫她，她伸手去拉，轉(zhuǎn)得太快了，怎么也夠不著。一個高大的身影迎面而來，飛速地和她擦身而過，卻連頭也沒回。轉(zhuǎn)，一直在轉(zhuǎn)，頭好暈，睜不開眼了，一個微弱地聲音好像在叫：“媽媽，媽媽……”

    曉棋努力睜眼尋找，聲音在繼續(xù)，而且越來越高，她拼命地掙扎，使出最后的力氣朝聲音發(fā)出的方向奮力一沖。

    “哇，哇……”

    “好了，出來了?！?br/>
    一個興奮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出來了，出來了……”曉棋微弱地喃喃自語。

    “嗯，孩子生下來了，是個男孩兒，別急，一會兒就抱給你看啊?！?br/>
    “生下來了，是男孩兒，男孩兒?！?br/>
    曉棋機械地重復(fù)著醫(yī)生的話。

    忽然，她猛地睜大眼睛，瘋了似的左右轉(zhuǎn)動著頭。

    “孩子，孩子，我的孩子呢？”

    “別動，千萬別動，小心掉下來?！?br/>
    醫(yī)生和助產(chǎn)士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情，慌忙過來摁住她。

    “我的孩子呢？”她一把抓住醫(yī)生的胳膊，緊張地問。

    “放心，孩子很好，我們處理一下就抱給你看啊，別擔(dān)心，先躺下休息一下，馬上就給你抱過來了?！?br/>
    醫(yī)生和助產(chǎn)士把她扶到一張床上躺好，這時，她看見一個助產(chǎn)士正在給新生的嬰兒穿衣服，她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吸了過去，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

    醫(yī)生接過穿戴整齊的新生兒，滿面笑容地走回曉棋身邊，小心地把襁褓中的嬰兒放在她的懷里。

    “來，讓媽媽看看，媽媽都等著急了?？纯次覀?，可愛不可愛。八斤三兩的大胖小子，可是讓你媽媽受了大罪了?！贬t(yī)生看著曉棋纖瘦的身體和胖胖的嬰兒，感慨地說。

    曉棋看著躺在臂彎里的嬰兒，巨大的幸福感瞬間襲遍全身。她感激地望向醫(yī)生，由衷地說：“謝謝！”

    醫(yī)生會心地笑了，這一時刻是每個母親最幸福的時刻，看著可愛的寶寶，受再大的罪也是值得的。她輕輕地拍拍曉棋的肩膀，轉(zhuǎn)身把這幸福的時刻留給她們母子。

    曉棋癡癡地看著懷抱中的嬰兒，手指顫抖地輕撫著細(xì)軟如絨毛似的頭發(fā)、紅紅的小臉，錐心般地痛襲上心頭。

    萬能的上帝，求你讓時間停止，讓這一刻成為永恒吧！

    好似有萬把鋼刀切割著她的心臟，即將來臨的分別把她的心壓得粉碎。

    一年前，面對垂危的母親，曾經(jīng)也像這樣乞求過上蒼，只要能夠留住媽媽的生命，就是讓她下十八層地獄也心甘情愿。

    為什么？為什么到了該兌現(xiàn)諾言的時候，心會這么痛，痛得都有些麻木了呢？

    難道上帝讓我來到這個世界，就是為了要這樣折磨我的嗎？留住母親的代價，就是必須要舍棄親生兒子。難道，這就是我的宿命，注定要骨肉分離，注定要抽筋扒骨，讓一顆心四分五裂，永遠滴血，永遠無法還原。

    她貪婪地凝視著這張小小的臉蛋兒，淡淡的眉毛似有似無，眼睛微微闔成一條細(xì)細(xì)長長的小縫，尖尖挺挺的小鼻子，一扇一合，紅潤潤的小嘴調(diào)皮向上翹起，不時心滿意足地嚅動幾下。一顆豆大的水珠“叭”的滴落在嬰兒紅紅的小臉上，她趕緊伸手去抹，又是一滴，兩滴，三滴，她抹呀抹呀，怎么抹都抹不及，她猛地把嬰兒緊緊地?fù)г趹牙铮缿俚匕涯樫N在那張粉嫩粉嫩的小臉上，親著，吻著，忽然覺得死都不想放開他。

    “兒子，我的兒子，媽媽對不起你，對不起你。”

    “來，先把孩子給我，把產(chǎn)婦送回病房休息。新生兒需要注射疫苗，等所有的事情結(jié)束后我們會把嬰兒送回病房的。來吧寶貝，先和媽媽暫時分開一會兒，我們還有好多事情要做呢?！?br/>
    醫(yī)生伸手準(zhǔn)備從母親懷里把嬰兒抱走。

    “等等?！?br/>
    曉棋突然喊道。

    她一手緊緊地抱著孩子，一只手從自己的脖子上摘下那根刻著字母“M”的項璉，吃力地掛在孩子的襁褓上。

    醫(yī)生詫異地看看項璉，但并沒多說什么，從曉棋手中接過了孩子。

    曉棋呆呆地看著兒子漸漸地走出了自己的視線。

    再見，兒子。忘記我吧，去過幸福的生活。我會在世界的某個地方永遠地祝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