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抬起腳步的瞬間,周助陡然失去平衡。
草鞋的系帶斷了。
他馬上作出判斷,可此刻卻恁也顧不得這些。
周助胡亂將兩只草鞋踢騰在一旁——同時甩開包袱,飛快地邁出了赤裸的雙足。
“——isami??!”
周助焦急地發(fā)出呼喊,但isami委實走得太遠,周助的叫喊根本入不了他的耳朵,豈只這些,甚至連剛才看到的,想對isami不利的男人的影子也摸不著了。
混賬!
周助狠狠一咬牙。
自己早該注意到的。
isami離開自己的原因并非對自己的疏遠,更不是使性子。
那個孩子早就留意到,周助的腳步留在路面上的痕跡。
他心知有人在追蹤自己,又不想像昨晚一樣連累周助,才故意和周助分開。而待到敵人注意到腳印的變化后,就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去追又淺又小的腳印了吧,至于選擇另一條道路的周助,則不會面臨任何威脅。
可是,isami卻沒能想到,追蹤自己的人并非是什么地痞流氓,而是經(jīng)過訓練的專門殺手。他們并非是循著腳印來尋找isami的蹤跡,而是早就潛伏在一旁,等待著isami和周助分離的時機。
也正因如此,從isami選擇自己前往楢原時,對方就已然在周助渾然不知時,籌措著該如何出手了。
自己是何等的疏忽…!
一邊艾怨著自身犯下的錯誤,周助拼命地、盡可能地提著奔跑的速度,甚至連腳底被尖銳的石子蹭破了皮也恍若不覺。
“isami!”
周助再度向前路喊出聲,不見蹤跡的isami卻依舊渾然不應,而追在isami后面的男人,倒已經(jīng)依稀可以看見他的背影。
“喂!別跑!”
周助提住刀鞘,奮力驅(qū)趕起自己的雙腿。
能追上——周助如此篤定。
可也就當他這樣想的時候,前方的樹干上卻猝然間傳來異動。
什么?!
周助“蹭”地拔出刀,勉力架在自己的面前,而突然襲來的物事,也就這樣砸在了周助的刀上。
“唔……”
周助發(fā)出一聲沉悶的痛呼,同時被這一擊的余力掀倒在了地上。
接著,隨著窸窸窣窣地一陣亂響,一個高大的男人猛然從樹上躍下。
“止步。”
男人面無表情地說。
周助攢著勁兒穩(wěn)住被適才的一擊震得發(fā)麻的手腕。那張忠厚、溫和的臉,也在一瞬間冷了下去。
“——誰?幕府的殺手?不,目標是那孩子吧?!?br/>
“正是如此?!?br/>
周助狠狠地啐出一口唾液,而后站直了身體。
“閃開。”
男人巋然不動。
“不行。”
“想攔我嗎?”
隨著一聲沉悶的鈍響,男子手中的薙刀刀柄重重地砸向地面,如同“仁王立”一般的站姿,恰如其分地表達著他寸步不讓的意志。
“不讓嗎?”
用仿佛是從喉嚨里擠出來一般的聲音低吼著,周助猛地架起了劍。
“不讓。”
“那就拿命擋擋看罷!”
周助驟然踏前,緊攥在手里的劍,也以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迅猛的威勢、重重地揮了出去——
隨著“當”地一聲重響,那把隨自己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劍,就這般輕易地、被那把紋絲不動的薙刀格了開來。
不可能?!
周助強捺住內(nèi)心的驚愕,不由自主地朝面前的男人望去。
那是個剃光了頭發(fā),穿著粗陋短褐的魁梧男人,裸露著的四肢上的肌肉,有著好似巖石般的質(zhì)感和紋路。
對手不是能夠輕易相與的小角色。
意識到這點的周助不禁重重地一挫牙。
“走開!”
周助再度呼喝道,可男人依然不為其所動。
周助的眼眸倏地一紅,殺意暴然涌至。比起救isami,“殺了這個男人”反倒更占了先。
他探手入懷,可卻什么也沒能摸到。
對了——在昨晚,自己把財布放入了適才扔出去的包袱里。
不,已經(jīng)無所謂了。
呼吸變得急促,血液在一時間涌入了大腦。便像是被這狂躁的血脈支配了似的,周助再度雙手持握住打刀,拉開了架勢。
——天然理心流·手鏡劍。
幾乎在瞬息之間,周助的右足猛然踏前一步。
男人乍一定睛,手中薙刀橫橫格出,也就在這一剎那,周助的一記左袈裟堪堪襲至。
刀刃刮擦著薙刀的長柄,帶過一陣短促的、金鐵交擊的刺耳鳴聲。眼見打刀擦著薙刀柄落在空處,這一殺招就要無功而返,可接著,周中手中的刀竟又在猝然間上一提,忽地斬出第二刀來。
持薙刀的男子萬沒想到周助這一招竟未把力氣使足,反倒把殺招留在了后手上,不禁在一時間慌了神色,腳下也不由得退了一步。
瞅準這一瞬間的空隙,周助猛地收勢,繼而右腳后踏,身體微側(cè),被以右手舉起的刀,則對準了對手的眉心。
——平睛之構(gòu)。
而此式,也正是天然理心流最大殺招之一。
天然理心流奧義·無明劍。
構(gòu)已落成,敵手則處于一時無法防備的狀態(tài),這正是出手的時機。從這一刻到出招為止,所余下的時間、或許只有短短一息而已。
但也就是在這一息之間,男人注意到了劍。
倒不如說,他只能注意到那把劍。
周助,他本身,乃至于周遭的一切。
全部的存在都仿佛被那把劍吸吞進去了似的,在出手之間便已然具有著這般駭人的威勢。
想必在此招遞出的瞬間,任何敢擋在這一劍面前的人物,都萬無幸免之理罷。
不光周助,連男人本身也迅速察知了這一點。
于是,他在千鈞一發(fā)之際選擇了退縮。
下一個瞬間,周助出手了。
宛若雷掣的一擊擦過男人的肩膀,帶起一綹血花,也隨之——
讓周助越過了這宛若巋巖般的男子。
接著,迫切的腳步聲就和煙塵一并揚起,將持薙刀的男人遠遠拋在了后面。
男人望著周助拼命奔向前去的身影,在一時間恍了神。
“慚愧?!?br/>
良久之后,男人的口中才吐了這么一句話出來。
*
“——isami!”
昨晚相逢的男人的聲音依稀傳進了耳朵。
isami駐足回望,可卻什么都沒看見,但聞得這一聲喚,他也知是有什么事故發(fā)生,因而返過身去,愈加加緊了步伐。
也正是在這時候,“蹭蹭蹭”地輕微腳步聲響已然靠得很近了。
isami不動聲色的提起神,裝作沒察覺的模樣,再過得一呼一吸的功夫,一雙手就猛然從背后勒來。
isami早有準備,他瞅準對方的動作,輕輕欠身一閃,就避開了對方險些扣住他脖頸的雙手。接著,他又兀地掏出早就捏在手里的懷刀,對準那人的胳臂狠狠刺了過去。
只聞一聲沉悶的痛呼,來襲之人馬上后退一步,isami心知機不可失,他連忙棄去枝子,強忍住腿傷奔跑起來。
“快擒住她!”
又一把男人的嗓子喝道。而更遠處則傳來昨日救下自己的男人的、再一次的呼喊。
隨后,遠比自己沉重的腳步聲就急切地鉆進了耳朵。
不行,這樣逃不掉…!
isami心頭一黯,自知這般追逐下去,定然兇多吉少,可卻累于無路可退,只得愈加地催動起因失血而乏力的四肢。
狹隘的視野中,兩旁的蔭綠疾馳而過,仿佛自己的世界已經(jīng)被逼至盡頭似的、變得越來越窄了。
吸進口鼻的空氣越來越抵不上奔跑的消耗;疲憊,以及源自敵人的強大的壓力幾乎快讓isami流出眼淚來。
不、不行了!
他更加迫切地感受的敵人的接近,那只手掌上的熱氣,幾乎快要噓到自己的脖子了…!
“——!”
isami回過頭去,發(fā)出像貓兒的威嚇一般的喊叫,可對方卻分毫不采,僅僅是抬起毫無悲憫的手掌,重重地、扇在isami染滿淚水的幼小臉龐上。
嬌小的身體被一下子掀飛出去,甚至讓isami的神智也在一時間恍惚;淚水和著鼻血,滴答滴答地淌在衣服的前襟上,可在他顫抖著的細弱手心里,卻依然緊緊地攥著那把尖利的懷刀。
“小鬼……”
著農(nóng)戶打扮的男人一邊扶著適才被isami刺傷的手腕,一邊用粗魯?shù)穆曇舫梁鹊馈?br/>
“這次可休想再跑掉了?!?br/>
“——!”
再度用嬌弱的嗓子發(fā)出無力的威嚇之后,isami一臉憤恨地、持懷刀向男人猛沖過去,可還不待靠近,重重的一腳就已經(jīng)落在了自己的肚腹上。
isami只覺胃部猛然一陣抽搐,幾乎就要倒地氣絕;他急切地張開嘴,想要吸進空氣,可卻無法遏止地開始一聲聲重咳。
連緩過一口氣的間隙都沒有,男人就再度獰笑著、朝isami伸出了手。
“嗚……??!”
驟然從頭皮上傳來的劇痛讓淚水一下子奪出眼眶,早已失去言語的喉嚨也在此時接連迸出不成聲的尖叫;被那痛徹心扉的折磨所征服,isami只得依從地向男人抬起了臉。
看著isami暗淡下去的瞳眸,男人啐出聲來,接著又再度使重手,惡狠狠地在isami的臉頰上扇了一記。
“‘hinowa’在哪?”
男人用沉寂的聲音說道??蒳sami卻依然呆滯地抬著頭,在寫滿恐懼的眼眸中,隱約閃過一抹困惑。
“嘖,聽不懂嗎?”
男人反過手,又一記巴掌扇在isami的臉上,惹得isami再度發(fā)出一聲苦悶的痛呼。
“那么……”
男人一下子、拉近了isami的臉。
“‘kotetsu’在哪里?”
——kotetsu。
在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isami陡然瞪圓了瞳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