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后人

    ——老者很鄭重地將一個純金的鳳凰交給這個少年，而且告訴他：“成功絕沒有僥幸，楚留香絕不是個普通人，只不過……”

    第一章論戰(zhàn)?飛戰(zhàn)

    01

    后人的意思，當(dāng)然不是說在你后面的人——?后人的意思，在一般的情況下，通常只有兩種。

    ——??如果你說一個人是楚留香的后人，那么這個人如果不是楚留香的兒子，一定就是他的孫子、曾孫、玄孫、重孫、重重孫，乃至十七八九代金孫。

    我們現(xiàn)在要說的后人，不是這一種。

    我們現(xiàn)在要說的后人，只不過是生活在楚留香那一個時代很多年之后的人。

    兩個人。

    這兩個人，就是我們在前面已經(jīng)說過的兩個人，一個有智慧也有經(jīng)驗的老者，一個求知欲非常豐富的少年。

    老者清癯，少年真漂亮真好看。

    02

    一間古厝，一張大榻，一件短幾，一壺茶，一壇酒，兩個青絲竹編成的枕頭，以及兩個人。

    這兩個人，當(dāng)然就是我們剛剛說過的那兩個人。

    老者喝茶，少年飲酒。

    這個少年居然也像楚留香一樣，喝酒如喝茶。

    這個少年是誰？

    少年問老者。

    “我知道那一戰(zhàn)被后世稱為‘飛戰(zhàn)’，因為那一次行動是‘飛蛾行動’，其他有關(guān)第一戰(zhàn)的人，都有鷹之眼，鵬之翼，燕之捷，箭之確。”

    他說：“鷹、鵬、燕、箭，都飛，所以這一戰(zhàn)當(dāng)然是飛戰(zhàn)?！?br/>
    飛戰(zhàn)？

    非戰(zhàn)？

    老者微笑。

    “也許你知道的還不夠多?！?br/>
    他對少年說：“對那一戰(zhàn)，有兩種說法?！?br/>
    “哪兩種？”

    “飛翔的飛是飛，并非如此的非也是非?！?br/>
    老者說：“那一戰(zhàn)是飛戰(zhàn)還是非戰(zhàn)，至今還沒有人能下一個定論?！?br/>
    “非戰(zhàn)？”

    少年驚詫：“非戰(zhàn)的意思，難道說那一戰(zhàn)不是戰(zhàn)？”

    “是的?！?br/>
    “非戰(zhàn)”的意思，當(dāng)然就是“不是戰(zhàn)”。

    “那一戰(zhàn)驚天動天，天下皆知，怎么能說它不是戰(zhàn)？”

    少年問。

    “戰(zhàn)的意思，是針鋒相對，互爭勝負(fù)?！?br/>
    老者說：“可是那一戰(zhàn)，根本就沒有勝負(fù)可爭?！?br/>
    “為什么？”

    “因為那一戰(zhàn)還沒有開始時，就已經(jīng)有一方敗了?！?br/>
    “敗的那一方當(dāng)然不是香帥？”

    “當(dāng)然不是?！?br/>
    老者又笑：“你一定要記住一點，有些人是永遠(yuǎn)都不會敗的，生也不敗，死也不敗。”

    楚留香當(dāng)然是這種人。

    老者又告訴少年。

    “在蘭花先生的計劃中，楚留香本來已經(jīng)是個死定的人，出現(xiàn)也死，不出現(xiàn)也死?！?br/>
    “我也知道是這樣子的。”

    “可是他錯了?！?br/>
    “哦？”

    “這個計劃是徹底失敗的?！?br/>
    “為什么？”

    “因為在這次行動中，楚留香如果已經(jīng)死了，這次行動就等于沒有行動?！?br/>
    老者說：“沒有行動而行動，是什么呢？”

    “是豬?！?br/>
    少年說：“一頭失敗的豬?！?br/>
    老者笑。

    “你說得好極了。”

    他大笑：“尤其是因為今年是豬年?！?br/>
    老者臉上的笑容很快又改變成一種很嚴(yán)肅的態(tài)度。

    “可是在這次行動中，楚留香如果沒有死，就必勝無疑?！?br/>
    “為什么？”

    “因為一點小小的關(guān)鍵。”

    老者故作神秘，不讓少年問就搶先：“這一點非常非常小的小小關(guān)鍵，暫時我不會告訴你的?！?br/>
    少年沒有反應(yīng)，只問：“那么香帥有沒有救出那兩個人呢？”

    “當(dāng)然救出來了?！?br/>
    老者說：“只不過，有沒有救出那兩個人并不是這次事件里最重要的關(guān)鍵?！?br/>
    “那么，最重要的關(guān)鍵在什么地方呢？”

    “在一個人?！?br/>
    “蘭花先生？”

    少年問：“是不是蘭花先生？”

    “當(dāng)然是的?！?br/>
    這一點才是最重要的關(guān)鍵。

    要救慕容和袖袖，并不是件困難的事，困難的是，救出他們之后，要用什么法子才能找出蘭花先生的真面目。

    這次飛蛾行動如果失敗，蘭花先生很可能立刻就和這個組織完全脫離關(guān)系。

    “不僅很可能，而且?guī)缀跏潜厝坏氖隆！?br/>
    老者說：“如果他和這次事件這個組織完全脫離了關(guān)系，那么，這個人就要從此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就好像從未存在過一樣?！?br/>
    但是他的確存在過，而且做出了很多很可怕的事。

    “所以我們一定不能讓他從此消失，一定要把他的根挖出來?！?br/>
    “是的。”

    老者說：“你說的話通常都非常有道理?！?br/>
    他看著少年微笑：“現(xiàn)在的問題只不過是要用什么法子才能挖出他的根呢？”

    少年沉默。

    他不能回答，因為這根本是件無法回答的事。

    老者說：“蘭花先生處心積慮，掩飾自己的行蹤，為的就是要保護(hù)自己，就算他這個萬無一失的計劃失敗了，他自己也可以全身而退?！?br/>
    “看來他無疑是個十分謹(jǐn)慎小心的人。”

    “一定是的?！?br/>
    老者對少年說：“天下梟雄人物，大都是這種人。”

    “只不過，他還是有弱點的?！?br/>
    “哦？”

    “有弱點的人，就難免會造成錯誤，就算不是致命的錯誤，至少也是一條線索?！?br/>
    少年說：“有了線索，就可以把他找出來?！?br/>
    “有理。”

    老者說：“只可惜我還不知道他的弱點在哪里。”

    “就在午夜，就在蘭花?！?br/>
    “就在午夜，就在蘭花?！?br/>
    老者嘆息：“你說得好，只可惜我還是不懂。”

    “午夜的意思，就是子時左右。”

    “這一點我懂?！?br/>
    老者又笑：“蘭花的意思我當(dāng)然也懂。

    這都是很容易懂的，我只不過不懂，你為什么要說它們是那個神秘人物的弱點？”

    他的聲音中雖然帶著一點長者對晚輩的仁慈的責(zé)備和譏誚，少年卻不在意。

    哪個少年在長者面前沒有說錯話做錯事？

    除非他根本不說話不做事。BIquGe.biz

    ——??長者面前永遠(yuǎn)不說話不做事的人，是種什么人？

    ——??果他不是個絕頂聰明的偽君子，就是個白癡、呆子。

    “江湖傳言，都說這個人只有在月圓夜的午夜時才出現(xiàn)，出現(xiàn)時總是帶著一種蘭花的香氣?！?br/>
    他說：“就好像香帥出現(xiàn)時總是帶著一種郁金香的香氣一樣?！?br/>
    “是的?！?br/>
    老者說：“江湖傳言，的確如此，這種蘭花的香氣，最近幾乎已經(jīng)和香帥的郁金香的香氣同樣聞名了。”

    “所以這就是他的弱點?！?br/>
    少年說：“名氣有時，就像是包袱，名氣愈大，包袱愈重?！?br/>
    他說：“最可怕的是，這個包袱里什么都有?！?br/>
    ——??有聲譽(yù)，有財富，有地位，有朋友，有聲色，有醇酒，可是也有負(fù)擔(dān)，橫逆，中傷，挑撥，暗算，殺戮。

    所以這種人通常都最能明白一句話：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這一點，老者當(dāng)然也懂。

    他這一生中，也不知道做過多少件并非他自己情愿做的事，可是他并無怨尤。

    因為他知道——一個人的一生中，一定要勉強(qiáng)自己做幾件不愿做的事，他的生命才有意義。

    這也就是“有所不為，有所必為”的意思。

    ——?在寒冷的冬天，誰愿意跳下海去？

    可是你如果看見有人快要在海水中淹死，你能不能不跳下去救他？

    03

    少年又繼續(xù)說：“江湖中大多數(shù)人都知道，這位蘭花先生平時是個非常斯文溫柔的人，可是一到了月圓夜的午夜，他就變了，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這一點老者也知道。

    ——?在月圓夜的午夜，有很多人都會發(fā)狂的，有的會動春心，有的會犯暴行，有的會殺人。

    “而且江湖中人也知道，這位蘭花先生出現(xiàn)的時候，就好像楚留香一樣?！?br/>
    ——??為什么會和楚留香一樣？

    “因為香帥出現(xiàn)的時候，總是會帶著一種淡淡的香氣?！?br/>
    少年說：“這位蘭花先生也一樣，不管他在什么時候什么地方出現(xiàn)，都會帶著一種蘭花的香氣。”

    老者笑了。

    “蘭花是王者之香，難道他是王者？”

    “至少他自己認(rèn)為是的。”

    “我想你當(dāng)然應(yīng)該知道楚留香這個名字的來歷。”

    “我當(dāng)然知道。”

    事實上，這一點是每個人都知道的，香帥之所以為香帥，只因為他每次出現(xiàn)時，總是帶著一種浪漫而清雅的香氣，一種非常接近郁金香的香氣。

    老人說：“可是我相信你一定不知道為什么他每次出現(xiàn)時都要帶一點香氣?！?br/>
    少年承認(rèn)他不知道。

    一個大男人，一個像楚留香這樣的男人，怎么會把自己身上弄得香香的？

    這是不是一件奇怪的事？

    少年忍不住問：“他為什么要這樣做呢？”

    “因為他是一個非常自愛的人，而且有潔癖。”

    老者說：“他絕不會讓別人對他留下一點壞印象。”

    “這是一定的。”

    少年說。

    一個人一定要先尊敬自己，別人才會尊敬他。

    “香帥平生最痛恨的一件事，就是別人身上有臭氣。”

    “這種人誰不討厭？”

    “所以香帥生怕自己身上有讓別人討厭的氣味?！?br/>
    老者說：“他怕這種事，因為他自己不知道自己身上是不是有怪味?！?br/>
    少年并沒有問他為什么，因為楚留香的鼻子有毛病，已經(jīng)天下皆知。

    “他嗅不出他的身上是不是有味道，他怕別人討厭他的味道，所以他就從一個很遙遠(yuǎn)的國度，捎來一種帶著郁金香氣的香精?！?br/>
    少年忽然嘆道，老者對他說：“這是一個很傳奇的故事，它說明一個人對自己生命的熱愛與珍惜?！?br/>
    “我明白。”

    “這一類的故事，通常只會讓人激動振奮，你為什么要嘆息？”

    “因為香帥?！?br/>
    “哦！”

    “他在活著的時候，就已經(jīng)是個傳奇人物，不但天下皆知，而且名留至今?！?br/>
    少年說：“我至今才知道這是怎么造成的?！?br/>
    第二章蘭花傳奇

    01

    一個傳奇是怎么造成的？

    一個英雄是怎么造成的？

    多少艱辛？

    多少血淚？

    多少忍受？

    多少自制？

    ——?雖然血戰(zhàn)也許是大家都明白的，可是忍受和自制恐怕就比較難以了解了。

    現(xiàn)在我們又回到最重要的一點。

    蘭花先生出現(xiàn)時，為什么也要帶著一種讓人注意的香氣？

    以他的性格，以他的為人，以他要做的事，他本來是應(yīng)該盡量避免受人注意的。

    “這就是他的弱點?！?br/>
    少年說：“也就是我們的線索?！?br/>
    ——??定要在月圓時才會出現(xiàn)。

    這已經(jīng)替別人把尋找他的范圍縮小了，蘭花的香氣，更是一種非常特殊而明顯的目標(biāo)。

    所以少年才會說得那么肯定。

    ——??是他的弱點，也就是我們的線索。

    因為這個道理就好像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簡單，也應(yīng)該像一加一等于二那么正確。

    只不過一加一是不是絕對等于二呢？

    長者忽然笑了笑。

    “一個人的弱點，有時候往往就是他的長處，一條很明顯的線索，有時候反而可以讓你迷路?！?br/>
    他告訴少年：“這個世界上好像還沒有‘絕對’的事，絕對正確和絕對錯誤都是不太可能存在的。”

    長者說：“一件事的正確與否，只在你從哪一個角度去看而已。”

    這些話中仿佛含有很深的哲理，少年雖然不服，但是也不敢反辯。

    長者當(dāng)然看得出他的心意，所以先說：“你一定認(rèn)為這兩點都是很明顯的線索，但是我卻好像不同意。”

    他問少年：“你是不是覺得奇怪？”

    “是的！”

    少年說：“我的確想不通其中的道理?！?br/>
    “這個道理其實也很簡單?！?br/>
    長者說：“我不認(rèn)為這兩點是線索，只因為這條線索太明顯了?！?br/>
    他告訴這個少年。

    “太明顯的線索，往往都是個陷阱?！?br/>
    少年還是不太了解：“為什么？”

    他問。

    長者說話時的態(tài)度很嚴(yán)肅：“因為像蘭花先生這樣的高手，是絕不會把一條這么明顯的線索放在你面前的。

    除非他想誘你走上歧途，或者是他已經(jīng)瘋了?！?br/>
    蘭花先生當(dāng)然不會瘋的。

    “所以午夜和蘭花都可能是一種煙幕，讓你產(chǎn)生錯覺，讓你走上歧途，掉下陷阱。”

    長者又向少年解釋。

    “譬如說，你認(rèn)為他只有在月圓時的午夜出現(xiàn)，其他的那些夜晚他在做什么事呢？

    難道是在栽花、下棋、彈琴？

    難道是在洗碗、掃地、挑糞？”

    少年怔住。

    他從未想到過這個問題，可是現(xiàn)在他想到了。

    ——?在其他的那些夜晚，這位蘭花先生做的事，也許比他在月圓夜做的事更可惡更可怕。

    長者眼中帶著深思。

    “他故意讓你認(rèn)為他只有在月圓夜才會出現(xiàn)，故意讓你認(rèn)為他只有在這個特定的時候才會犯罪殺人，別的時候他去犯罪殺人時，你就不會注意了?！?br/>
    他問少年：“你能說這是他的弱點？”

    少年承認(rèn)：“我想錯了?！?br/>
    長者又問：“蘭花的香氣又能算是一條什么樣的線索呢？”

    他說：“蘭花的香氣，并不是固定在某一個人身上的，也沒有誰規(guī)定只有某一個人身上才能帶著蘭花的香氣?！?br/>
    少年承認(rèn)。

    無論你把從蘭花中提煉出的香氣精華灑在誰身上，那個人身上就會有蘭花的香氣，甚至你把它灑在一頭豬身上，那頭豬也會有蘭花的香氣。

    ——?如果身上帶著蘭花香氣的就是蘭花先生，那么一頭豬也可能是蘭花先生了。

    少年苦笑。

    這一點他也從未想到過，現(xiàn)在他顯然也想到了，他只覺得自己常常笨得就像是一頭豬。

    “如果連這兩點都不能算是線索，那么等到那次飛蛾行動失敗，蘭花先生消失后，還有什么人能夠找得到他？”

    “至少還有一個人?！?br/>
    “楚留香？”

    “當(dāng)然是他。”

    老者笑：“當(dāng)然是他，無論誰都可以想象得到，這個世界上如果還有一個人能夠找到這位神秘的蘭花先生，這個人一定就是楚留香?！?br/>
    “一定是的?！?br/>
    少年承認(rèn)。

    “可是楚留香也只不過是一個人而已，在一種完全沒有線索的情況下，怎么能找出一個幾乎好像完全不存在的人來？”

    好玄的問題，誰能回答？

    少年看著長者，忽然笑：“這個問題正是我想問你的，你怎么反而問起我來了？”

    老者也笑了，可是他的笑很快就結(jié)束，立刻用一種非常嚴(yán)肅的聲音說：“這是一種心態(tài)的問題?！?br/>
    “心態(tài)？”

    “心態(tài)的意思，就是一個人在處理一件事的時候，對這件事的想法和看法?！?br/>
    長者解釋。

    “同樣的一件事，如果由不同的人來處理，結(jié)果通常都是不一樣的，”長者說：“因為這個世界上有各式各樣不同的人，就算在同樣的處境下，處理同樣的一件事，所用的方法都不會一樣?！?br/>
    “是不是因為他們的心態(tài)不同？”

    “是的?！?br/>
    ——??一個嬌生慣養(yǎng)的富家子，和一個艱辛奮斗白手起家的人，在同樣情況下處理同樣一件事時，他們所用的手法會有多大的差異？

    ——??個愚人和一位智者在處理同樣一件事，又會有多大的差異？

    這種差異幾乎是難以想象的。

    “最重要的一點差異，也許還不是他們對這件事的想法和看法不同，而是他們自己心里受到這件事的影響有什么分別?！?br/>
    這又是一句很艱澀的話，可是少年居然懂。

    “有些人在危難時會挺身而出，從容就義，有些人卻逃得比馬還快。”

    少年說：“有些人在失意時會狂歌縱酒，有些人會振臂再戰(zhàn)，有些人完全不在乎，有些人卻會去一頭撞死。”

    “為什么呢？”

    “因為他們心里的感覺不同。”

    少年問長者：“這是不是就是心態(tài)？”

    “是的?！?br/>
    長者撫掌：“就是這樣子的。”

    他說：“飛蛾行動雖然已投下這么大的人力物力，如果徹底失敗了，別的人一定會張皇失措，又恐又怒，甚至?xí)幌ё髯詈蟮墓伦⒁粩S。”

    “大多數(shù)人都會這樣子的。”

    少年說：“這個世界上，大多數(shù)人在徹底失敗時都會變成困獸?！?br/>
    “有沒有例外？”

    “有，當(dāng)然有，而且有兩種?！?br/>
    少年說：“一種是智者，一種是梟雄?！?br/>
    他說：“智者淡然，梟雄冷靜，智者無欲，梟雄無情，對得失之間的把握，都是有分寸的?！?br/>
    “你錯了?！?br/>
    長者說：“能例外的人不是兩種，是三種?！?br/>
    “還有一種人是什么人？”

    “是愚人?！?br/>
    少年想了想立刻就懂了。

    “是的，是愚人。”

    少年說：“因為他們根本就沒有得意過，又怎么會失意？”

    蘭花先生當(dāng)然不是愚人。

    “像他這樣的梟雄人物，縱然敗了，也不會敗得走入絕境?！?br/>
    長者說：“因為他們無論做什么事，都一定留有后路?！?br/>
    他又補(bǔ)充：“到了必要時，他們就會當(dāng)機(jī)立斷，把自己和失敗的那件事之間的關(guān)系完全切斷，走到他預(yù)留的另外那條路上去，去做另外一件事，甚至?xí)兂闪硗庖粋€人?！?br/>
    “那時候午夜也沒有了，蘭花也沒有了，他這個人也就從此消失?！?br/>
    “是的?！?br/>
    “所謂壯士斷腕，就是這意思?！?br/>
    “是的?！?br/>
    長者說：“腕子已經(jīng)爛了，還是死抱住不放，這種事他們是絕不會做的?！?br/>
    “所以你認(rèn)定，只要飛蛾行動一失敗，這位蘭花先生立刻就會消失無蹤？”

    “不錯。”

    “飛蛾行動已必敗無疑，香帥又怎么能把他找出來呢？”

    ——??就是問題的癥結(jié)所在了。

    長者微笑：“我剛才已經(jīng)告訴過你，這是一種心態(tài)的問題?！?br/>
    ——??題又回到原處，少年還是不懂。

    長者再解釋：“凡是梟雄人物，如果敗了，一定敗得干脆利落，一定不會拖泥帶水，因為他們知道自己一定還會有東山再起的機(jī)會?！?br/>
    “這種人對自己當(dāng)然有信心?！?br/>
    少年說：“這大概也就是他們的心態(tài)?！?br/>
    “是的?！?br/>
    長者說：“只不過，這種人當(dāng)然還是勝的時候比較多?！?br/>
    “當(dāng)然，常敗的人，怎么能稱梟雄？”

    長者忽問少年：“如果他們勝了呢？

    他們在勝的時候，會是什么樣的心態(tài)？”

    少年怔住。

    他從未想到這一點，現(xiàn)在他才忽然發(fā)現(xiàn)，這一點才是問題的真正關(guān)鍵。

    長者又對少年說：“你認(rèn)為那次飛蛾行動一定會失敗的，因為楚留香在那次行動中已經(jīng)掌握了所有的先機(jī)?！?br/>
    長者問：“可是你有沒有想到，如果香帥根本不想勝，那次行動會造成什么樣的結(jié)果？”

    這個問題也是不必回答的。

    甚至不必問。

    雙方爭勝，有一方根本不愿勝，勝的當(dāng)然是另一方。

    應(yīng)該問的是：“這一次行動是生死之爭，勝者生，負(fù)者死，所以不能不勝，香帥為什么不想勝？”

    長者又否定了這個問題，他告訴少年：“問題也不該這樣問的，因為答案早已有了?！?br/>
    長者說：“你也應(yīng)該想得到，如果香帥徹底毀滅了那次行動，徹底擊敗了蘭花先生，卻始終不知道他擊敗的這位蘭花先生是誰，那么他這次勝利還有什么意義？”

    少年同意這一點。

    “如果香帥這一生始終查不出這位蘭花先生是誰，我想他恐怕連覺都睡不著?！?br/>
    “所以他在這次行動中，只許敗，不許勝?！?br/>
    長者說：“他簡直是非敗不可?！?br/>
    “為什么？”

    “因為他一定要找出這位蘭花先生來?！?br/>
    長者說：“他一定要當(dāng)面和這位蘭花先生一決勝負(fù)?！?br/>
    少年嘆息：“那楚留香這次就錯了?！?br/>
    “哦？”

    “他應(yīng)該知道，有一種人是再也不能和任何人爭勝負(fù)的了?！?br/>
    “哪種人？

    死人？”

    “是的，”少年說：“他應(yīng)該知道，在那次行動中，不勝就是死?！?br/>
    長者笑：“在這一方面，你的想法就和香帥不一樣了。”

    “難道他認(rèn)為在那種情況下不勝，也仍可以不死？”

    少年問：“難道他認(rèn)為在那種情況下蘭花先生還會留下他的命？”

    “是的。”

    “他怎么會這樣想？”

    “只因為一點。”

    長者說：“只因為他非常了解蘭花先生的心態(tài)?！?br/>
    長者問少年。

    “你有沒有看過狡貓捕鼠？

    你有沒有看過蜘蛛捉蟲？”

    少年看過。

    他也知道貓捉鼠后，絕不會很快就把那只老鼠吃掉的，因為吃掉一只老鼠，只不過滿足了它的食欲而已，對它來說，這一點滿足還不夠。

    蜘蛛也一樣。

    蜘蛛網(wǎng)住了一條蟲之后，也要先把這條蟲戲弄一番，然后再慢慢地一點一點吃下去。

    因為它們認(rèn)為這是一種享受。

    它們絕不會放棄這種享受。

    ——??蟲與鼠的境界里，貓與蜘蛛無疑都是梟雄。

    少年明白這一點，所以他問長者：“香帥是不是認(rèn)為蘭花先生也和貓與蜘蛛一樣，在制伏他之后，絕不會先要他的命？”

    “是的。”

    長者說：“他相信蘭花先生在他臨死之前，一定會先把他享受一下?！?br/>
    “因為他相信蘭花先生的心態(tài)一定就是這樣的?！?br/>
    “是的。”

    “他有把握能確定這一點？”

    “他沒有?！?br/>
    長者說：“可是他一定要賭一賭，一定要冒一次這種險?！?br/>
    少年不明白：“我真的不懂，香帥為什么會這樣做？”

    “因為他相信蘭花先生在這一次行動中如果勝了，就一定不會殺他?！?br/>
    “為什么？”

    長者解釋：“殺，是一定要殺的，就好像貓吃鼠，也是一定要吃的，如果他們不吃不殺，當(dāng)然有他們一定的原因。”

    “什么原因？”

    回答也是一種一定的回答：“因為蘭花先生也像是貓與蜘蛛一樣，在某種情況中，也有某種特殊的心態(tài)?！?br/>
    02

    “然后呢？”

    “不是然后，是結(jié)局?！?br/>
    “我要問的就是結(jié)局?！?br/>
    長者笑，長笑，笑不絕。

    因為這件事的結(jié)局，一點都不可笑。

    結(jié)局永遠(yuǎn)都不會是可笑的。

    永遠(yuǎn)不會。

    無論多開心多歡愉多可笑的事，到了結(jié)局的時候，就不開心不可笑了。

    ——??生命是開心的，多么豐富，多么熱鬧，就算有些人的生命中沒有那種豐富的歡樂，也會有一點淡淡的恬適的愉悅。

    可是生命的結(jié)局是什么呢？

    是死。

    無論什么樣的人，他的生命的結(jié)局都是死。

    什么是死？

    ——?如果你曾經(jīng)仔細(xì)想過這個問題，你就會明白人生是一個多么大的悲劇了，如果你明白這一點，你對很多事也許都會看得淡一點。

    看得淡一點并不是消極，也不是放棄，而是一種讓你胸襟比較寬大一點的態(tài)度。

    當(dāng)然，在這個世界上，有很多故事都是以成功和快樂作為結(jié)局的。

    艱辛奮斗者必獲成功，有情人終成眷屬。

    只可惜這種結(jié)局并不是一種結(jié)局，而是一種暫停的符號。

    到了終結(jié)時，還是一樣的。

    所以少年問長者這件事的結(jié)局時，長者就笑了，因為他只有笑。

    ——??個問題問得是多么愚蠢，多么可笑。

    “一個人如果要做一件事，最好就不要問它的結(jié)局。”

    長者說：“因為所有的結(jié)局到了真正終結(jié)時，都是一樣的?！?br/>
    他說：“所以我們要做一件事的時候，只該問這件事是不是應(yīng)該去做，是不是值得去做，在做這件事的時候，是不是能夠讓別人快樂，自己振奮？

    因為生命只不過是一段過程而已?！?br/>
    少年明白。

    “一個人如果能夠明白這一點，他的生命就是快樂的了，他的這一生也可以算沒有白活的了?！?br/>
    他說：“我相信楚留香一定是最明白這一點的人，所以他不管做什么事情，總是全力以赴?！?br/>
    ——??以他的生命永遠(yuǎn)比任何人活得都有意義。

    可是這個世界上無論什么事都還是要有結(jié)局的，有了開始，就要有結(jié)局，無論什么事都不能例外。

    因為有了生命，就已經(jīng)有了開始——??了開始，就一定有結(jié)局。

    如果沒有開始呢？

    沒有開始，就什么都沒有，沒有生命，沒有悲歡，沒有人，也沒有結(jié)局。

    ——??有結(jié)局是不是比較快樂呢？

    不是。

    沒有結(jié)局本身就是一種結(jié)局！

    ——??許這一點才是最悲哀的。

    不管怎么樣，這個世界總算已經(jīng)形成了，已經(jīng)有了生命，有了開始，有了人，有了悲歡離合。

    “所以每件事都應(yīng)該有結(jié)局的，這次飛蛾行動也不應(yīng)該例外?！?br/>
    “是的?！?br/>
    長者說：“這個世界上大多數(shù)都是沒有例外的。”

    “那么這件事為什么好像沒有結(jié)局呢？”

    “它是有結(jié)局的，只不過你不知道而已?！?br/>
    長者說：“這個世界上恐怕只有極少數(shù)的人知道，這件事的結(jié)局是什么樣的結(jié)局?！?br/>
    “為什么？”

    “因為這是一個非常秘密的秘密?！?br/>
    “什么秘密？”

    “不知道?！?br/>
    長者說：“除了那有限的幾個當(dāng)事人之外，江湖中至今好像還沒有人知道?！?br/>
    他又補(bǔ)充：“江湖人每個人都知道這件事，這次行動，但卻沒有人知道它的結(jié)局?！?br/>
    “所以它才會被列入武林中近百年來的四大疑案之一。”

    “是的?！?br/>
    “我記得你還告訴過我，這次事件幾乎已經(jīng)可以和沈浪的那件疑案相提并論了?！?br/>
    “是的?！?br/>
    ——??浪的那件疑案，是早就在江湖中流傳已久的。

    昔年的名俠沈浪，從少年時候就可以緝捕名兇名盜所得之花紅為生，身經(jīng)百戰(zhàn)，戰(zhàn)無不勝，其經(jīng)歷之詭奇，絕不在楚留香之下。

    他在正義莊遇朱七七，遭遇到他生平從來未有的激情，他在白云山莊遇王憐花，遭遇到平生從來未有的詭譎，他在樓蘭古城中遇快活王，遭遇到平生從來未有的危惡兇殺。

    他都活了下來。

    ——??烈的愛情有時比兇殺更能致人死命，可是他居然也活了下去。

    然后他成名了。

    他那個情緒非常不穩(wěn)定的情人朱七七，已經(jīng)穩(wěn)定了下來，已經(jīng)可以死心塌地地跟著他。

    連他的仇敵都已變做他的朋友，因為他已經(jīng)徹底原諒了他們。

    這時候他才三十多歲，正是可以大有作為的時候。

    可是他忽然失蹤。

    他的情人，他的兄弟，他的朋友，也跟著他一起失蹤了。

    江湖中至今還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們的下落。

    這時候他已經(jīng)天下無敵，已經(jīng)連仇人都沒有了，根本不需要再躲避仇家的追殺。

    他當(dāng)然不會欠別人的債。

    他也沒有情結(jié)、愁結(jié)。

    像這樣一個人，本來應(yīng)該在這個世界上活得開心之極。

    可是他卻忽然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

    沒有人知道他到哪里去，也沒有人知道是為了什么。

    ——??不是因為他太開心了？

    沈浪這么樣做，大家還可以想到他是為了什么。

    ——?為了他的盛名，為了朱七七在江湖中得罪的人，為了后來已成為他朋友的王憐花的前罪，他都有理由退隱。

    可是楚留香呢？

    楚留香為什么要把這個故事的結(jié)局永遠(yuǎn)埋藏地下？

    沒有人能想得到他的理由。

    03

    少年沉默、沉思，良久，忽然跳了起來。

    “我想出來了?！?br/>
    他高聲說：“我想出來了。”

    “你想出了什么？”

    “我想出了香帥為什么不愿意把這件事的結(jié)局公諸于天下?！?br/>
    長者吃驚地看著他，似乎還不能相信這個年輕人能把這個秘密揭穿。

    少年的臉已因興奮而發(fā)紅。

    “這件事本來已經(jīng)天下皆知，而且對香帥的名譽(yù)絲毫無損，他為什么要隱瞞呢？”

    少年自己提出問題，自己回答。

    “這只有一個理由可以解釋?！?br/>
    他說：“如果他把結(jié)局說出來，雖然不會傷害到他自己，卻會傷害到另外一個人。”

    他說：“這個人，當(dāng)然是一個他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愿去傷害的人?！?br/>
    長者也沉默、也沉思，也過了很久才問少年：“你的意思是不是說，這個人就是蘭花先生？”

    “是的?！?br/>
    “楚留香不肯把那次事件的結(jié)局說出來，就因為他不肯揭穿那位蘭花先生的真實身份？”

    “是的。”

    少年遲疑，立刻又說：“不是他不肯揭穿那位蘭花先生的身份，而是他不愿讓世人知道這個人就是蘭花先生?！?br/>
    這兩種說法聽來好像是一樣的，其間卻又有一點差異。

    長者明白這一點，少年卻還要解釋：“所以我認(rèn)為，這位蘭花先生一定也是一個和香帥有極親密，極不尋常關(guān)系的人。”

    “也是？”

    長者問：“在這次事件中，還有些什么人和他有這種關(guān)系？”

    少年想說話，忽然又閉上了嘴，因為他也不忍將這個人的名字說出來。

    ——??個多么聰明、多么溫柔、多么美麗的人！多么可敬，多么可愛！

    在江湖人心目中，這個人幾乎已成為美的化身，有誰忍心毀壞？

    少年只能對長者說：“不管怎么樣，這個人一定是世上最了解楚香帥的一個人，所以到最后才能把香帥騙到她面前去。”

    他還解釋。

    “香帥自以為在最后一步棋中施用了一點詭計，才能找出這位‘蘭花先生’的真相，又怎么知道這不是她意料中的事？”

    難道這位“蘭花先生”并非先生，難道她早已了解楚留香那種喜愛冒險的天性，早知他一定會使出這最后一著險棋，早知他一定會出現(xiàn)在她面前的？

    她將這次行動命名為“飛蛾行動”。

    是不是因為她早已算準(zhǔn)楚留香會像飛蛾一樣投入她美麗的火焰中？

    “所以不管經(jīng)過的情況如何，結(jié)局總是一樣的？”

    少年下結(jié)論：“你認(rèn)為那是個什么樣的結(jié)局？”

    “一個美麗的結(jié)局?！?br/>
    “那些枉死在這次行動中的人呢？”

    “死的都是些該死的人?！?br/>
    少年說：“這也是這次計劃中最有趣的一部分?！?br/>
    長者承認(rèn)：“那位蘭花先生當(dāng)然不會讓任何人傷害楚留香的，那位郎格絲公主最后當(dāng)然也只有失望而返！”

    他微笑：“公主的腿再長，也打不過蘭花先生的，只能走得比較快一點而已?！?br/>
    “鐵大爺呢？”

    “那個人其實并不是人，只不過是個傀儡而已，一個鐵打的傀儡。

    雖然比別的傀儡硬一點，可是傀儡就是傀儡，不管用什么做的都一樣?！?br/>
    “是的?！?br/>
    “最有趣的，還是那個割頭小鬼。”

    第三章結(jié)局

    關(guān)于那個來無影去無蹤的割頭小鬼，江湖傳言是這樣子的：——??一天，有幾位江湖名俠終于抓住他了，著實地拷問他。

    “你為什么要割人頭？”

    “我不割人頭?！?br/>
    小鬼很鄭重地說：“我只割名人的頭。”

    “名人難道不是人？”

    “名人和人是有一點不同的?！?br/>
    小鬼說：“名人是一種很特別的人。

    所以我一定要割下他們的頭來研究研究?！?br/>
    “有什么不同？”

    “至少他們總有一點和別人不同。”

    小鬼說：“他們總是會有一些別人沒有的痛苦?！?br/>
    群俠默然。

    也不知道是該殺了這個小鬼，還是放了他，小鬼自己想出了一個辦法。

    “你們把我用鐵線、牛筋綁起來，用手銬、腳鐐銬住，再把我鎖到一個鐵箱子里去，拋入長江。”

    小鬼說：“如果我死了，我死而無怨；如果我還沒死，就是我的運(yùn)氣了?！?br/>
    這個提議立刻被接受。

    十天后，終于有人忍不住了，又從長江里把箱子撈出來，看看這個小鬼死了沒有。

    一打開箱子，大家都怔住。

    ——箱子居然是空的。

    當(dāng)然也不能說完全是空的，雖然沒有人，卻有一張字條，上面寫著：“飲不完的杯中酒，割不盡的名人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