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兩個造反組織被?；逝哨s走以后，全縣的工作基本穩(wěn)定了，社會也看不出有什么混亂，大家?guī)缀蹙透郧耙粯?，該干什么干什么。公社和大?duì)甚至決定要把造反奪權(quán)的楊明成趕下臺，重新讓原來的隊(duì)長胡明生上臺。甚至要準(zhǔn)備把楊明成送到群眾專政指揮部，讓他享受享受被專政的厲害。

    然而，這種平靜沒過多久，被打散的造反派集中在市總部。他們現(xiàn)在才知道，堡壘是最容易從內(nèi)部攻破的。他們自己內(nèi)訌，卻成就了?；逝伞Ｋ麄児餐臄橙?，不是他們兩派，而是三八保皇派！

    在市總部的支持下，兩派舉行了大聯(lián)合，悄悄返回縣里。他們吸收了過去沒有槍桿子的教訓(xùn)，知道槍桿子里面出政權(quán)，是多么偉大的真理。采用了毛主席的偉大軍事決策，農(nóng)村包圍城市，武裝奪取政權(quán)。他們每個公社派了一組人馬，繳了民兵的槍支，把各公社的電話機(jī)搶走，讓他們無法報告總部。武裝起來的造反派連夜趕進(jìn)城里，把三八派的革命委員會大小領(lǐng)導(dǎo)全部抓起來。并且命令革委會主任下令讓各廠礦學(xué)校的民兵連長來縣里開緊急會議。等這些武裝力量到來，他們便把他們一網(wǎng)打盡，兩只造反派聯(lián)合起來，重新奪取了政權(quán)。

    但全縣的形勢對他們非常不利，所謂的不利就是不能造反了，不知道還能造誰的反：走X派被打倒了，地富反壞早就斗垮斗臭了，寺廟文物也全破壞完了。他們都不知道該干什么了。他們中間的聯(lián)絡(luò)員，從京城和省城帶回來的消息是，現(xiàn)在的造反派要更進(jìn)一步，更上一個臺階兒，就是要挖反動分子家的祖墳。因?yàn)樗麄兒芏嗳嗽诮夥徘霸缇吞优芰?。我們斗垮斗臭的只是沒有跑掉的人。但跑了和尚跑不了廟，雖然他們很多人都跑到了臺灣，香港和海外，但他們的祖宗還在，祖墳還在。只要挖掉他們的祖墳，比把他們自己斗垮斗臭還要厲害。還要讓他們痛心疾首，苦不堪言！

    所以，重新掌權(quán)了的造反派，要求查找反動分子家的祖墳，挖掉祖墳，飛骨揚(yáng)灰，讓他們從根子上在這個世界上消失得干干凈凈。

    參加了6792軍造反軍團(tuán)的楊明成，立刻又變得揚(yáng)眉吐氣，不可一世了。他堅(jiān)決貫徹上級的指示，尋找反動分子的祖墳。當(dāng)然這不包括現(xiàn)在正在被批斗的地富反壞右分子。因?yàn)樗麄儙缀醺羧砦寰鸵焕鋈ヅ芬环瑳]有必要再動他們的祖墳了。要挖的祖墳就是人現(xiàn)在不在中國，逃到海外的那些反動分子。各公社，各大隊(duì)和各村，都要逐一排查，上報新的縣革命委員會。

    但我們是山區(qū)小縣，在舊社會能當(dāng)上反動分子的人并不多。因?yàn)槟鞘且x書的。我們是一個貧窮落后的小縣，大多數(shù)人沒有讀下書，當(dāng)然也當(dāng)不成官，更當(dāng)不成大官。能夠得上這類人的，可謂是風(fēng)毛麟角。只要能成就一番事業(yè)，成了大才子，就會聞名遐邇，最著名的有三家，幾乎是人人皆知。

    在民國時期，有三個著名的才子，他們都通過讀書考試，當(dāng)上了國民黨的高官。除了一家是財(cái)主子弟外，另外兩家都是寒門子弟，完全靠刻苦讀書，成了才：一個是省高院的院長，一個是省財(cái)政廳廳長，一個是國民革命軍十八軍團(tuán)的政治部主任?？梢娡晾厦遍愬a山還是很重視人才的。但人家財(cái)主家確實(shí)是眼光遠(yuǎn)大：當(dāng)高院院長的兒子，看到國民黨搖搖欲墜，岌岌可危，他就讓他的兒女們，全部參加了解放軍。因?yàn)樗暮⒆游幕潭雀?，成為解放軍的高官。在國民黨政權(quán)滅亡以后，人家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孩子，沒有受到任何沖擊。后來還成為新政權(quán)省政府的參議。而政治部主任，因?yàn)樗俏墓?，也沒有參加什么大戰(zhàn)。再加上他的職位也不高，只是一個少將，家鄉(xiāng)觀念也很強(qiáng)，并沒有逃走。解放以后成為管制分子，經(jīng)常參加勞動改造。而財(cái)政廳廳長，跟閻錫山關(guān)系非常好，就跟著跑到臺灣了。他的兒女們到了英國和美國，也都很優(yōu)秀。但很不幸的是，他家的祖墳就在我們村，完全符合挖祖墳的條件。因?yàn)樗麄冊趪鴥?nèi)地沒有人了，只有祖墳。

    接到任務(wù)以后，楊明成組織基干民兵，讓大家去挖祖墳。但沒有人答應(yīng)他。因?yàn)檫@是在鄉(xiāng)下，在村里，不是在城里，在工廠。參加紅衛(wèi)兵的年輕人，他們的一切都要聽大人的，聽父母的安排。一般的活動還可以，但太出格的絕對不允許。特別是這種挖祖墳缺德冒煙的事情，千百年來，除了土匪惡棍，沒有誰會做的。因?yàn)樗麜艿綀髴?yīng)的。在別人家的墳地上拔苗草都是忌諱的。所以，無論楊明成如何威逼利誘，沒有人響應(yīng)他。更為重要的是，雖然人家跑了，但人家還是大家族，雖然不在村里，但城里還是有人家家族的人的。而那些人也都不是一般人。誰要挖了人家的祖墳，恐怕將來會遭報復(fù)的。神靈會報應(yīng)，活人會報復(fù)，這兩樣加起來，他的動員根本沒有意義。其實(shí)他自己心里也很清楚，如果這是好事情，他作為造反起家的生產(chǎn)隊(duì)長，為什么不自己去干？這不是一個立功顯擺的好機(jī)會嘛！其實(shí)他自己比誰都清楚，只不過想把別人當(dāng)槍使，讓別人給自己當(dāng)炮灰罷了。誰也不傻?？扇蝿?wù)要是完成不了，他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楊明成就去威脅大隊(duì)主任吳兆成和大隊(duì)支書劉明柱，他揚(yáng)言，如果他們不協(xié)助他完成任務(wù)，就把他們交到總指揮部。不但要奪了他們的權(quán)，還要當(dāng)做漏網(wǎng)走X派抓起來批斗。

    主任和支書知道他們在這樣的運(yùn)動中，沒有像胡明生一樣丟掉烏紗帽，已經(jīng)是大幸了?，F(xiàn)在再不立功贖罪，別看楊明成是隊(duì)長，但他現(xiàn)在的勢力要比大隊(duì)主任和支書都要大得多。他們根本惹不起他。但他們也沒轍，動員誰也沒辦法。根紅苗正的貧下中農(nóng)子弟他們動員不起來。總不能讓地富農(nóng)反壞分子去做這樣的革命行動吧？他們大概同時都想到了我，我這個老游擊隊(duì)員，運(yùn)動干將。因?yàn)槲沂歉t苗正的貧下中農(nóng)子弟，又不是地富，反革命分子，只能算是壞分子。但也不是政治上的壞分子，只是有點(diǎn)小偷小摸，差不多符合他們的條件：這樣的人是屬于可以教育好的人。正好可以讓我積極表現(xiàn)，戴罪立功，成為一個真正的革命者。

    一天晚上，剛吃過晚飯，三位大人物同時光臨我家。這讓我們非常意外。父母客氣地把他們讓得坐在炕上，不知道他們要干什么。

    支書劉明柱首先說話。他對我這近幾年的表現(xiàn)贊不絕口。說我服從組織安排，比如拆除寺廟，砍倒神樹，冬天光著脊梁刨凍土。原來的一些毛病好像也改正了，再沒有給他們增添麻煩。

    主任吳兆成也說，你的確表現(xiàn)不錯，每次任務(wù)都能保質(zhì)保量地完成，以后要想辦法讓你當(dāng)模范的。

    楊明成說，我們生產(chǎn)隊(duì)對你也不壞。雖然你干了大家不愿意干的事情，但在工分上還是對你照顧的：你干一天，等別人干好幾天。以后只要有這樣的機(jī)會，一定要照顧你。

    我們?nèi)齻€人直愣愣地望著他們，知道是黃猺給雞拜年，沒安好心。比別人的工分高的確是事實(shí)。但別人給再高的工分也不干。我完全是被強(qiáng)迫的。對他們的贊美，我沒說好，也沒說壞，只是洗耳恭聽，看他們要狗嘴里吐出什么像牙來。

    大家都沉默了。昏黃的油燈下，三個大人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誰也不想先開口，好像都盼望別人先說話，自己在幫腔。我和父母三個人同樣是面面相覷，不知道他們要讓我們干什么。到底有什么好事或者壞事在等著我。但絕不是好事，一定是壞事。但能壞到什么程度。我是想像不出來的。因?yàn)殡A級敵人早就被批倒批臭了，神廟也拆除了，神樹也砍倒了，還能讓我再干什么呢？總不能讓我去殺個誰吧？

    等了半天，還是吳兆成先開口了，他看著我說，你知道霍家山吧？

    知道啊，我說，這誰都知道，他不就是二戰(zhàn)區(qū)的財(cái)政廳廳長嗎，怎么啦？

    他們家的祖墳在我們村是吧？他又說。

    在啊，不就是在三道垴埋著嗎？我肯定地說，他們家的人解放前就跑了。打聽人家祖墳干什么？

    我困惑地問。

    三個人又沉默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說話。

    現(xiàn)在的形勢你也知道。等了一會兒，楊明成接著說，革命已經(jīng)到了最后的關(guān)頭，到了最關(guān)鍵時刻。那些反革命反動分子，他們?nèi)穗m然跑了，但他們的根子還在這里。他們的根基還在這兒。我們一定要把他們連根拔除，徹底把他們消滅，不能留一點(diǎn)痕跡。對反動分子的心慈手軟，就是對革命人民的犯罪。對霍家山這樣的反革命分子，國民黨的殘?jiān)嗄酰^對不能讓他們留在我們革命人民的土地上。要讓他們灰飛煙滅，像空氣一樣化為烏有。

    他聲音高亢，氣宇軒昂，革命名詞一串一串的，讓主任和支書欽佩不已。但我聽他說的話，我一下明白了他要找我干什么。他要讓我挖霍家山的祖墳！這可不是人干的事。我絕對不會答應(yīng)的。但我沒有吱聲，看他們還要怎么表演。

    這時，三個人又都不說話了。昏黃的油燈下，三張臉蠟黃蠟黃的，越看越像寺廟里的牛頭馬面，讓我厭惡。但也讓我不寒而栗：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躲過這一關(guān)。因?yàn)檫@跟拆除寺廟，砍伐神樹，完全不一樣。寺廟和神樹是全村人的，是大家的。生產(chǎn)隊(duì)是代表大家代表全村代表集體的，我拆除寺廟，砍伐神樹，也是代替大家干活的。我得罪的是神靈，但沒有得罪全村人，和這一回根本不一樣，這是害人的。而且是害人家的祖宗的。只要不是土匪惡棍，不是痞子無賴，誰也不會做這種缺德冒煙的事的。

    我的父母也愣住了?？赡芩麄冏鰤粢矝]有想到，一個人，一個組織，幾個頭面人物，代表組織的干部，居然會刨人家的祖墳！恐怕祖祖輩輩的人都沒有聽說過，更沒有去做過這種缺德冒煙，敗八輩子祖宗興的事情。卻讓我這個倒霉鬼來干了。我完全是在敗我祖宗的興。我是絕對不會答應(yīng)的。

    等了半天，楊明成終于開口了。他說，咱就打開窗子說亮話吧，馬吉平。我們這樣興師動眾地找你來，就是要交給你一個光榮的革命任務(wù)，讓你去挖霍家山家的祖墳。一定給你記一個很高很高的工分，怎么樣？明天就干吧。

    我還沒有開口，我的父親就火了。他把抽著的煙袋鍋，狠狠地磕在灶臺上，高聲大氣地說，楊明成，你操的什么球子心？挖人家的祖墳，光榮的革命任務(wù)？你不是積極分子嗎？你不是生產(chǎn)隊(duì)長嗎？你怎么不去挖？你大隊(duì)長為什么不去挖？你支書為什么不去挖？全村有這么多人，怎么就要強(qiáng)迫我們馬吉平去干？欺負(fù)人也沒有這樣欺負(fù)的！他就算是個賊娃子，怎么就要逼著讓他干他不愿意干的事情呢？

    母親也聽不下去了，她對他們說，你不是說這是光榮的任務(wù)嗎？光榮的任務(wù)就要讓光榮的人去做。他是你們眼中的壞人，怎么能讓壞人去干光榮的事情呢？那不是給光榮臉上抹灰嗎？你們不怕上面怪罪你們嗎？說你們利用壞人，完成光榮的革命任務(wù)，我還替你們擔(dān)心呢。

    這不是讓他戴罪立功嗎？吳兆成說，沒有把他交到公社學(xué)習(xí)班，沒有把他交到縣上的群眾專政指揮部，還不是我們保的？要不然交出去，死不了也蛻八層皮。他能這樣完好無缺地坐在家里跟你們一塊又吃又喝嗎？

    你這話說得不對，父親說，他不是反動分子，他是個賊娃子。反動分子要交到你們說的公社學(xué)習(xí)班，群眾專政指揮部。他是個犯人，犯人應(yīng)該交到公安局，該逮捕的逮捕，該法辦的法辦，不是一碼事。別把我們當(dāng)成傻瓜。你們不把他交出去，不過就是想要利用他，讓他幫你們完成你們完成不了的政治任務(wù)，我們當(dāng)大人的，絕對不能答應(yīng)的。

    他們大概想不到，老實(shí)巴交的父母，竟然表現(xiàn)得這么強(qiáng)硬。跟前兩次判若兩人，他們好像也不敢硬逼。劉明柱只好說了聲，大叔您不要發(fā)火，有事好商量，咱們以后再說吧。

    三個人非常不滿地拉開門走了出去。

    我沒想到，平時看上去少言寡語的大人竟然這樣會說話。連我都沒有顧上插口，就把這三個瘟神說得啞口無言，氣洶洶地走了。但我知道，這事根本沒完。雖然我心里絕對不會答應(yīng)。我們家祖祖輩輩，除了我這樣一個賊娃子，都是正直善良誠實(shí)的人，沒有人干過一件讓人說不出口的事情。正因?yàn)槲矣羞@樣的壞毛病，才被人家抓住把柄，無情地、無限度地被利用，沒完沒了了。我不知道，明天等待我的會是什么。但我這次絕對要立場堅(jiān)定，絕不讓步。不然，這可比我小偷小摸更惡劣，絕對要被所有的人指著脊梁骨闂的。那還真是活著不如死了算了。這樣一想，我就什么也不害怕了。

    一連好幾天都沒有動靜。我以為這件事就過去了。我依然平靜地按時上地干活，吃飯睡覺，跟大家一樣，過著平平常常，簡簡單單的生活。

    然而，有一天晚上，剛吃過晚飯，楊明成派人來叫我，我知道還是那件事，但我又不能不去，只好來到隊(duì)辦公室。

    他看見我說，你現(xiàn)在高升了，我也拿你沒辦法。你爸你媽就把我們擋住了。我連你家的門也不敢進(jìn)去?，F(xiàn)在不是我叫你，是大隊(duì)主任和支書叫你。我是協(xié)助人家工作的，咱們到大隊(duì)部去吧。

    去就去，我說，你讓我到哪去我就到哪去。

    大隊(duì)部離小隊(duì)部也不遠(yuǎn)。小隊(duì)辦公室在村子的正中心，大隊(duì)部在公路邊上。我們兩個人走了不一會兒，就來到了大隊(duì)部。

    大隊(duì)要比小隊(duì)大得多。一座四合院，辦公室在北面，一排五孔磚窯洞。東面是磨面房，房子里的機(jī)器正嗡嗡地運(yùn)轉(zhuǎn)著，正在磨面。南面是小賣部和醬油醋廠。

    主任辦公室在正中間的那孔窯洞里。由于大隊(duì)部離農(nóng)修廠非常近，就借農(nóng)修廠的變壓器安上了電燈。辦公室里燈火通明，跟黑燈瞎火的生產(chǎn)隊(duì)形成鮮明的對比。

    主任和支書大概等候我多時了。

    他很客氣地把我讓在椅子上，還讓工作人員給我倒了一杯水。劉明柱笑瞇瞇地對我說，馬吉平，你想好了沒有？你不能完全聽你爸你媽。他們懂什么？你要為你的安全和前途考慮。按他們說的把你交到公安局，公安局可是要判刑的，要送到市里的第三監(jiān)獄服刑的。那像現(xiàn)在在村里一樣天天回家，吃住都在家里，多么自由隨便，還能掙工分。

    警察對勞改犯，跟批斗不是一碼事兒。天天要嚴(yán)刑拷打，干最重的活，連飯也吃不飽。送到勞改隊(duì)，活著回來的也沒有幾個，你難道不怕死嗎？

    吳兆成也說，他好像不是真的嚇唬我，他家的一個親戚好像就是死在勞改隊(duì)的。

    我雖然有些害怕，但還是無動于衷。

    我說，你們說得也許是對的，但我爹我媽說的，難道是錯的嗎？他們說的也是有道理的吧？你們不能這樣對待我呀。

    我們就是要讓你做出選擇的，楊明成說，你可以選擇不干，就跟以前的拆除寺廟，砍伐神樹一樣。但你經(jīng)常偷人家的東西，被抓住也不是一回兩回了。每一回都是我們保護(hù)你，教訓(xùn)你一頓，批斗你一回，你毫發(fā)未損地回到家里，吃飯睡覺，跟平常一模一樣。但你不聽我們的，聽你父母的，我們完全可以把你交出去，交到公安局。你是慣偷，絕對會判你重刑的。十年八年能不能見到你的父母還不一定。說不定還會死在那里，連死骨殖都找不到。如果把你交到公社學(xué)習(xí)班，你非受皮肉之苦不可。如果公社拿你沒辦法，交到群眾專政指揮部，你又不是沒有聽說過它的厲害，比渣滓洞還可怕。不把你打得斷腿折胳膊，你是出不來的。你看著辦吧。咱們都是一個村的，我們也不敢把你怎么樣，但有人是會敢把你怎么樣的。如果你不聽從我們的安排，那沒辦法。因?yàn)槟悴皇且粋€正常人，更不是一個好人。把你交上去，我們完全是有理有據(jù)的，絕不是虧待你，你可要想仔細(xì)了。

    楊明成的確是名不虛傳。確實(shí)是有點(diǎn)兒才能，但有才無德，要是使壞，比一般的人更厲害十倍百倍。

    不管你們怎么說，我絕對不能答應(yīng)。以前的那些事，盡管很為難，我最后也聽從了你們的安排。但這樣的事情，我如果做了，我是無法做人的。你們看著辦吧，愿意怎么樣就怎么樣。

    我知道，這樣缺德冒煙的事情，就算我愿意干，我不光害了自己，連娘老子都害了。我已經(jīng)讓他們丟人敗興，在村里沒法做人了。再去無緣無故挖人家的祖墳，我不怕被人戳脊梁骨，他們可是害怕的。所以，盡管我很擔(dān)心人家怎么處罰我自己，但我還是堅(jiān)定地說不。

    你可真是咬住X巴連蘿卜也換不下來了，吳兆成見說不動我，氣勢洶洶地闂了一句粗話。

    三個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拿我怎么辦。他們不約而同地走了出去，到最西邊的那孔窯洞里，商量對付我的辦法。

    空洞洞的窯洞里，一盞昏黃的電燈下邊，我像一截木頭似地呆呆地枯立在桌子中間，腦子里一片蒼白，好像連點(diǎn)想法也沒有了。麻木得像一條凍僵了的魚，任憑人家開膛破肚，去燒去燉，去煮，去油炸，什么也管不了了。

    等了半天，三個人同時回到窯洞里，劉明柱對我說，你先回去吧，不過這件事不能就這樣算了。你還是要好好考慮考慮，不聽我們安排的后果。

    我會好好考慮的。我有氣無力地說，慢慢地拖著兩條好像灌了鉛的腿走出了大隊(duì)院子。抬頭望去，深藍(lán)深藍(lán)的天空中，悠悠地飄著幾朵云，時而遮住了閃閃發(fā)光的星星，時而飄過明亮的月亮，給大地投下一朵漂浮著的陰影。

    第二天剛吃過早飯，楊明成就派人叫我來了，我跟著跑腿的來到辦公室。他陰沉著臉說，你今天不用上地干活了，我們已經(jīng)管不了你了，你現(xiàn)在翅膀硬了，今天放你一天假。不過，你不能回家，要你到公社革委會去一趟，看人家魏主任怎么說。也許會放過你的。

    我知道他們的厲害，但還有比他們更厲害的。但這次我是鐵了心了，善良的母親和父親，以前還支持我的，現(xiàn)在他們堅(jiān)決表態(tài)，絕不會讓我干這缺德事。我雖然沒本事，也不是什么孝子，但娘老子的話我還是要聽的。

    于是，我沖著他說，隨你的便吧，愿意怎么樣就怎么樣。

    那好吧，我還沒有這權(quán)利送你的，我把你交到大隊(duì)部，人家才有資格把你交上去。

    于是，我跟著他來到大隊(duì)部，吳兆成主任親自帶著我來到了公社。

    公社設(shè)在公路邊。一座大院子，前邊是一排瓦房，后邊有一排磚窯洞。領(lǐng)導(dǎo)們的辦公室就在瓦房里。他們可能提前就商量好了，雙方也沒有多交談，吳兆成把我交到辦公室，交給新辦公室穆主任，轉(zhuǎn)身便走了。

    穆主任對我還很客氣，讓我坐在椅子上，還給我倒了一杯水。

    我心懷忐忑，哪有心思喝水。不知道人家要怎么處置我。

    過了一會兒，魏主任走了進(jìn)來，他是原來的辦公室主任，奪權(quán)斗爭以后，他連升三級，一下成了革委會主任。同樣還叫魏主任，但早已今非昔比了。

    魏主任，我看到他，趕緊站起來打招呼，因?yàn)槲沂钦J(rèn)識他的，想給他一個好一點(diǎn)的印像。

    他趕緊走上前來，用右手示意我，坐下坐下，請趕緊坐下。

    我坐在椅子上，只做了一半，身體直立著，害怕表現(xiàn)出對人家的不尊敬。

    他坐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咧開嘴笑著說，你的情況大小隊(duì)長都給我講了。你們村子很特殊：村子小，十家九親，大家都礙于情面，工作難以展開，只得請你幫忙?？赡阌謭?jiān)決不配合，只好讓我來給你做工作，怎么樣，還沒想通？

    不是想不通，是沒法想通。我說，抓階級斗爭，挖反動派的祖墳，這完全就是革命行動，要革命的積極分子來干才對。這么了不起的偉大事業(yè)，可你們讓我這樣一個小偷小摸的賊娃子來干，不是有損于你們這光輝的事業(yè)嗎？有那么多的積極分子，那么多根紅苗正的貧下中農(nóng)子弟，那么多要求進(jìn)步的人，怎么就單單選中了我呢？你說我能想得通嗎？

    你這種想法可就有問題了，他用三個指頭敲了敲桌子說，你是屬于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我們就是要把機(jī)會讓給你。不要以為我們就找不到合適的人選，想要革命，想要挖反動分子祖墳的人多了。不要以為我們離開你就沒法革命了。而是要讓你接受改造，給你一個表現(xiàn)的機(jī)會。讓你立功贖罪，改過自新，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我是個文盲，大老粗，知道我怎么樣也說不過你。我總是沒理的。但不管你怎么說，讓我去挖人家的祖墳，我真的做不到。

    我聲音不高，但是堅(jiān)定地說。

    你這個壞分子，盜竊犯，頑固不化，屢教不改。我看你還是想自絕于人民吧。你怎么敢這樣對敬愛的魏主任說話？有你這樣說的嗎？你有什么資格敢頂撞他？敢不接受他的指令？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吧？

    一旁的穆主任用手拍著桌子，兩只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沖著我大聲咆哮著，看樣子恨不得扇我兩個耳光。

    我沒有理他，想起了樣板戲里的狗腿子，反而坐回椅子里，把腰桿挺得筆直，眼睛盯著那棕紅色的桌面，一句不吭。

    如果我拿你沒辦法，魏主任說，那就只好交給公安局了。你干的那些事我們都知道。我們?nèi)嗣袢罕娋筒还苣懔?，讓法律管你去吧。到時候判了你的刑，你可不要埋怨我沒有給你機(jī)會。

    我知道他們這樣威脅利誘我，實(shí)際上是舍不得放過我，讓我去坐牢的。他要讓我當(dāng)槍使。因?yàn)樗液蛥钦壮芍魅问怯H戚關(guān)系。要不然，不會因?yàn)閰钦壮晒ぷ魃系氖?，親自審問我了：給他施加壓力，以革命的名義，他組織不起人，就奪他的權(quán)。為了權(quán)力，他就可能會自己去挖人家的祖墳的，不會讓我替他當(dāng)炮灰的。當(dāng)然，因?yàn)槲沂潜I竊犯，他也不是嚇唬我，把我交出去，我判刑是一定的。當(dāng)然，公安局現(xiàn)在的權(quán)利，一點(diǎn)沒有群專指揮部大。群專指揮部關(guān)的人要比看守所關(guān)的人還多。公安局是不敢隨便到群專指揮部抓人的，除非他們主動把壞人交出來。

    你隨便吧，不管什么人，要讓我挖人家的祖墳，我絕對辦不到。

    我說。

    你說什么？穆主任惡狠狠地說，什么挖人家的祖墳？這叫挖反革命反動分子的祖墳懂不懂？像你這樣的壞人，你們家的祖墳也該給挖了。

    我一聽這話，實(shí)在是按捺不住了，氣忿忿地說，你想把這缺德冒煙的事情也強(qiáng)加在我們頭上。雖然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們家可是根紅苗正的貧下中農(nóng)。你為什么不會挖你家的祖墳？你要把你家的祖墳挖了，我就挖我們家的。

    聽到爭吵聲，屋子里一下進(jìn)來六七個人，都是年輕人。穆主任大概沒有想到我敢頂撞他，撲的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氣急敗壞地咆哮著，你說我們的革命行動是缺德冒煙，你對革命是什么態(tài)度？你還想挖革命者的祖墳？你這個反革命壞分子，看來不教訓(xùn)你，你是不服氣是不是？你還想挖我家的祖墳，你是誰？我是誰？霍家山是誰？能相提并論嗎？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了！

    話沒說完，他沖過來沖著我的臉，啪地就是一記耳光。

    我一下火了，雖然經(jīng)常被人批斗挨打，但那確實(shí)是我的錯。而這挖祖墳的事，我沒有一點(diǎn)錯。我也站起來，憤怒地說，你是辦公室主任，革命干部，比土匪還壞，憑什么打人？是你說要挖我們家的祖墳，不是缺德冒煙嗎？誰家的祖宗也不能挖！千百年里哪有挖祖墳的人？就算是土匪惡棍，日本鬼子的祖墳，挖了也是缺德冒煙的。從來沒有這樣干的，只有你們這樣的人才敢干。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幾個紅衛(wèi)兵一擁而上，把我從身后抪住掯在桌沿上，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打。雨點(diǎn)般的拳頭打在我的頭上，打在臉上，打得我暈頭轉(zhuǎn)向，頭腦“嗡嗡”地作響。我高舉起雙臂，抱住頭，以減少這無情的革命的拳頭的打擊。

    這時，魏主任喊了一聲，別打了，別打了。

    這些人才停下了手來。

    魏主任拿了幾塊衛(wèi)生紙走到我跟前遞給我，讓我擦著從鼻子和嘴角流出來的血。沖著我說，馬吉平，我要你仔細(xì)想一想，這兒的人可是多了，不是一個兩個人。你想一想你剛才說了什么？你可要對你說的話負(fù)責(zé)的，仔細(xì)想一想，不要忘了。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像一聲聲洅洅的驚雷，從我頭上炸開：我真是慌不擇言，饑不擇語，憤怒之下，信口開河，說了幾句完全可以給我?guī)砦ｋU的話。但現(xiàn)在絕對收不回去了，就像水潑在地上一樣。

    我慢慢地用衛(wèi)生紙擦拭著血跡，一言不發(fā)，只能聽他發(fā)落了。

    連土匪惡霸，日本鬼子的祖宗也不能挖，挖了就是缺德冒煙兒。你想一想，這是什么言論？這是反革命言論！如果在這以前交出去，你頂多是一個盜竊慣犯，現(xiàn)在性質(zhì)就變了，你可就成了現(xiàn)行反革命了。你連進(jìn)群眾專政指揮部的權(quán)利也沒有了，只能把你交給公檢法了?，F(xiàn)行反革命是什么罪？會有什么樣的下場？恐怕誰都清楚，你也不傻，你看著辦吧。

    他冷冷地說。我覺得他牙齒縫里冒出來的都是一股一股的寒氣，像一柄柄的刺刀，直接刺進(jìn)我的心窩里了。我知道，現(xiàn)行反革命是那個時候最嚴(yán)重的罪名，要比殺人放火爆炸投毒判得都要重。有不少人因?yàn)檫@個罪名而被槍決了。

    好死不如賴活著，我還有年邁的父母。我可以受苦受罪，受累受氣，但我真的不想死?？晌艺f了這么幾句該死的話，完全就是自掘墳?zāi)?。想到這，我的脊背上一陣一陣地冒著寒氣，兩條腿也不由自主地哆嗦起來。真怕他把我交到公安局。說不定哪一天西門外法場上，我的頭上就會吃進(jìn)兩毛錢的一顆洋花生，白的紅的腦漿癱了一地。氣得半死的父母跪在河灘里，給我收拾尸體，還要交兩毛錢的子彈費(fèi)！

    我聽你安排，我該死，我不該胡說八道！我不該跟你們這些了不起的革命者頂嘴。我一定按你說的去做，全心全意，不打折扣。只要您不把我打成現(xiàn)行反革命，你讓我干什么都行，別說挖祖墳了，讓我殺人我都干。

    我?guī)缀跏谴舐暤兀瑦汉莺莸乇砹藨B(tài)。

    你他媽又在胡說，我看你還是欠揍。穆主任惡狠狠地說，我們是讓你革命的，不是去讓你殺人的。誰讓你殺人了？你還想當(dāng)殺人犯呀？

    狗腿子往往比主人更要惡劣。為什么人們都喜歡養(yǎng)狗？狗就是這樣在主人面前表現(xiàn)的。狗仗人勢，我落在人家手里了，百口難辯。

    我趕緊說，對不起對不起，我確實(shí)又在胡說。我昏了頭，我再也不亂說亂動了，只有規(guī)規(guī)矩矩，立功贖罪，接受改造。

    好吧，魏主任說，你今天說的這一切，我們就不記錄在案了。更不會上報，就等于你沒說好了。但你以后要吸取教訓(xùn)。對你們這種人，你們要永遠(yuǎn)記住一句話，永遠(yuǎn)要規(guī)規(guī)矩矩，不能亂說亂動。一切行動聽指揮，不能講價錢，不能給條件，記住了沒有？

    記住了，我永遠(yuǎn)要銘記在心里，我向您保證。

    我趕緊表態(tài)說。

    好吧，這事我們也不管了，你回去到大隊(duì)找吳兆成，劉明柱，聽他們的安排吧。

    你要干得好就干，要是干不好，就算不把你送到公安局，送到群專指揮部，但公社的學(xué)習(xí)班你是注定了，不要跟我們?；ㄕ?。

    穆主任在我背后大聲警告我。

    我不會的，我一定不會的，一定聽你們的。

    我邊說邊保證，走出了公社大院，回到村里，趕緊到大隊(duì)部報道。吳兆成和劉明柱很高興，他們一致同聲說，還是人家公社的魏主任有辦法。他們領(lǐng)著我找到隊(duì)長楊明成，安排我去挖霍家山家的祖墳。

    楊隊(duì)長也很高興，讓我趕緊行動。我也不敢回家去，不敢讓父母知道。就在楊明成家，拿著镢頭，鐵鍬和一把斧頭，來到三道垴霍家山的祖墳前。

    墳地坐東朝西，面積并不大，看樣子是三代人。最西邊的那座墳可能就是霍家山父親的。我們這里強(qiáng)調(diào)入土為安，不管再有錢的人，修建的也都是土墳。不像現(xiàn)在，一般的人也要修建磚墳，甚至是石頭做的墳?zāi)?。更沒有水泥鋼筋。所以雖然是高官，但他們家的墳?zāi)挂哺胀ㄈ说臎]有什么區(qū)別。只是墳地四周栽著柏樹，非常挺拔，拱衛(wèi)著墳?zāi)埂?br/>
    本來，這么大的革命行動，是要組織全體社員來圍觀的。甚至要讓記者來采訪的，但他們讓一個壞分子來干，而不是革命小將的革命行動，實(shí)在是偷來的鑼不敢敲。只能在幾個干部的監(jiān)督下，讓我一個人來悄悄地做。只是不知道楊明成從哪里拿來的照相機(jī)，不停地按著快門。

    是不是所有的墳?zāi)苟家?，還是只挖霍家山父親的？要是全都挖，恐怕一時半載是挖不完的。我看著祖孫三代的墳?zāi)?，犯愁地說。

    遠(yuǎn)的就算了吧，劉明柱說，主要是他的老子培養(yǎng)了一個反革命分子，所以把他老子的墳?zāi)雇诹司退懔?。其他人也沒有培養(yǎng)反動和反革命分子。他的老子是有罪的，他的祖父和曾祖父，誰知道是些什么人，就免了吧。

    其他兩個人也沒有說話。我趕緊揮起鎬頭，先把墳?zāi)垢暗募雷狼碎_，下面底下就是通道。我便用镢頭一镢一镢地刨挖起來。這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夠挖開的，三個人也等得不耐煩了。楊明成幫著我把立在墳?zāi)骨暗哪菈K石碑搊倒，對我說了句，我們走了，你要趕緊挖，不能拖了工。

    可是，我低聲對他說，你準(zhǔn)備給我?guī)讉€工？這可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挖完的，我也實(shí)在不容易，你能不能多給我?guī)讉€工？

    六個工怎么樣？他回頭對我說。

    太少了，我趕緊說，你讓我趕工期，我不吃飯，不睡覺一定加班，趕緊完成你的任務(wù)，但你得給我個加班費(fèi)吧。六個工就是連明晝夜不休息也干不完的。我說，你想，埋葬一個人，得有多少人干？還是往里邊填土；我現(xiàn)在是往外翻土的，要比埋葬人費(fèi)力得多了。

    好好好，你說得也對，就給你記十個工吧，可你得抓緊啊，不要嚤拖拖的磨洋工。

    好吧，我說。

    他們都走了。我癱坐在地上，摸著胮得脹乎乎的臉，看看墳?zāi)股想S風(fēng)搖曳的蒿草，欲哭無淚。知道什么叫禍從口出：如果自己不急不擇口哪能有這種結(jié)果！可是轉(zhuǎn)念一想，我要是硬著頭皮不干，不管是公安局還是群專指揮部，都沒有我的好果子吃。這不過是在干活，要比跟著生產(chǎn)隊(duì)干活劃算多了，最多也不會干十天的。除了名譽(yù)上不好聽，還不跟平整土地一樣呀？經(jīng)濟(jì)上是很劃算的。為什么一定要跟人家頂著干呢？又不是挖自己家的祖墳。雖然他的名字叫霍家山，但跟無主祖墳差不多。雖然城里有他們家家族的人，但現(xiàn)在這種形勢，他們都自顧不暇，還能管他們祖墳的事情？想到這，我反而覺得自己以前是多么的傻，何必要白白挨人家的耳光呢？順著人家的指令去做，能留個好印像，工分說不定比這個還要高的。楊隊(duì)長倒是這點(diǎn)算是好的，從來不在工分上跟我計(jì)較，只要在行政上聽他的命令就行。

    馬吉平啊，父母老了，不明事理，你怎么也要順著他們聽從他們的了。人家打你也是應(yīng)該的，因?yàn)槟銓?shí)在太傻了。

    想到這兒，我的心里似乎又平衡了，一下干勁倍增，揮舞著镢頭，很快就把墓道挖開了。又用鐵鍬，一鍬一鍬地把土扔到兩邊。這樣一直干到中午，我才回到家。父母問我今天干什么去了，怎么沒見我去上地。我謊稱說，大隊(duì)抽調(diào)我到毓豬場去幫忙，飼養(yǎng)員請假了，我要替他好幾天的，暫時不會到地里去干活了。

    我從來不撒謊，第一次撒謊，父母完全相信了。這次干這種活也很機(jī)密：除了我，只有幾個干部知道，社員們都不知道。所以就能順利地瞞過父母。

    在我干的中間，幾個干部幾乎每天都要來查看。楊明成拿著照相機(jī)，每來一次就拍一張照片。他要給他組織上去匯報。三個人都同時叮囑我，等把棺木挖出來的時候，一定要給他們打招呼。

    就這樣過了不到一個星期，終于挖到內(nèi)部了。我只是半息半干磨洋工。不敢干得太快了，讓隊(duì)長覺得我得到的工分太多，后悔了再扣我的工分。

    我借著從道口透進(jìn)來的光，看見棺材已經(jīng)漚掉了。木頭蓋子也塌下去了，壓著下邊的骨頭。我不敢動了，缺德冒煙四個字又重新涌上我的心頭。我又為我的想法而羞愧：不管能掙多少工分，這種害人家八輩兒祖宗的事，真不是人做的。

    我嚇得趕緊給那兩副棺材跪下，嘴里喃喃地說，霍家老爺子，請你們原諒我吧，原諒我干的最缺德的事。讓你們死了都不安生。你將來要懲罰我，讓我下地獄，下油鍋，上刀山，怎么都行。這全是我自己一個人干的缺德事，跟我的娘老子沒關(guān)系。你們老兩口子可千萬不要怪罪于他們，我也是被逼無奈啊。我不愿意挖你們的墳?zāi)梗€被人家打了一頓。求求你們了，求求你們了，你們就原諒我這一回吧。原諒我這個敗家子，丟馬家的人，敗馬家的性。害得你們死無葬身之地。求求你們了，求求你們了……

    一陣陣陰森森的風(fēng)，從墓道里吹進(jìn)來，吹得我毛骨悚然。渾身打顫，好像渾身的血液也凝固了。我連站也站不起來了，幾乎是手腳并用地從墓道里爬了出來。一下癱坐在剛挖出的黃土上，好像快要斷了氣似的，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休息了一會兒，我漸漸地緩過來了，身上似乎也有了一些氣力。便趕緊回到村里，向楊明成匯報。他趕緊去叫來了吳兆成和劉明柱兩個人，我們一塊來到霍家山的祖墳跟前。

    他們?nèi)齻€人探頭朝里邊看著。

    該怎么處理呢？吳兆成問楊明成。

    怎么處理？按照城里造反派的經(jīng)驗(yàn)和他們的指示，骨頭不能保存，一定要扔了。這叫揚(yáng)灰滅跡，從根子上消滅反革命。

    楊明成堅(jiān)定地說。

    那就趕緊行動吧，劉明柱看著我說。

    來的時候，楊明成讓我拿了幾個化肥袋子，好裝尸骨頭。

    我趕緊拿著袋子，鉆進(jìn)墳?zāi)估?，根?jù)棺材頭上的圖案，判斷出男女主人。先拿一根有綠色圖案的袋子，把男主人的骨頭一根一根撿著裝到里邊；又拿出一只有紅色圖案的袋子，把女主人的骨頭一根一根地?fù)炱饋硌b到里邊。袋子很大，每個人裝了一袋子。我一只手提一袋子，把他們的死骨頭拖了出來。

    怎么處理??？我拿著袋子問楊明成。

    前邊不是一條溝嗎？他說，倒在溝里就算了。

    好吧，我說著，一只手提著一只袋子，走到墳地前邊的溝口。但我還是多了一個心眼。我并沒有提起口袋去倒，而是抓住那只有紅色圖案口袋的口子，使勁兒一扔，只聽“咚”的一聲，扔到溝里不見了。我又朝前走了幾步，抓住有綠色圖案的另一只口袋，也扔到溝里去了。我拍了拍手上的土，來到他們跟前。

    你的表現(xiàn)很好，劉明柱說，楊隊(duì)長，給他多記幾個工。

    也就是，一個人挖這么大的墳土，不是件容易的事，吳兆成也說。

    沒有問題的，楊明成說，我事先已經(jīng)告訴他了，一定要給他比平時的工分要高得多，算是對他的獎勵吧。

    我拿起工具，跟在他們屁股后邊，回到了村里。

    楊明成格外開恩，說我辛苦了，讓我休息一天再上工。

    當(dāng)天夜里，我不停地在做著噩夢。一會兒看見霍家山領(lǐng)著返鄉(xiāng)團(tuán)帶人回來了，舉著槍正在槍斃我；一會兒看見他的老父親活了，說我把他的房子拆了，要我給他重新建房子。他的老母親指著我的鼻子大聲闂著非常難聽的話。一會兒看見幾個張牙舞爪的惡鬼，抓著我的雙臂，拖著我的雙腳，把我拖到一個陰森森的陰曹地府里，正在接受閻王的審問……一夜噩夢連連，讓我心驚肉跳。

    真是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我做了虧心事，自己也不會放過自己的。

    第二天，剛吃過早飯。我背著父母，悄悄地拿出了家里藏著的香和白紙，揣進(jìn)懷里，到水甕里裝了一壺水。到供銷社買了一盒餅干，來到霍家山的祖墳前。我把這些祭品先放好，抓著溝坡上的小樹，慢慢地從溝上爬到溝底下，來到扔尸骨頭的地方。我之所以分開扔，就是怕把兩個人的骨頭混淆在一塊；之所以裝在口袋里，是不愿意把他們的尸骨頭扔掉。不然，我的良心一輩子都要受到譴責(zé)的。就在我答應(yīng)下來挖墳?zāi)沟臅r候，已經(jīng)早就想好的?，F(xiàn)在就按我想好的辦法行動了。

    我下到溝里。還好，因?yàn)槲沂钦尤酉氯サ模掖涌诔?，骨頭基本沒有掉出來幾塊。我把灑落在袋子周圍的幾塊骨頭，又分別撿起來裝進(jìn)去。又用家里帶來的細(xì)繩子，把口袋扎緊。借著山坡上的小樹，背了兩趟，才慢慢地把扔到溝里的兩個老人的尸骨頭又重新背了上來。

    我看著兩個人的骨頭，不知道該怎么辦。他們可能不會來檢查了，因?yàn)槟敲瓷畹臏侠铮麄円膊粫氯タ吹摹，F(xiàn)在怎么保存他們的骨頭不被發(fā)現(xiàn)？想來想去，上邊有生產(chǎn)隊(duì)的一片樹林，非常濃郁，一般人輕易不到里邊去。我拿起鐵鍬，把兩個袋子綁在兩頭上，放在肩上擔(dān)起來。從樹林子里走進(jìn)去，走了好長一段路，覺得比較安全了，才放下來。正中間有一小塊空地，沒有樹木。

    我便把袋子放下來，拿起鐵锨，用力地挖了起來。好在剛下過雨不久，土地還不太硬，很快便挖了一個深深的坑。我又返回去，來到墓道里，把原來準(zhǔn)備的另外兩只化肥袋子拿出來，重新回到林子里。正好四個袋子，每兩個的圖案都是一樣的。我把紅色的圖案和綠色的圖案，兩個袋子分別套在裝骨頭的兩只袋子外面，這樣就增加了它們的厚度，不容易被損壞。我又用細(xì)繩子把兩個袋子重新扎好，圖案朝上，并排放到坑里的。又把挖出來的土回填進(jìn)去?？吹街車臉涠际腔睒?，而不遠(yuǎn)處有一棵小柳樹。我知道柳樹的生命力非常強(qiáng)，很容易存活。就用鐵鍬把它連根挖出來，栽到這個剛埋好的坑上邊，又用土把根部包好。

    做完了這一切，我跪在小柳樹面前，把餅干擺在樹根前，拿出白紙，用火柴點(diǎn)著，又把手里的香點(diǎn)著，插在土上，使勁地磕著頭。嘴里喃喃地說，老人家，我能做的也就這些了。你們先就在這里安息的吧。我給你們換了一個新家，這個家不如原來的家好，你們也就湊合著先住著吧。等我有條件了，有辦法了，也沒人管了，我一定讓你們回到原來的家里，就請你們原諒我這一次吧。不要怪罪于我，更不要怪罪于我年邁的父母。他們跟你們一樣，也都是善良正直的好人，求求你們了，求求你們……

    我心里不斷地默念著幾個字，綠男紅女，綠男紅女……

    林子里刮來一陣風(fēng)，剛剛栽到墳坑上的小柳樹，也隨著風(fēng)輕輕地?fù)u曳著，發(fā)出“嘶嘶”的響聲，好像是兩位老人聽懂了我的話，是他們發(fā)出的聲音。我好像心里也得到了安撫，平靜地，長時間地跪著，跪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