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然不會了。”周憲章笑道：“你個狗日的，想跑都不成！”

    “這話聽著舒服！”那哈五眉開眼笑。

    姚喜罵道：“你他媽鬼個清室宗親，我看你就是個賤骨頭！”

    “姚喜，你他媽的和老子一樣賤！”那哈五斥道。

    周憲章徹底否定了袁世凱的猜想。

    那哈五絕不是太后的眼睛，不是因為他咒罵太后，也不是因為他不愿當(dāng)皇叔。是因為，周憲章看見，那哈五的眼睛里，透著孩童般的天真。

    一個久經(jīng)戰(zhàn)爭的老兵油子，眼睛還是那么天真。這樣的人，做不了眼線！

    三人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秋風(fēng)陣陣，姚喜打了個寒顫：“大哥，咱們該向朝廷要些棉衣?！?br/>
    周憲章嘆道：“朝廷不會給咱們棉衣了！”

    “不會吧。”那哈五叫道：“咱們出生入死，太后老佛爺不是要撫慰咱們嗎？”

    朝廷不信任章軍，但又不會明說。表面上噓寒問暖，其實全是虛詞，實際的東西一點也沒有。那晉帶來的幾千兩白銀，應(yīng)該是朝廷給章軍最后的軍費了。

    周憲章不能告訴弟兄們章軍的尷尬境地，這會動搖軍心，只得搖頭說道：“如今我大清國與日本全面開戰(zhàn)，遼東、山東都在打仗，朝廷糧餉緊張，軍火供應(yīng)也是捉衿見肘，朝廷命我們效湘淮軍，自籌糧餉?！?br/>
    “媽的，又是自籌糧餉！”那哈五恨恨說道：“老子跟著左宗棠大人打捻匪的時候，也是自籌糧餉！有錢修園子，沒錢養(yǎng)兵！這他媽的是什么朝廷！”

    當(dāng)年，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募兵練勇，朝廷也是一分錢都沒出，全是自己想辦法，這成了大清國的慣例，那哈五雖然憤怒，卻也不感到意外。

    周憲章眉頭緊鎖：“車到山前必有路。走著看吧，日本人剛剛攻取平壤，需要補充糧彈，他們的糧食彈藥要從國內(nèi)經(jīng)海運而來，后勤補給線太長，需要時間，我看他們一時半會還不會大舉進攻義州，我們還有時間?！?br/>
    忽聽前方不遠(yuǎn)處，一片吵鬧之聲。此時已是夜深人靜，聲音顯得特別刺耳。

    三人疾走，轉(zhuǎn)過一個拐角，只見一群章軍的兵丁圍在一座門樓前，叫罵聲一片。人群當(dāng)中，隱隱傳出打斗聲。

    那哈五爆喝一聲：“媽的，深更半夜騷擾百姓，你們他媽的活的不耐煩了嗎！”

    人群頓時安靜下來，士兵們?nèi)w立正。

    一個瘦小的軍官疾步走了過來向周憲章立正敬禮，朝鮮口音說道：“師長！騷擾百姓的沒有，幫百姓捉賊的?！?br/>
    “韓令準(zhǔn)，你個營長親自捉賊啊！”那哈五叫道：“我看你是被賊打了吧？”

    韓令準(zhǔn)的臉上一片青黑，顯然是剛剛挨了打。

    這隊士兵正是樸永烈第四團的官兵。第四團全是朝鮮東學(xué)教徒。周憲章為了讓義州百姓安心，命令中國人為主的一、二、三團出城駐扎，朝鮮人組成第四團駐守城內(nèi)，負(fù)責(zé)城內(nèi)治安。

    這些東學(xué)教徒原本過慣了集體生活，養(yǎng)成了服從命令的習(xí)慣，而且很能吃苦，當(dāng)了兵之后，很快就適應(yīng)了軍營生活，紀(jì)律性很強。漢納根很喜歡這支朝鮮軍隊，他在第四團化得功夫最多，團長樸永烈又是天津武備學(xué)堂的高材生，所以，第四團進步很快，士兵舉止頗有些現(xiàn)代軍人的風(fēng)范，只是，第四團的裝備最差，全團只有二三十條槍，其他人都扛著長矛大刀。

    韓令準(zhǔn)很是不好意思：“那皇叔見笑的不要，師長說過的，軍官要身先士卒，挨打的，不可避免。”

    “你們捉的賊在哪里？”周憲章問道。

    韓令準(zhǔn)這才捂著被打黑的臉，喝道：“毛賊的，押上來！狗東西，敢打老子臉！給師長跪下！”

    幾個兵丁拉過一個五花大綁的漢子，那漢子一臉絡(luò)腮胡子，縫頭垢面，衣衫襤褸，一頭亂發(fā)遮蓋了半個臉，渾身上下發(fā)出一股惡臭，一副叫花子模樣，身板卻是高大強壯，膀闊腰圓，比韓令準(zhǔn)高出一個半腦袋，瘦小的韓令準(zhǔn)在這條漢子面子“身先士卒”，當(dāng)然要吃大虧。

    那漢子卻是立而不跪，韓令準(zhǔn)大怒，沖上前揮手給了摁著那大漢的肩膀：“跪下的。”

    那大漢卻是紋絲不動，韓令準(zhǔn)漲紅了臉，一招手，七八個士兵一擁而上，抱腿壓肩，忽聽那大漢一聲爆喝：“章字營不行跪拜禮！給老子滾！”

    “撲通撲通”數(shù)聲，韓令準(zhǔn)和七八個兵丁倒了一片，那大漢五花大綁，卻是巍然屹立。

    周憲章大叫一聲：“賴傳武！你小子這段時間死哪里去了！”

    姚喜和那哈五沖上前去，撩開大漢臉上亂蓬蓬的頭發(fā)，同聲驚呼：“狗日的賴傳武，你他媽的是人是鬼！”

    賴傳武仰天大笑：“托那皇叔的福，老子還活著！”

    周憲章急忙說道：“韓令準(zhǔn)，是自己人，趕快松綁?！?br/>
    韓令準(zhǔn)一手捂著臉，一手捂著剛剛摔痛的屁股，叫道：“師長，自己人怎么當(dāng)賊，偷東西的！還打老子！”

    韓令準(zhǔn)今天晚上也是夠倒霉的。當(dāng)上了營長，按照周憲章的要求，以身作則親力親為，親自帶兵巡夜，一路上倒也風(fēng)平浪靜，原以為可以回營睡大覺了，忽聽眼前這座民宅里傳出打斗聲，里面有人高呼：“抓賊呀！”

    百姓有難，韓令準(zhǔn)身為章軍營長，豈能袖手旁觀，立馬身先士卒，沖向民宅前的門樓前，卻與里面跑出來的大漢迎面相對，韓令準(zhǔn)自恃練過些拳腳，沒把那大漢放在眼里，揮拳而上，結(jié)果，連那大漢的衣裳都沒挨到，臉上就挨了重重一拳，打得他七葷八素，滿眼冒金星，還好，一隊士兵們一擁而上，在被打翻了五六個之后，終究還是把那大漢給拿下了。

    沒想到的是，那大漢雙手被綁，還能使出功夫，把韓令準(zhǔn)摔了屁股蹲，屁股差點摔成八瓣。

    周憲章笑道：“韓令準(zhǔn)，你受苦了，都是誤會，這個賴傳武原本就是我章軍的哨長，他在成歡打死過十幾個日本兵。至于落到現(xiàn)在這個地步……”

    “都是他活該當(dāng)逃兵！”那哈五罵道。

    “那哈五，你當(dāng)了皇叔，脾氣大了！”賴傳武冷笑。

    姚喜慌忙打圓場：“算了算了，都是自家人，韓營長，快給他松綁。”

    韓令準(zhǔn)正要給賴傳武松綁，那哈五大叫：“且慢！賴傳武既然是我章軍的弟兄，就該守章軍的規(guī)矩，咱們章軍的規(guī)矩是三大.紀(jì)律八項注意，其中一條是不拿群眾一針一線，賴傳武跑到群眾家里偷東西，就是犯了軍規(guī)！犯了軍規(guī)就該受罰！師長，這可是，你定的規(guī)矩!”

    周憲章苦笑，只得問道：“賴傳武，深更半夜的，你跑到老百姓里干什么了？”

    賴傳武頭一昂：“老子什么也沒干！”

    那哈五喝道：“放屁！你跑到人家百姓家里，還他媽的兩袖清風(fēng)不成！”

    “老子就是兩袖清風(fēng)！不信你搜，要是從老子身上搜出點東西來，你就把老子剁了！”

    那哈五一擼袖子，上上下下把賴傳武摸了個遍，賴傳武穿著一身破爛不堪的單衣，除此之外，身上連一片紙都沒有。

    “奇了怪了，你小子比清官還清呀！”賴傳武眉頭一皺：“不對，你他媽的一定是偷了東西，藏在什么地方了！韓營長，去把這家主人叫出來，問問他們丟了什么東西沒有，我就不信了，這家伙當(dāng)真兩袖清風(fēng)！”

    一會兒，韓令準(zhǔn)帶著一個小老頭從門樓里走了出來，那小老頭個頭不高，留著山羊胡子，身體有些發(fā)福，身上穿著的不是朝鮮平民慣穿的白色衣褲，卻是一身黑色長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