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香把手里空下的碗擱到一旁，回過身來扶姜黎躺下，“我也想帶你回去，但你這傷還沒好，才剛換過藥的，動(dòng)彈大了不好。再者說了，這個(gè)帳里籠著暖爐，比咱們那里暖和，傷也好得快些。依著你折騰，那甭想好了。”

    姜黎還是不大愿呆的樣子，躺下了仍拽著阿香的手，目光略帶哀求，“我不想再看見他，求你了?！?br/>
    阿香愣了一下，意會(huì)到她說的是沈?qū)④?，便用另只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安心養(yǎng)著，他晚上都到別的帳里睡的，不在這處?！?br/>
    姜黎拽著她的手越發(fā)緊了些，雖也沒有多少力氣可言，指節(jié)泛著白，和唇色一個(gè)模樣。她吸吸鼻子，聲音也染上哭腔，說：“我一面都不想再看見他了，阿香，求你了，帶我回去。我寧愿挨凍，寧愿伺候李副將軍，伺候別個(gè)，哪怕折騰丟了命呢……”

    話說得多了，姜黎便氣急氣短起來。到底是剛有些見好的身子，說話也沒那么自如。阿香蹙眉看她，伸手摸摸她的臉，忽語氣哀哀說了句：“別哭，在這里，哭是沒有用的。”說罷了又覺十分喪氣，忙打了打精神道：“我把碗拿去洗了，再給你跟將軍求個(gè)情，讓他應(yīng)個(gè)允，叫我?guī)慊厝ァ！?br/>
    姜黎信她，松開她的手，眼神穩(wěn)下來，應(yīng)了聲：“嗯?！?br/>
    阿香說得輕松，然心里略沉重。她原是連沈翼面都見不上的人，伺候的都是些下頭士兵。年歲大上來，那事上便越發(fā)遭人嫌棄，也就越來越?jīng)]了價(jià)值。這會(huì)兒是因著姜黎與她親近，才得進(jìn)了這主帳來，能聽沈翼說上幾句話。

    她拿了那碗在手里，心思不安地出去，卻是剛打開帳門，便看見沈翼站在帳外。她慌了手腳地要上去行禮，沈翼卻在她前頭低著聲道了句：“免了?！?br/>
    這便不行了吧，心想正是恰好的機(jī)會(huì)，上去把才剛那話婉轉(zhuǎn)地與他說一說。哪知還未開口，沈翼又先說了句：“帶她回去吧?！?br/>
    阿香半句話未得說，便看著沈翼在自己面前轉(zhuǎn)了身去，身上披風(fēng)在身后膨起微微的弧度。照這么瞧著，這沈?qū)④姂?yīng)是聽到才剛帳里她和姜黎的對(duì)話了，結(jié)果卻無惱怒，只是這般表現(xiàn)？她是越發(fā)瞧不明白了，這兩人間的關(guān)系，哪里是常人看得懂的。

    阿香一面搖頭，一面拿了那碗去伙房洗了擱好，而后又回到主帳里去，眉眼帶笑地跟姜黎說：“將軍準(zhǔn)了，叫我?guī)慊卦蹅儙だ??！?br/>
    姜黎眸子更平穩(wěn)了些，“那咱們現(xiàn)在就走吧，小心些，礙不到傷口的事兒?！?br/>
    阿香扶住她的肩膀，叮囑她，“小心，仔細(xì)傷口?！?br/>
    扶了她下床，便拿了薄些的褥子披在她身上，也好擋些寒氣。傷口在胸部，小心著不碰到，腿上倒是沒什么事，便慢慢走了回去。外頭寒氣重，現(xiàn)下便都算不得事兒了。

    路上阿香嘴也閑不住，小著聲兒跟姜黎把剛才那事也說了，只說：“不是我給你求來的，是將軍在帳外聽到咱們說的話了。見著我，二話不說，便讓我?guī)慊貋?，稀奇不稀奇？?br/>
    姜黎不接這話，腳下步子走得慢。目光所及之處，是略顯蒼茫的郊野之景，一叢叢帳蓬立在這荒野里，孤孤單單的。

    她忽自言自語道：“各懷怨恨，兩不相欠?！?br/>
    阿香不懂這話里的意思，看著她問：“什么意思？”

    姜黎搖搖頭，再無話。

    阿香看不明白，搖搖頭也不問了。那晚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營中也有了真實(shí)那版的說法。大約是從趙安明嘴里說出去的，便也無人再問這個(gè)。姜黎在那樣的情況下自殺是可以理解的，而沈翼為什么要那么做，無人想得明白。

    阿香扶著姜黎慢走在帳蓬間，到達(dá)自己帳蓬的時(shí)候，才心生出踏實(shí)之意。也就這會(huì)兒，阿香覺得姜黎要回來是對(duì)的。那邊兒的牛皮大帳蓬，不是她們?cè)摯舻牡胤?，再暖和舒服，也呆不住?br/>
    阿香松口氣，打起帳門正進(jìn)去，撂下身后帳門抬起頭的時(shí)候，忽愣住了。同樣愣住的，還有姜黎。這帳蓬里好端端多了暖爐，姜黎的鋪?zhàn)由线€多了兩條蓬松厚重的被子。阿香看了眼姜黎，脫口而出的話，“沈?qū)④娊腥怂蛠淼?？?br/>
    姜黎面無表情地站著，旁邊的阿香卻不等她搭話，直接過去把被子理開鋪好，又過來扶姜黎過去，“走，趕緊躺下。她們都河邊洗衣服去了，我要不是服侍你，也得過去?！?br/>
    姜黎沒有細(xì)纏執(zhí)拗的力氣，不知道那沈翼做這樣的事又是為何。一想到他，心里作嘔，要生出氣惱來，只得不想罷了。她在阿香的照顧下去床上躺著，而后便耷拉著眼皮看頭頂?shù)膸づ?。帳里的暖爐慢慢生出暖氣，身上的寒氣便慢慢打腳心散掉了。

    阿香想躲個(gè)懶，坐在她床沿兒上，問她：“要我陪著你么？”

    姜黎大約明白她的心思，點(diǎn)點(diǎn)頭，“嗯。”

    阿香高興了，又問：“我給你暖被窩，嫌棄不嫌棄？”

    姜黎看著她搖頭：“不嫌棄?！蹦ルy至此，生死一線，很多東西都跟以前看得不一樣了。

    阿香便脫了鞋襪外衫，去姜黎對(duì)頭進(jìn)了被窩，把她的腳摟進(jìn)懷里暖著。暖了片刻，她看著姜黎問：“累么？累了就不跟你說話，不累就再說會(huì)。”

    姜黎確實(shí)渾身沒什么力氣，但她卻不想閑著，閑下來想起許多生惱的事情。她動(dòng)作很輕地?fù)u搖頭，“說會(huì)話吧?！?br/>
    阿香便問她：“以前在家你娘也這么給你暖腳？”

    姜黎搖頭，“我娘不給我暖腳，家里的丫鬟乳母，倒是經(jīng)常暖的?！?br/>
    “你果然是大家族出來的?！卑⑾憧粗辉偻盍藛?，怕她說起來難過，傷心傷肺對(duì)傷口沒有好處。她忽想起了什么一樣，問她：“來了也有數(shù)日了，你叫什么？從來你也沒說過?！?br/>
    姜黎想了一下，“阿離?！?br/>
    “什么離？”阿香又問。

    姜黎又想了一下，“以前是黎明的黎，現(xiàn)在是生離死別的離。”

    話說起來喪氣，阿香也就不追著問。她看姜黎越發(fā)疲累，便不再問她問題，而是自己給她講自己以前的事情。講得口沫橫飛的，偶或也能將姜黎說笑了。

    阿香說：“你笑起來可真好看?！?br/>
    姜黎一直聽到睡著，心里想著，阿香這樣的人，世間才有幾個(gè)。誰不感嘆命運(yùn)不公，罵天咒地。她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卻活得純粹開朗，實(shí)屬不易。她像是這難熬歲月里的一道光，溫和，并充滿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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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帳里突然出現(xiàn)的暖爐，和姜黎身上的被褥，都讓回來見了的女人們感到驚喜驚奇。這是她們?nèi)肓塑姞I至今從未見過的事，哪怕是之前有人得了李副將軍萬般寵愛，也沒得過這般待遇?？赡堑眠@般待遇的人，卻還因?yàn)榈秱诖采咸芍?br/>
    人便感嘆，“這都什么事兒??！”說不明白。

    姜黎壓根兒不去想，她如今對(duì)沈翼，只有深不見底的恨意。這恨意卻不外露，不與旁人說道。外頭給的照顧，都是阿香替她接著?；锸辰兄昂昧瞬簧?，傷藥、要吃的藥，一頓也未曾斷過。伺候的人仍是阿香，拿她做半個(gè)主子待。

    傷養(yǎng)了四五十日，方才見出痊愈來。在這四五十日里，也如她愿的再?zèng)]見過沈翼。軍中的日子大致如常，沒有其他波瀾。只是姜黎的身世，以及和沈翼之間略顯復(fù)雜凌亂的關(guān)系，旁人一直都有猜測(cè)，卻不知其中半點(diǎn)真正的糾結(jié)。

    姜黎身上的傷養(yǎng)好后，并帶著手上的凍瘡也好了七七八八?，F(xiàn)時(shí)正是嚴(yán)冬，雪足足飄了五日，外頭白皚皚的不見松木。女人們得了閑，日日在帳里做針線，閑嘮家常里短。她們對(duì)姜黎也都另眼相看，對(duì)她總客氣些。

    姜黎女紅不是很好，便也坐著跟她們學(xué)做。面糊糊一層層糊起來的糙布?jí)K，一針針地納成厚鞋底。她們都做耐穿的衣裳，繡不上幾處花紋。也唯有地位高些的，能穿點(diǎn)像樣的衣衫。

    那些士兵除了每日定時(shí)定點(diǎn)的操練，山間打獵的消遣也沒了，便也時(shí)常在帳里。這便有些個(gè)閑不住的，要拉了女人去陪。三三兩兩成對(duì)，都是圖個(gè)樂兒。

    沈翼沒有再找過姜黎，之前兩人之間的事情也在軍營里成了無人再提的舊話。時(shí)日過去得久了，那暖爐新被褥的事情也慢慢被人遺忘腦后。而姜黎，也便成了與帳里那些女人無有不同的人。一樣的吃糙米野菜，一樣的干活幫雜。

    但這樣一個(gè)美麗嬌柔的女人在軍營里，怎么閑擱得??？總要有人打起歪心思的。那李副將軍早垂涎姜黎的美貌，但礙于她被沈翼相中了，自己不好上手。現(xiàn)下瞧著沈翼是把這人給忘了，自然又動(dòng)起了歪心思。

    他在練兵閑暇之余，開始找阿香到帳里伺候，還叫她：“阿離在帳里無趣兒，你也給本將軍帶來?！?br/>
    阿香原詫異他怎么找到了自個(gè)兒，聽了這話便明白了，原是惦記著姜黎。她抹不過李副將軍的面子去，但也知道姜黎心性高，自然回來與她商量，“告訴沈?qū)④娙ッ矗克懒?，李副將軍一定不敢?！?br/>
    姜黎搖頭，“沈?qū)④娛俏沂裁慈?？?br/>
    阿香被她問住了，蹙眉，“那還是要去他帳里？”

    “去吧?！苯璧故乔撇怀鲇惺裁串悩?，話說得坦然，“我寧愿伺候別人，也不想再見沈翼。來了這里，總是是伺候人的，躲不過去。即便能躲一陣子，也躲不過一輩子。遲早都要走的這一步，早一點(diǎn)晚一點(diǎn)，也不差什么?！?br/>
    阿香原覺得這事于她艱難，抹不開面兒，心里擱不下自己的脾性，然沒想到她說得這般輕松。她自己倒是緩了一陣，而后問她：“你當(dāng)真這么想？”

    姜黎把手里的線繞在指尖，打個(gè)結(jié)扣，“不這么想還能怎么想？”

    阿香看她倒不是說得違心話，擱下手里的東西拍了下手，“這就不為難了，你跟著我，我叫你少受些難處?！?br/>
    姜黎看向她，忽也放開了道：“教教我也怎么快活？”

    阿香一本正經(jīng)清清嗓子，往她面前湊湊，小聲道：“她們都說，李副將軍不行，那里忒小！”

    姜黎原還能當(dāng)常話說道的，聽阿香這么說，臉上驀地一紅，打了她手背一下，“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