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嵩被徐階暗地里擺了一道,在皇帝面前盡失顏面,心情可想而知,只好憋著一肚子氣,悶聲坐在錦墩上裝死。
一旁的的李默可不管你嚴閣老是死是活,他今天的目地就是讓你活的變成死的。此刻見嚴嵩吃癟,急忙趁火打劫。只見他從手中拿出一道奏疏,遞給黃錦,朝著嘉靖言道:“啟稟圣上,自去歲起臣受命審查京官,現在吏部現已基本結束,老臣正按例準備進行三年一度地丙辰外察?!?br/>
嚴嵩一聽丙辰外察四個字,心肝肺都齊齊一顫。夏慕瞧著上面明爭暗斗的朝堂三大堂部大佬,心中卻猶如翻江倒海,他已經可以預測,一旦皇帝拿出那兩本賬,他便會立刻被推到這場黨爭的風口浪尖,徐階恨他信不過自己這個老師,不提前告知,李默恨他是徐階一黨,背地里玩后手,嚴嵩更是恨不得殺了他。
想著夏慕眼中有些恐懼的望著上面似乎睡著了一般的嘉靖皇帝,他心中知道,這一切都是嘉靖皇帝玩的權術,他被皇帝玩了,這個皇帝就是要讓他無黨無派,跟三邊都鬧僵,可是他心中的確很冤枉,自己不是徐階的人,反倒要被李默、嚴嵩認同為徐黨,連帶吃鍋烙。而徐階也認為自己不是他那一邊,姥姥不疼,舅舅不愛,和著他是豬八戒照鏡子,里外不是人了!
李默此刻看著皇帝手中的丙辰外察奏疏,隱晦瞧了一眼嚴嵩,嘴角露出絲冷笑,拱手道:“啟稟圣上,臣已經按照慣例,先一步對例,進行外察,共彈劾四品以下官員二百余人,這些人已經連同北鎮(zhèn)撫司錦衣衛(wèi)協同調查坐實罪證,只待陛下批復?!?br/>
嚴嵩、徐階一聽,如同枯樹的臉皮都不自然抽動起來。夏慕更是暗暗咋舌,暗道李默果然下狠手,這是要將嚴黨往死里整啊,一下糾察二百多名官員。
然而李默還不想罷手,有道是趁你病,要你命。只見李默又拿出一道奏疏,遞過說道:“這次丙辰外察,彈劾二品大員一十七人的奏疏,臣無權擅自定奪,需請陛下獨裁?!闭f著便將兩封奏疏呈上。
夏慕雖然看不見奏疏地內容,但心中很清楚,這兩封奏疏內一定有彈劾嚴黨的罪證。李默果然等不及見就迫不及待地向嚴嵩宣戰(zhàn)了!
但老謀深算地嚴嵩這次算是載了,李默已經搶占先機,他也只能被動挨打了。
此時嘉靖帝深深開了一眼夏慕,夏慕與皇帝對視了一眼,急忙低下了頭,可是心中卻越發(fā)冷了起來,剛才他分明看到皇帝眼中的戲謔,難道……皇帝已經大局在握了?這讓他深感毛骨悚然……
此時李默見萬事俱備,便鳴鑼開戰(zhàn),只見他怒視了一眼裝死的嚴嵩,乘著皇帝看奏章時,義正言辭的稟報道:“啟稟圣上,今年東南倭寇大舉回潮,不僅將泊浦、東川沙等舊巢重新占據,還攻陷了興化州府,深入內地。老將歐陽深戰(zhàn)死,王師敗績連連,導致東南四下起火,烽火狼煙!百姓陷水深火熱之中……”
聞言徐階的手猛的握緊,:為何自己不知道東南這道奏疏,內閣居然沒有看到。想著他猛地抬頭瞧了眼李默,露出震驚。莫不是吏部從錦衣衛(wèi)手中直接截取的。想著他又深深看了一眼自己的好學生夏慕,眼中露出異樣別味神色。
因為夏慕才從東南回來,一定了解東南倭亂實情,可是他卻絲毫沒有跟自己這個老師提及!
夏慕瞧著徐階眼色,心中苦笑不已,該來的還是給來。
此時嚴嵩聽到李默提及東南戰(zhàn)事,便開始坐立不安了。
李默冷笑一聲,又拿出趙文華年前提交吏部的奏疏,開始了攻殲:“陛下,年前趙文華向吏部與內閣上交了一封奏疏,上面揚言東南倭奴盡平,海晏河清,水陸功成,但臣此次借外察之際問內閣和地方提、督、撫考察,發(fā)現東南根本就不是‘海晏河清’,如果真的是海晏河清,倭寇又從何而至?趙文華欺君瞞上,假傳戰(zhàn)功,以致東南三省百姓遭殃。這等上欺國主,下欺黎民的惡徒,請陛下定奪!”
嘉靖皇帝聽了李默的話,合上了手中的奏疏,卻只是淡淡道:“嚴惟中,鶴山說你干兒子欺君瞞上,你怎么看?”
嚴嵩一聽,急忙扶著墩子起身,顫巍巍道:“回陛下、李大人,老臣以為,倭寇定是已經除盡,否則文華絕不會無的放矢,但倭奴的確又突然冒出,這是為何?老臣以為,究其深因,分明是除惡未盡,根源在那東夷島國,、島國上倭奴何止數千,數萬,應該是他們又卷土重來,派來了新的倭奴……”
李默不等皇帝說話,急忙反駁,先發(fā)制人:“嚴閣老,不對吧?似乎去歲里,嚴閣老舉薦的趙文華趙侍郎,上書朝廷,宣稱‘水陸成功,海晏河清’,最后我們的趙大人可是洋洋得意的載譽回朝,加官進爵。但怎么才過去兩個月,江南又遍地狼煙,就算有新來倭奴,要過大明海防那一關,也不會動作如此之快,兩個月就殺入內地興化了?”
說完李默上前一步,咄咄逼人,不給嚴嵩反擊機會:“陛下,趙文華這分明就是謊報軍情,欺君罔上!”
夏慕聽著李默的話,心頭哇涼哇涼的,這可真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了!
趙文華謊報軍情,但人家是上書吏部,你這個吏部大佬承認奏疏內容,才提交皇帝與內閣的,現在你跳出來反駁趙文華的奏疏,那你這個審查官也逃不了好果子。
不過夏慕瞧見徐階的表情,見他沒有絲毫要動手的跡象,難道這不是攻殲李默、嚴嵩最好的機會?想著他靈機一動,渾身冰涼,瞧著李默,心驚膽戰(zhàn)。
這李默敢如此無的放矢攻殲趙文華,想來定是有恃無恐,而今年蘇松巡撫曹邦輔,打了幾個勝仗,是東南大局都吃敗仗中唯一的亮點,而曹邦輔正是李默的學生,有這個學生的戰(zhàn)績在,他起碼可以挽回點劣勢。
難怪李默敢有恃無恐的大說東南敗局呢?不過這‘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招數,也太狠了,這李默一舉可是壯士斷腕,將嚴黨逼到死角去。
而面對著李默咄咄逼人的利劍,嚴嵩卻反而顯得不慌不忙。
只見他向皇帝叩首,言道:“李大人說的是,責怪的也對,這件事情的確是老臣看走了眼,臣難辭其咎!年前陛下讓文華提督剿倭大事,每日都連連奏捷,全天之下的人都道他是安邦治國的棟梁之才……陛下甚至親自去太廟祭告先帝……”
說道此處,嚴嵩頓一頓,滿面顯得有些沉痛:“但事實上,現在倭寇居然又從海外登陸,都怪文華他沒有徹底嚴禁海防,導致倭亂死灰復燃,所以他‘虛報軍情,怙名釣譽’的罪責是逃不掉的,不容狡辯!”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李默干嘎巴了兩下嘴,卻是對于嚴嵩的話找不到還嘴的機會,這嚴嵩居然老老實實的認罪了。
嘉靖皇帝聞言只是輕笑了兩聲,瞇上眼睛。
一旁不參與李嚴爭斗的徐階,卻在嚴嵩此話后顯得格外深沉。
而最驚訝的就是站在一旁的夏慕了,他是被嚴嵩的狡辯驚得合不攏嘴巴,卻也暗呼嚴老頭的厲害,這才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惟中??!”此時嘉靖帝嘆了口氣,望著陪伴多年的首輔。
“陛下,都怪臣老了,再也不能陪伴陛下,竟然手底下出了趙文華這個亂子,臣請辭!”
“惟中啊!”嘉靖皇帝一聽此言,觸景生情,他發(fā)現著陪伴自己二十多年的嚴嵩,已經是一個實實在在的老頭了,心中便有些不忍,“以惟中所見,應當如何處置?”
嘉靖皇帝有心放過嚴嵩一馬,可嚴嵩卻斬釘截鐵的說道:“嚴加追究,予以重治!”
這讓嘉靖帝更加心軟了!
李默一聽眉頭也皺起了,嚴嵩此舉未免不讓他想起,丟卒保車的手段。
此時大殿無聲,等候皇帝裁決。
只見嘉靖帝合上手中奏疏,深深望了一眼嚴嵩,似笑非笑:“惟中啊,趙文華是你的干兒子不是,你今日要大義滅親?”
老嚴嵩聞言,渾身一震,臉上保持近乎瘋狂的熱忱:“圣上,別說什么干兒子不干兒子,在微臣心中,只有皇上與社稷,就算圣上讓老臣的親兒子嚴世蕃死,老臣也絕不留情!”
夏慕心中對此冷笑不已,見嚴嵩字字鏗鏘,擲地有聲,大有將趙文華親手送上斷頭臺的意思,更是對他佩服的五體投地了。
嘉靖皇帝卻瞇起了眼睛,又保持了沉默。
事實上,嚴嵩早就料到今日廷議李默有此一舉,他自然不會坐以待斃。
所以早在月前,他便命令嚴世蕃在吏部衙門到李默的私邸,安下了許多嚴府的眼線耳目,夜以繼日地監(jiān)視李默的一舉一動。
是以自丙辰京察開始,他就收到關于李默舉動的各種情報,對他可謂了若指掌了。而他們父子更清楚滿朝文武都在等著看趙文華的下場,如果趙文華倒了,嚴黨人心就散了,那么他父子便再難抵擋李默的攻勢,所以他父子決定置之死地而后生,用多年跟嘉靖帝的君臣之情,保下趙文華。
夏慕其實已經可以看見后果了。心中不禁嘆了口氣,想李默還是不如嚴家父子,難道之前的虧,他李默還沒有吃夠嗎?
朱紈、張經、李天寵,哪一個都不是東南抗倭功臣,可都被嚴家父子以‘欺君罔上’的罪名放倒了,但人家都是只提東南倭亂,不參與黨爭。兩相比較,李默害人的手段,便顯得不如嚴家父子爐火純青……他太心急了……如果他先不牽扯什么趙文華,只是把東南倭患大炙這一條捅出來,那聰明絕頂的嘉靖皇帝,就自然會聯想到‘水陸成功、海晏河清’這個奏疏。
要知道當時嘉靖皇帝可是真的以為東南倭亂已經平息,更是選在祭祖大典的時候親自去太廟禱告列祖,還把那封奏章燒給先帝。
可結果,趙文華居然欺君罔上,將皇帝當猴子耍了,那樣的話,嘉靖帝肯定會恨死趙文華,讓他在祖宗面前、在天下人面前丟臉,等過一段時間自然尋個由頭就會把他辦了。
這樣一來,嚴嵩也無從防守,只能眼睜睜看著趙文華被殺,這也是最為穩(wěn)妥的法子。
可現在李默把文華,尤其是那封‘海晏河清’的奏疏扯進去,事情就變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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