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虹暈日兩重天，橫貫天地不達(dá)邊。

    甲申六月赤星見，禍患蕭墻妖霞現(xiàn)。

    秦宗沒有歸來漢，唯留一抹圖匕寒。

    ---九珠

    八月十五，中秋，甲午日。

    圓月夜，無云，星燦穹。

    大理寺，甲子號牢房。

    上官英夫一身囚衣，站在牢房的窗戶下，透過鐵箍欄看著窗外漫天星辰，神情迷離遐思。

    今天是他進(jìn)這牢房后，第一次在此過中秋佳節(jié)。

    半年多月的牢獄日子，自己已經(jīng)記不清多少次過堂審訊了，剛進(jìn)來時，前兩次過堂受刑時所留下的傷痕還時不時地隱痛，可自從那件事發(fā)生后，自己確再也沒有受刑。

    這期間，大理寺經(jīng)歷了自建朝以來最大的騷亂，整個府衙烏煙瘴氣，人心慌亂，草木皆兵。唯獨自己這里安靜異常，每次自己過堂，所有的官員和牢役見了自己都點頭哈腰，搞的大理寺過堂審案就跟他們參見自己一樣，也不知究竟是審案，還是閑聊，也不知自己是官身依舊的大都督，還是身穿牢衣的階下囚，不僅如此，就連每日餐食也是一日四頓，每頓葷素菜肴各兩份，酒一壺，日日不重樣，每三日盥洗一次，現(xiàn)在，連自己都搞不清自己是在坐牢，還是在做客大理寺，大齊朝能有這樣問罪坐牢的，估計自己是頭一個。

    這期間，伽羅由于身子孱弱，就委托高采鸞來牢中看望自己，而自己現(xiàn)在牢中所享有的一切，均從高采鸞探看自己那一天所改變。

    那日，高采鸞受托，帶上了弟弟高瑋來大理寺看望自己，沒想到竟然在大門口吃了閉門羹，被衙役所拒絕，一怒之下，高采鸞帶領(lǐng)著侍衛(wèi)，從大門一路打到牢房，竟然打得整個大理寺衙役人仰馬翻，到處都是斷骨斷肢，滿地哀嚎的衙役。

    當(dāng)高采鸞沖到牢房，看到渾身血肉模糊，傷痕累累的上官英夫時，竟然坐著大哭起來，哭的那個悲戚呀！最后，竟然一聲不吭，抽出隨身攜帶的長劍，帶著人滿大理寺找大理寺丞和刑手，并揚言要砍了高阿那肱。

    幾個不知死活的寺兵，帶著人要捉拿砍殺高采鸞，但他們不識高瑋，以為這是高采鸞的幼子，混亂之下，高瑋被誤傷，高采鸞見弟弟被誤傷，被激的狂怒，竟然帶著自己屬下和高瑋親隨，將幾十個寺兵全部砍殺，還一劍抹了大理寺左丞的脖子，殺了幾個刑手和叫嚷的官員，趕來的羽林宿衛(wèi)在阻攔高采鸞時，被砍傷了十幾人，其余人都嚇得四下逃竄，弄得大理寺內(nèi)外一片血污。

    不僅如此，她盛怒之下，帶人闖到高阿那肱府邸，幸虧高阿那肱聽聞消息，跑到斛律將軍府邸才躲過一劫，高采鸞尋人未果，氣急敗壞之中，她帶著受傷裹著頭部的高瑋，一把火，將高阿那肱府邸燒的干干凈凈，要不是那日象突變，大雨降臨，這把火差點將整個鄴城戚里中的皇親府邸都給燒了，這件襲擾殺傷朝廷衙署和火燒一品大員府邸的事，震動了整個大齊朝廷上下。

    皇帝高湛聽聞此事，當(dāng)時就氣的暈厥過去，醒來后，就拔劍嚷著要帶兵去砍殺了這個逆女。

    幸虧在胡皇后、陸令萱、蘭陵王、瑯琊王等一干皇親趕來的勸說下，高湛無奈棄劍作罷，跪地掩面痛哭，自稱大齊非得亡于自己手里，隨即，便再次暈厥！當(dāng)高瑋再次醒來后，已不能理事，臥榻不起，朝政只能暫且由胡皇后和高湛信任喜愛的陸令萱兩人代為執(zhí)掌。

    這件驚動朝野的大案，最終在陸令萱的安排和斡旋、安撫下，高采鸞均受到削去爵位和禁足三年的處罰，高阿那肱由于濫用私刑，也受到杖責(zé)三十和被貶去左仆射一職，遠(yuǎn)放幽州任軍府都督的處罰而了結(jié)，歸于沉寂。

    正是這件事情的突發(fā)，讓上官英夫受到了特別的優(yōu)待和照顧，各個官員都清楚的認(rèn)識到，此人絕不能惹，為了他，一個郡主，一個皇儲被罰，高阿那肱直接從一品大員、行臺大夫被擼到四品都督，悲戚地牧邊去了！這一切都?xì)v歷在目，無人敢再觸這個霉頭，而且，宮里還傳出話來，對上官英夫要禮待不得再私自用刑，否則，等她出來，要你全家腦袋，更有甚言，說要是再敢對上官英夫無禮，他出來就淫你妻女，這話一聽，誰都明白這是那個玉清煞和幼子無知高緯的口氣，所以，大小官員對上官英夫都是笑臉相對，小心謹(jǐn)慎伺候著他，生怕委屈著上官英夫，招來殺身之禍。

    不知道伽羅和孩子們怎么樣，自己深陷牢獄，已無力再照顧自己的妻子與孩子，可今天是中秋佳節(jié)，伽羅和孩子們過得如何？自己從伽羅生產(chǎn)后的第三天，獨自默默地離開大都督府后府院，來到大理寺這牢房，還沒有好好親昵和抱過剛剛出生的允兒，允兒已經(jīng)過了百日，不知現(xiàn)在長的如何？真的好想你們呀！你們好嘛？上官英夫心里默默地念叨著。

    自己現(xiàn)在雖然受到禮待，但唯一的限制就是任何人無旨意不能私見自己，故而外面所發(fā)生的一切，自己都不得而知！也看不到親朋好友的探望，孤獨異常！想到此處，上官英夫無奈的對空搖頭嘆氣。

    一陣鐵鏈磕響，隨著吱溜一聲，牢門被打開了。

    上官英夫沒有動，他知道這是獄卒給送夜宵來了，今天是中秋節(jié)，按照朝廷規(guī)矩，不論任何身份和罪責(zé)的囚犯，逢節(jié)加夜食一頓，算是體現(xiàn)朝廷的寬厚惻隱之意。而自己在這里已經(jīng)過了端午節(jié)，對此已是熟悉牢獄中的習(xí)法。

    上官英夫的雙眼，繼續(xù)迷離地看著牢窗外那方寸間的星辰蒼穹，直到一聲熟悉的的低喚聲響起，才猛然間打斷了上官英夫無處寄落的思緒。

    “哥，你，你好嘛？”柔聲瓔然，滿屋回腸。

    上官英夫聽到這個聲音，身影猛地一顫，慢慢地回轉(zhuǎn)了身子。

    昏暗的油燈下，一個身影的輪廓顯現(xiàn)在淺黑色的牢房暗蔽處。

    上官英夫，顫巍巍地雙手拎起雙腕下垂弓的鐵鏈，帶著顫抖的聲音，凝望著黑暗處低聲喚道，“伽羅，伽羅，是你嘛？”

    一個穿著獄卒服飾的身影帶著瓔鳴的音，從暗黑處撲向了上官英夫，撲進(jìn)來他的懷里。

    油燈搖曳，忽隱忽現(xiàn)，暗夜依舊沉寂，像是在用那空寥的無邊的身體來遮掩這難中夫妻的相見。

    相見無語，兩人相偎，潸然淚懷。

    上官英夫緊緊地?fù)е鴳牙镆籽b的伽羅，輕輕地?fù)崦聂W首秀發(fā)，任由眼中的淚水滑落。

    伽羅那顰兮美目中飽含著淚水，雙臂緊緊地?fù)е约赫煞虻牟弊?，哽咽著咬住嘴唇，強壓著自己悲戚的哭泣聲，并用自己云鬢摩挲著他的臉龐，讓無聲無息流淌的淚水濕漬他的肩頭。

    “你怎么來了？孩子們都好嘛？你好嘛？”許久后，上官英夫輕聲呢喃地問道。

    “嗯！我很好！很好，孩子們都很好！你離家半年之余，身在這幽暗的牢獄中，我和孩子們都很想你！”伽羅哽咽著低聲道。

    “快讓我看看”伽羅起身離開了上官英夫的懷里，雙眼帶著淚花，仔細(xì)地看著上官英夫身上的每一處，當(dāng)她看到上官英夫胳膊上，已經(jīng)愈合但依舊留下的條條傷疤時，還是憋不住的痛哭起來，哭的撕心裂肺。

    “不要哭，不要哭，伽羅，我好著呢！一切都過去了，現(xiàn)在我沒有受過刑，每日百無聊賴，吃喝不愁，就是很思念你們！”上官英夫邊替伽羅拂拭去臉上的淚水，邊寬慰著伽羅。

    哭聲像雨打芭蕉，落音輕蕩，讓人憐惜不已。

    伽羅在上官英夫的寬慰下，漸漸地平息了情緒，臉上帶著淚痕，靜靜地依偎在上官英夫的身邊，倆人就這樣默默地坐著。

    許久后，上官英夫輕聲問道，“伽羅，英久走了沒有？去南陳了嘛？還有就是你怎么進(jìn)來得？這里全部更換的都是宿衛(wèi)軍，沒有旨意，是無論如何都進(jìn)不來得？你不會又用那雙皇令了吧？“

    伽羅輕輕地吁了一口，眼中閃著奇怪復(fù)雜的神情輕聲說道，“五月端午過后，英久就持著你給的玉牌，前往南陳了！你不要擔(dān)心他，他自己會照顧好自己得！出了這么大的事，如不是高緯和高采鸞替你消難，我都害怕見不到你了，我今天能來這里，是陸侍中特意私下安排得，沒有她的安排許可，我又怎么進(jìn)的來呀！”

    “原來如此！”上官英夫輕聲點頭說道。

    “哥，我這次來，還想問問你，也是陸侍中讓我問你，你究竟知不知道秦宗玄冥的事，據(jù)查，田子禮他們進(jìn)入軍中后，按照軍規(guī)，你也要派員前出隴西，查核他們的屬籍，錄檔記載你確實派了人去，也有查核消息返回大都督府，但為何找不到隴西查核的消息記載，并且朝廷也找不到被派出人的蹤跡，這里面究竟是怎么回事？再則，為什么叛軍全部被殺，一個活口都不留，確實讓人無法解釋洗清你身上的嫌疑。

    伽羅帶著疑惑的神情，看著上官英夫詢問道。

    “唉，這個事我也感到奇怪，查核回來的消息我確實收到了，是查明田子禮他們在入山林之前的身份有可疑之處，著黑衣，劫財殺人時帶面具，使用青銅兵戈，但這些并不能說明他們就是玄冥后裔，慎重起見，我將查核后的文書交給了錄檔事中郎，派人持我都督令準(zhǔn)備先拿下他們，待查核清楚后再做區(qū)處，可誰知道，還沒來得及著手辦理，隨后就發(fā)生了謀逆殺害景思王的事。但為什么沒有尋見存檔文書，這其中緣由我也確實不清楚。再說這些我也沒精力去管這些瑣碎之事。至于你說的誅殺全部叛軍，這個命令是我下得，我也是被逼無奈，懼怕一旦查實田子禮他們真是玄冥軍，軍中又有多少人頭落地呀，那樣會引起兵變，為了保全無辜者，我只能下達(dá)此令！”上官英夫無奈地?fù)u頭說道。

    聽完了上官英夫的話，伽羅點了點頭，幽幽地說道，“哥，這事真是無奈的罪責(zé)，你安心先在這里待著，我會請陸侍中從中幫忙，讓你脫罪，盡早讓您出獄回家！”

    上官英夫嘆了一口氣，輕輕地握著伽羅的手，喃喃地說道，“又要讓你勞煩了！”

    “哥，你看你說的什么話？你是我的夫君，孩子的父親，只要咱們能一家團聚，何來勞煩之說？”伽羅靠在上官英夫的肩膀上，帶著悲戚的神情說道。

    只是這悲戚的神情，在暗黑的牢房內(nèi)，無法讓人看清看明。

    丁亥日，夜，昏黑無月。

    鄴城東南坊間，一處偏僻的小院內(nèi)。

    正屋內(nèi)，燭光昏暗，人影綽綽。

    一個身穿黑斗披風(fēng)的人，在暗黑處，側(cè)身端坐在高位處，微弱的亮光映照著那黑色裙邊上的銀色刺繡圖案，若顯若現(xiàn)，詭異華麗。

    “宗主，田子禮的事情過去了大半年，現(xiàn)在整個外府軍已全部換防到了十個州，秦宗在大齊京城的勢力應(yīng)該已清除的差不多了！下一步我們是否開始向外圍拓展？”一個面扣銀臉面具的黑衣人躬身說道

    高坐的黑衣人聽完這個黑衣面具人的稟奏后，重重的吁了一口氣。

    “秦宗宣令殿的人馬，目前處于四散之境，但或許還有蟄伏的力量我們沒有掌握，但趁他們避難之時，也正好是我們發(fā)展隴西秦隱的時機，這個時機不能錯過！真沒想到此次咱們這個投桃問李的計策，還真帶出了泥，將嫌疑最大且混沌不清的上官英夫亮到了明處。真不知道這是天助，還是大世子后人氣數(shù)已到?！案咦暮谝氯水Y聲翁氣的嘆聲說道。

    一旁站立的另一個黑衣人，閃著躊躇的目光許久后，沉聲低語道，“宗主，現(xiàn)在能確定上官英夫就是秦宗的主公嘛？

    “不好說！上官英夫究竟是與不是，還需要繼續(xù)觀察，告訴咱們的人仔細(xì)盯緊他，另外，對伽羅郡主這邊還是要派人到她身邊去，繼續(xù)監(jiān)視他們，如果我所料不錯，上官英夫過一段時間就會出獄！以后咱們還要與他繼續(xù)相處呀”高坐的黑衣人繼續(xù)翁聲吩咐道。

    “喏！”三個黑衣人低頭抱拳應(yīng)道。

    “但愿他不是，也但愿他是，究竟是與不是，又如何該與你相見，真的讓我很為難！”高坐的黑衣人喃喃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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