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玉兒進(jìn)了路邊的遇仙酒肆，店家出來招呼。要了一壺桃花?，一盤牛肉，正自飲自酌，忽然聽到路上傳來吵鬧聲。

    “直娘賊！看我不打死你！看我不打死你！”聲音頗為稚嫩。

    “哎呦！哎呦呦！程鐵牛住手！程鐵牛住手！我是你家娘娘的貴客，指不定哪日還會當(dāng)你家娘娘的夫君，那時我便是你的主子……哎呦……好痛，好痛，怎么恁般無理？”是一個少年的聲音。

    “打你！打你！打死你！打死你！”程鐵牛囔道。

    “哎呦！哎呦……我這里有幾顆金子，你將去打些酒吃，哎呦，哎呦呦……”

    撕扯著到了店門前。

    玉兒細(xì)看，那個叫程鐵牛的是個童子，約莫11、2歲年紀(jì)，挽著雙髻，穿著道袍，斯文不似斯文，粗魯不像粗魯，倒也有幾分可愛。那青年男子有些面熟，想了許久，與楊勇有幾分相似，卻要斯文俊秀許多?！澳闶菞顝V，楊勇的弟弟？”忍不住問道。

    “卻怎的曉得本公子的名字？我不認(rèn)識你……”楊廣抬頭望了玉兒一眼：“果真是熟人，長安城里我們一起喝過酒吃過肉，還去‘好運(yùn)樓’碰過運(yùn)氣。熟人好，熟人好?！北阋^來勾肩搭背。

    “原來他是你搬來的救兵？我一個人打你們兩個……”程鐵牛道。

    玉兒不喜楊廣見面便動手動腳，對程鐵牛道：“我雖然認(rèn)識他，卻不是他的幫手，你們的事你們自己解決，與我無關(guān)?！?br/>
    “謝過公子！如此，我便放心了?！背惕F牛揚(yáng)起柳枝兒朝楊廣身上招呼。看上去是胡亂抽打，其實頗有章法，只要楊廣躲避，柳枝兒就變換招數(shù)，從意想不到的地方擊出，忽上忽下、忽左忽右，迅捷無比

    “打得好，打得好，打得好……”程鐵牛連擊3次，楊廣連叫了3聲“打得好”，一聲比一聲大，一聲比一聲慘烈：“爺爺知道你腹中饑了，爺爺我腹中也饑了，爺爺我請你喝酒吃肉，吃飽喝足了你接著打……”嘴上依舊不饒人。

    “我叫你冒充我爺爺，我爺爺早死了，你還冒充！打，打，打！反正皮厚，打也打不痛。”程鐵牛掄起柳枝兒拼命地抽打起來，一下一下落到楊廣身上，“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啪啦啪啦啪啦……”很有節(jié)奏感。

    玉兒不由得同情起楊廣來，柳枝兒雖然柔軟，卻也難免把人打傷：“好孩兒，聽本公子一句：莫打了，不如喝酒吃肉。你看看，我點(diǎn)了甚么：雞肉、牛肉、豬肉、蒸餅，還有這店里自產(chǎn)的‘桃花?’……你且住手，本公子請你吃請你喝……”

    “打！打！打！”程鐵?；剡^頭道：“謝謝公子，我還要3斤肘子、3斤羊肉，30碗小米稀粥?！背瘲顝V喊：“你便戳在這里，面朝向我，不許笑不許說不許跑。”

    楊廣苦道：“我哪里敢跑？跑也跑不出你的五指山，逃也逃不出你的擎天柱。”

    玉兒敲著桌子喊道：“鐵?？靵恚F?？靵恚庾觼砹?，羊肉來了，30碗小米稀飯來了?！?br/>
    程鐵牛走進(jìn)店門行禮道：“我已經(jīng)來了，見過公子。我叫程鐵牛，公子叫甚么？不行不行，待會兒我與公子吃肉喝酒他便乘機(jī)逃了，不行，不行，得把他綁在哪里……”兩眼四處逡巡：“有了，綁在那邊柱子上……”

    玉兒道：“弟弟你叫程鐵牛，哥哥我叫宇文玉兒。弟弟莫怪，依哥哥的想法不如讓他一道吃喝，完了讓他付賬，我們白吃白喝?！?br/>
    程鐵牛道：“玉兒哥哥，這行不通！娘娘就是得了他一分好處，結(jié)果吃了100分的虧。這廝腸子是彎的，心眼兒是黑的，腦瓜子是空的，專門算計他人?！?br/>
    玉兒道：“既然如此，哥哥請客，不讓他請客。”

    程鐵牛道：“哥哥請客，那是再好不過的，又有半個月沒有沾葷腥了，憋得難受。桃花峪別的都好，就是吃不好喝不好?！?br/>
    楊廣激動道：“卻讓我聽到了，你說桃花峪壞話了。當(dāng)面說好話，背后說壞話，這便是欺師滅祖，罪該五馬分尸！”

    程鐵牛道：“你當(dāng)我傻！我該五馬分尸，你便該挫骨揚(yáng)灰！”轉(zhuǎn)過身柳枝兒又朝楊廣身上招呼。

    這一回正打在楊廣頭上，楊廣身子哆嗦，眼淚奪眶而出：“你還真打呀！不跟你玩了?！闭f著，摟起袍子，一把將一件褡褳扯了下來，“哐當(dāng)”一聲，掉到地上：“累死我了，這下輕松了?！?br/>
    程鐵牛道：“直娘賊，原來你在褡褳里藏了瓦片，難怪打你不痛！”

    楊廣道：“還不痛？你看看這里，你看看這里……”指著頭上腫起來的一條線。

    程鐵牛道：“原來要朝頭上招呼，一劍便是一劍，劍劍見肉?！?br/>
    楊廣道：“你真要把我打死啊，有沒有良心？我給了你程家村每人一顆金子，每人一顆金子呀！”

    程鐵牛道：“這是你爹爹搜刮的民脂民膏，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給了算沒給！”

    楊廣道：“好歹也是從我的口袋里掏出來的呀！”

    程鐵牛道：“這是你自愿的。直娘賊，你陷我于不義，害得我挨娘娘的打罵；你還壞了我娘娘的好事，害得我娘娘差點(diǎn)被押到昆侖山去。就是把你家的金山銀山搬過來也折抵不了罪過！”

    楊廣道：“那你想要怎的，把我殺了？來呀，來把我殺了吧！我變成鬼去找你娘娘告狀?！?br/>
    程鐵牛一張黑臉變成紅臉，一張紅臉變成黑臉。

    楊廣急忙道：“大爺，你消消氣，你消消氣。這是人家的茅舍，你一把火把它給燒了可壞了規(guī)矩，待會兒人頭落地就后悔死了。”

    “直娘賊，直娘賊，直娘賊……”程鐵牛柳條亂舞。

    “打死人啦，打死人啦，哎呦，哎呦呦……”楊廣抱著頭，又哭又叫。

    玉兒站起來拉住程鐵牛：“好孩兒，聽哥哥的，犯不著在他身上浪費(fèi)時間，我們喝酒吃肉去迄。”程鐵牛一身蠻勁，玉兒提了一口氣才把他拉住。

    程鐵牛放下柳枝，望著玉兒道：“敢情你跟他一伙的？”

    “不是，怎么會是呢？”

    “俺怎么覺得你一直幫他呢？”

    “我現(xiàn)在就點(diǎn)了他的穴道，讓他動彈不得，我們放心好吃好喝?！?br/>
    “原來你還會點(diǎn)穴，難道也是玄女宗的人？怎的這般面生？”

    玉兒笑道：“我外出公干多年，你自然沒有見過我，說不定我還是你的師兄吶！我們待會兒再說這些，我先點(diǎn)他穴道?！闭f著，出手如電，楊廣雖然有所防備，卻依然著了道兒?！笆莻€舒服的穴位，你好好兒享受罷?！?br/>
    楊廣能轉(zhuǎn)動脖子，能開口說話，只是不能挪動步子，活動雙手：“姊姊心腸真好，如此極是舒服，姊姊請去用餐吧。”

    玉兒心驚，長安城里都說此子異于常人，果然不簡單。佯怒道：“明明我是哥哥，卻喊我姊姊，果真有病，病得不輕?！鞭D(zhuǎn)身對程鐵牛道：“小弟弟，這廝是個神經(jīng)，不必理會。來，我們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庇怖惕F牛坐下。

    “恭敬不如從命！”程鐵牛道，端起一碗酒往喉嚨里倒，“咕咚咕咚”吞了下去，抹了抹嘴，贊道：“好香，好香。雖然遠(yuǎn)不及我家的玉液瓊漿，卻也還是香。直娘賊，已經(jīng)有半年沒有嘗過酒味了。那瓊漿釀好了，卻不給俺喝，說什么八月初八祭祀女媧娘娘、玄女娘娘方能開壇?！贝蛄艘粋€酒嗝，又一次贊道：“除了俺家的瓊漿，整個終南山中再也找不出這么好的酒了。好，好。”

    店家出來，一見程鐵牛，興高采烈地喊：“近半年未來，卻咋的啦？肚子里的饞蟲不叫喚了？我聽說你們仙家只吃花瓣，只喝露水，你跟著遭罪了?！?br/>
    “羋正哥，倒煩你掛念。半個月前回了一趟程家村，煮了一只雞吃；昨日又去，卻只吃了一碗稀粥?！背惕F牛道，抓了一大塊牛肉，大嚼大嚷起來。

    玉兒見那店主頗有幾分氣質(zhì)，客氣道：“煩請你快將羊肉、肘子端將出來，我這位弟弟是真餓了?！?br/>
    楊廣卻在一旁罵道：“好不要臉的混世魔王，昨日我還請你喝粥吶，今日好吃好喝的卻將我晾在一邊?！?br/>
    “直娘賊，等我和這位哥哥吃飽了喝足了，自然有你吃的時候。”程鐵牛道。

    “請我喝瓊漿，請我吃鶴肉！妙極！妙極！”楊廣狂笑不止。

    “直娘賊，你就是個畜生，哪里像個人來？”程鐵牛罵道，“我不吃了，也不喝了，我們重新打過?！?br/>
    玉兒心道，楊廣這渾小子好不清白，打又打不過人家，只嘴上逞強(qiáng)。忍不住道：“你這廝好不知趣！等我們吃好了喝好了，小公子心情好，也就不跟你為難了。你怎么就不明白事理？”

    “我變成了‘廝’，這廝倒變成‘公子’啦！好一位公子！”楊廣道。

    玉兒道：“你以為像你這樣白凈面皮的才是公子？在我心目中，那些種田的農(nóng)夫都要比你強(qiáng)一分、半分?！?br/>
    楊廣突然神情萎靡，過了好一會兒才道：“誒，連你都看不起我，難怪爹娘說我不及哥哥的十分之一，我一直以為爹娘偏心，原來真是如此。”低著頭，一臉沮喪。

    玉兒道：“并沒說你一無是處，許多方面你也是很強(qiáng)的，我聽人說，你精通算術(shù)，再難的題也做得出來？”

    楊廣道：“當(dāng)然，我做不出來誰還做得出來？”昂著脖子。又涎著臉道：“好公子，原來你也是長安城來的，與那廝大不相同。我喜歡公子得緊，求公子賞我一件隨身的物事，我在一旁慢慢賞玩，就不會再打擾公子了?！?br/>
    玉兒道：“要什么物事你盡管說來。不過，除了仄影扇我隨身也沒帶什么物事?！?br/>
    楊廣道：“不要那么高雅的物事，公子隨身帶的帕子，繡了花兒草兒鳥兒的，賜一件與我賞玩賞玩也便行了。我會好好愛惜，好好收藏的。”

    玉兒不由得紅了臉。自己用過的帕子怎么能隨便賜送給男子？這楊廣又不是什么好人，偷人家美酒，煮人家仙鶴，下一次說不定要焚琴，不僅不懂風(fēng)雅，更是個惡徒……難道人品端正我就給嗎？臉上火燒火燎，將一杯酒倒入口中，道：“恁般好酒，喝3杯身上便熱得難受！”

    楊廣覷的清楚了，戲道：“公子恁般好面皮，卻只有姑娘家才有，恁薄，恁嫩，好水色，好風(fēng)情，卻是從哪兒借來，也借給我扮靚扮靚。”嬉皮笑臉。

    玉兒大怒，罵道：“好個腌臜潑皮，本公子沒帶什么物事，這塊吃剩的牛肉賞了與你吧。”說著，夾起牛肉，暗使了些力氣，劈面朝楊廣砸去。

    “是公子吃過的嗎？你看，我接住了?！睕]想到楊廣張大嘴巴，一口咬住牛肉：“真好吃……”“吃”字沒有出口，頓時目瞪口呆，喘不過氣來。原來牛肉上附著的勁兒大，楊廣一口沒有咬住，堵在喉管里，頓時無法呼吸。

    楊廣身只有脖子可以動彈，拼命扭動脖子，一張臉扭曲變形，猙獰可怖。

    玉兒吃了一驚，正待出手相救，卻見一個中年儒士從屋外沖了進(jìn)來，一手提起楊廣，一手猛擊楊廣的后背。楊廣猛“咳”了一聲，將牛肉吐了出來……中年儒士這一擊，將楊廣被封住的穴道一并解了。

    楊廣手舞足蹈，不知道是高興還是憤怒。

    玉兒細(xì)看，出手的中年儒士郃下一部美髯，手中一柄羽扇，風(fēng)度凜凜，曠達(dá)怡然，端的是天下少有的一位君子。

    本來是要相救挨打的楊廣，卻惹出這么場禍來，玉兒心中忐忑，起身向儒士打了一躬，道：“謝謝先生相救，本公子原不是要為難這位楊公子……”

    “還本公子長本公子短，這位楊真公子早就認(rèn)出你是一位假公子。楊公子占慣了別人的便宜，便也要占假公子真公主的便宜……”卻見一個7、8歲的小童從儒士的身后轉(zhuǎn)了出來：“爹爹，兩個皇親國戚玩笑，我們何苦急巴巴縱過來管這等閑事……”

    儒士道：“夔兒，卻不能如此說話。仁、義乃是出自內(nèi)心深處的追求，行仁、義之事，不看對象是誰，也不求別人的感恩回報?！畬幙商煜氯素?fù)我，不可我負(fù)天下人’，這才是仁、義的最高境界。”

    小童道：“世間的人與事都是上天安排好了的，既然上天要讓它發(fā)生，自然有其道理，我們又何必去參預(yù)甚至干涉呢？明德、向道的人，大都明白這個道理?！?br/>
    儒士道：“‘仁’乃天下大道，乃萬物之源。我們?nèi)逭撸褪且奚怼⑷省?、教化‘布仁’、禮樂‘行仁’，這樣，天下才能達(dá)到大同?！?br/>
    小童道：“真人向道，人在世間，心在方外，可為也可不為。世間萬物，清者自清，濁者自濁。鴻鵠不用每天洗濯羽毛就自然雪白，烏鴉也不必每天將墨汁倒在身上就自然漆黑。天向來高，地向來厚；日月向來就放射光芒，星辰向來就排列有序。修道，順乎自然可矣，難道要讓江河倒流？”

    儒士道：“世間萬物，當(dāng)然是自有其道，但無論什么道，都要?dú)w結(jié)到‘仁道’上來。大臣和君王不行‘仁道’，那是因為他們的心思變化無端，沒有固守‘仁道’的本質(zhì)。只要用道理去說服他們，用行為去感動他們，幫助他們樹立‘仁道’的思想，‘仁道’便可以暢行天下，黑烏鴉也有可能變成白烏鴉?！?br/>
    小童道：“爹爹說的有些牽強(qiáng)?！?br/>
    儒士道：“上古時期，人們遇到無數(shù)災(zāi)難，糧食布匹都極端匱乏，卻出現(xiàn)了堯、舜、禹這樣的至圣先賢，‘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瘡亩鴦?chuàng)造了‘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奇跡，達(dá)到了‘天下大同’的理想境界。所以說，只要按照‘道’的目標(biāo)和方向去努力，許多事情都是可以改變的，世界也能變得更好?！?br/>
    小童道：“有天便有地，有陰便有陽，有老子便有孔子，雖然各循其道，但道是相通的，對這一點(diǎn)，兒也是認(rèn)同的；爹爹常說的‘道起于詩，立于禮，興于樂，成于德’兒也多半贊成?！?br/>
    儒士道：“‘儒’也即‘道’，‘道’也即‘儒’，修行的方式雖然不一樣，終極的目標(biāo)那也是一樣的?！?br/>
    父子倆一番爭辯，程鐵牛早已經(jīng)不耐煩，幾次要打斷他們，被玉兒制止。

    “二位論道，小女受益匪淺！”待父子倆辯完，玉兒拱手道，依然行男子之禮。

    程鐵牛搶上前來，朝中年儒士拜伏在地，口稱：“師傅安康，弟子叩拜。”也不等他師傅發(fā)話，一骨碌爬起來，對那個8、9歲的小童道：“三哥，我想明白了，我想明白了，娘娘教的我都想明白了?！边呎f邊用手中的柳枝兒比劃；“都說我只會用斧，不會用劍，沒想到還是被我學(xué)會了。劈，斬，截，撩，挑，鉤，刺；穿，抹，掃，點(diǎn)，崩，掛，云。三哥，你看，這是什么，這是劈；這是什么，這是刺；這是什么，這是挑；這是什么，這是抹；這是什么，這是云……”程鐵牛胸闊膀肥，一根柳枝在他手里使得虎虎生威，卻沒有半點(diǎn)劍的靈動、飄逸。

    小童挽起衣袖、褲腿，在一旁叫道：“這哪是刺，這是往前劈；這哪是挑，這是往上劈；這哪是抹，這是橫著劈；這哪是云，這是胡亂劈……”

    程鐵牛舞得正得意，聽小童這么一喊，心中十分惱怒，想發(fā)作，卻又不敢。一來平常吃這小童的虧太多；一來這小童也常關(guān)照自己，急躁莽撞闖了禍，多虧這小童遮掩。便停了下來，垂手道：“還請三哥指教！”態(tài)度卻不甚恭敬。

    小童早在等這句話，順手抄起一根木棍，跳進(jìn)場來，“叱”了一聲，挽個劍花，隨意刺出一劍，嘴里念道：“刺，關(guān)鍵在于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又快又狠，有鷂刺、鶴刺、雁刺、鷹刺等等……”只見他在空中翻騰，木棍不時刺出，變換了十?dāng)?shù)種刺法，姿勢優(yōu)美，灑脫至極。

    小童落到地上，一雙眼睛又大又圓，一張小臉紅撲撲熱騰騰，煞是可愛。玉兒不由得偷笑。這兩個童子，一個粗笨如水牛，一個俊秀如女子，都挽著兩個發(fā)髻，腦后垂著一縷黃發(fā)，著一樣的藍(lán)布短衫……對比格外鮮明、強(qiáng)烈……

    “像我剛才使的方叫劍法！”小童道：“你使的根本便不是劍法，棍法也不是，刀法也不像，倒有幾分像鞭法，對，就是鞭法。”

    一旁楊廣插嘴道：“原來你使的不是劍法，一口一句‘刺你一劍，劈你一劍’，卻都是瞎說。劍法甚是難學(xué)，身子要輕巧，頭腦要靈活，似你這般粗笨，怎么學(xué)也學(xué)不會。勞而無功，不如放棄?！?br/>
    程鐵牛受不了楊廣的冷嘲熱諷，便道：“三哥，你使的劍法看是好看，卻不好用?！?br/>
    小童道：“你使的鞭法敢情好用……”

    程鐵牛道：“三哥，俺向來讓著你，但你也別太小看俺了。俺娘說俺有出息，跟上了兩個好師傅。那天終南山中有名的徐藥師過來也說我有出息，將來少不了大富大貴，雖然不比你是世家出身，也是天地間一號人物。”

    小童道：“那是徐學(xué)究亂說，當(dāng)不得真。他要拜我爹爹為師，我爹爹還沒有決定收不收他哩！他要拜我姑姑為師，我姑姑雖然收了他，但那是他跪了3天3夜、磕頭9999個的緣故。我姑姑說本來不想收他，他不是學(xué)劍術(shù)的料，去學(xué)玄道倒是不差的……”

    程鐵牛道：“秦大哥也說我有出息?！?br/>
    小童揮手道：“秦大哥說的也不算?！?br/>
    程鐵牛道：“三哥，你竟如此托大，連大哥也不敬重了！我們仨結(jié)拜為兄弟，交換生辰八字，排定了大哥、二哥、三哥的順序，頭磕了，酒喝了，你不認(rèn)大哥、二哥了，你的眼里就只有你自己了?！?br/>
    玉兒在一旁暗笑，原來這渾小子三哥長三哥短地喚這小童是這個原因。

    小童道：“自家兄弟更要說實話！兄弟間不說實話還向誰說實話？當(dāng)時我就講了，論學(xué)識，我是老大；論武藝，我也是老大；論年齡，秦大哥是老大！”

    “狂妄的家伙，瓜藤上才結(jié)了蒂子，就如此托大！不知天高地厚！”中年儒士叱道。

    “爹，君子坦蕩蕩，難道不應(yīng)該有話直說嗎？”小童道。

    “有話直說不等于自命不凡，高高在上。這世上藏龍臥虎，你那點(diǎn)淺薄道行還是趁早收起來吧！你總是說你武藝高強(qiáng)，我看不一定打得過鐵牛?！比迨康?。

    小童道：“爹，鐵牛是我手下敗將，我還打不過他嗎？除非他不是程鐵牛！”

    儒士道：“我看他沒?。∮心囊淮舞F牛認(rèn)輸了？有哪一次鐵牛投降了？不認(rèn)輸不投降，這叫氣節(jié)！我十分欣賞?！?br/>
    “就是！”程鐵牛道：“我就不認(rèn)輸不投降。來來來，今天我們再打，指不定你打不過我?！?br/>
    小童道：“手下敗將敢來挑釁？”

    兩人摩拳擦掌，便要打?qū)⑵饋怼?br/>
    “且慢！”儒士道：“我給你們立幾條規(guī)矩，依得便打，依不得便不打。一，只許用柳條兒，夔兒，你也去折一根柳枝；一，只許用劍法，不許用別的方法；一，點(diǎn)到為止，不得傷人。依得嗎？”

    程鐵牛道：“弟子自然依師傅的?！?br/>
    小童猶豫了一會兒，嘟囔著道：“爹爹的規(guī)矩雖然不甚公平，但我也只好依了?！?br/>
    儒士對程鐵牛招手道：“你來，儒生，為師雖然不以武藝為業(yè)，卻亦可點(diǎn)撥你一、二，定叫你贏了你的師弟?！?br/>
    程鐵牛應(yīng)道：“是！”走到儒士身邊。

    儒士將他拉近，在他耳邊叮嚀了一番，最后交代：“切記！切記！”

    不待程鐵牛擺好姿勢，小童直搶進(jìn)來，迎面就是三劍：刺、挑、劈，中間又分出各種變化，頓覺四面八方都是劍影，令人眼花繚亂，不可抵擋。

    玉兒心想這愚笨的鐵?？峙乱愀?，卻不料他不慌不忙，并不看小童的招式，手里的柳枝兒直愣愣地大劈、橫抹、下撩，大刀闊斧，連綿不絕。

    小童的招式被壓制住，威力大減。

    小童見占不了便宜，緊接著又使出“纏”字訣，想粘住對方的兵器，尋找機(jī)會“點(diǎn)”其手腕。

    程鐵牛依舊大刀闊斧地使劈、抹、撩3招，使得順了，如水銀瀉地，無破綻。

    小童無計可施，便有些氣餒，慢慢地落了下風(fēng)。

    兩人斗了幾十個回合，小童使出了千百招，程鐵牛卻依然只有那3招。小童畢竟年幼，體力較弱，加上劍法繁復(fù)，更耗體力，眼看腳步遲滯，出手越來越慢，不多久就要敗下陣來……

    “兩位，住手吧?！比迨亢暗?，“勝負(fù)已定，高下已分，多戰(zhàn)無益?！?br/>
    程鐵牛首先撇下柳枝，跳出圈來。

    小童卻亂舞著柳枝，嘴里哭喊：“爹爹偏心，爹爹偏心，教了什么魔法給鐵牛？”

    “休得胡言！”儒士喝道：“儒生已經(jīng)住手，你還不住手？真乃犬子！”

    玉兒忙道：“小公子，你并沒有輸在招式上，只輸在力氣上。你師哥天生神力，這是其長。他發(fā)揮了自己的長處，你卻沒有發(fā)揮自己的長處，因此不能取勝。”

    小童道：“平素他卻打我不過！”

    玉兒道：“很簡單，平素他是以己所短去搏你之所長，自然只有挨打的份?！?br/>
    小童止住哭，道：“是了，爹爹肯定跟鐵牛說：只用蠻力，不用招數(shù)。鐵牛一身蠻力，所以我就招架不住了?！?br/>
    儒士撫著美髯笑道：“讓長公主笑話，犬子過分聰慧，目中無人，所以讓儒生教訓(xùn)教訓(xùn)他。我并不學(xué)習(xí)武藝，但劍術(shù)也好，儒術(shù)也好，都自稱為‘道’，‘道’者‘大同’，所以斗膽指點(diǎn)了儒生一、二。其實，儒生只使3招畢竟有所局限，如果你指點(diǎn)犬子，我指點(diǎn)儒生，儒生還是要敗的。犬子之?dāng)?，其實是敗在不知‘劍道’，只知‘劍術(shù)’這一點(diǎn)上。”

    玉兒道：“先生乃飽學(xué)之士，飄飄然又似世外之人，敢問先生貴姓高名？”

    儒士道：“公主過譽(yù)。我乃武功縣蘇威，字無畏。”

    玉兒驚喜道：“原來是蘇叔叔，怪不得這般面熟！小時候蘇叔叔領(lǐng)我和一群大小孩子去太乙山中問道，數(shù)日未歸。這件事震動長安，小侄記憶猶新?！?br/>
    “小儒癡長幾歲。此離經(jīng)叛道之事，皆小儒的主張；害你們被爹娘責(zé)罰，皆小儒之過。見諒，見諒?！碧K威道。

    玉兒行禮道：“前年叔叔還干了一件震動天下的大事，冒死進(jìn)諫，減免了天下三成賦稅，小侄敬佩得五體投地?！?br/>
    蘇威道：“此事更不必提起！長公主最近立下大功，聲名赫赫，無畏也是欽服的。”以手拈須，微微而笑：“今日在終南山中遇到故人，羋正，整治一桌上好的酒菜，待我等飲酒暢談?！庇纸羞^程鐵牛和小童：“此乃程儒生，小名鐵牛，原名咬金，學(xué)名儒生，乃玄天曉尊主娘娘的弟子，亦跟著小儒學(xué)習(xí)經(jīng)史；此乃犬子，名夔，也是尊主娘娘俗家的弟子，天性頑劣，超過我無畏十分，因有幾分才名，又樂好善施，終南山中百姓都叫他‘小神仙’，卻是浪得虛名。我雖是儒士，卻也不拘小節(jié)，只要不做惡事，留罵名，我也便聽任他張狂！”

    “原來都是同道中人。”玉兒道：“兩位后生武藝精湛，才學(xué)超人，將來必為國家棟梁?！?br/>
    程鐵牛朝玉兒躬了躬身道：“說我三哥武藝精湛，才華過人可以，說我卻不行。”

    蘇威道：“你雖然寫不出錦繡文章，卻有大仁大義之心，得劍、儒兩道之真諦，將來必定能替天下蒼生主持公道，匡扶正義。此等功德，卻不是泛泛之輩能夠成就的?！?br/>
    蘇夔道：“爹爹，你為天下蒼生主持公道卻又如何？還不是落得在這終南山中隱居？”

    原來蘇威乃西魏名臣蘇綽的兒子，10年前，北周武帝宇文邕主政，久聞蘇威之名，不僅不追究蘇威身為權(quán)臣宇文護(hù)女婿的同謀之罪，反而多次下詔，令他出仕為官。蘇威無可無奈何，與武帝相約：要他出仕為官，須減免天下賦稅三成，并永不加賦。武帝求賢若渴，當(dāng)即答應(yīng)了蘇威的要求，封他為“稍伯大夫”。蘇威為官后，殫精竭智，將北周治理得井井有條，政通人和，漸漸富強(qiáng)起來。賴此，改變了與北齊的力量對比，從相對弱勢轉(zhuǎn)變?yōu)閷嵙ο喈?dāng)。后來，武帝乘北齊內(nèi)亂，國力削弱，一舉殲滅了北齊。武帝親率10萬大軍自北齊返都，文武百官迎出百里之外，都準(zhǔn)備了一套阿諛之詞，蘇威卻穿草鞋麻衣，見武帝不跪而奏曰：“天下三分已得其二，當(dāng)行仁政，大減賦稅，澤被天下，立堯舜之德；否則，不過暴秦之功，始皇之智也?！?br/>
    武帝并非不愿意削減賦稅，只是國家當(dāng)興亡之際，開支巨大；各軍鎮(zhèn)自擁重兵，須厚加賞賜，才得各部效力，所以此事一直延宕下來，心中也甚是慚愧。此時，蘇威當(dāng)路喝問，眾目睽睽之下，武帝心中千古一帝的自得頃刻間被一瓢冷水澆滅，甚是惱怒。內(nèi)吏鄭譯察言觀色良久，跳了出來，指著蘇威叱道：“豎子敢對天子不敬，罪當(dāng)死！”指使內(nèi)侍7、8人將蘇威圍住，按倒在地，用大木棒杖擊。蘇威被打得皮開肉綻，卻絕不求饒。鄭譯一直忌恨蘇威“天下第一才子”的聲名，欲趁此機(jī)會將蘇威杖斃。幸虧武帝從震怒中醒悟過來，喝令住手，招御醫(yī)給蘇威治傷，不僅沒有貶官，反而加官進(jìn)爵，封千戶侯，并明令他不許辭官。

    武帝正當(dāng)壯年，忽然暴病，病故前招蘇威至榻前，從床邊摸出擬好了的詔書交到蘇威手里，叮嚀道：“減天下賦稅三分，并永不加賦，朕已經(jīng)寫在紙上了。請君頒行天下，有不遵守的，杖之；我死后，君不可歸隱山林，須輔助我的兒子。賜君10道免死金牌，可以保住君的性命與天下蒼生的福祉。可惜，天不假時，否則，我一定統(tǒng)一南北，完成先父未竟的事業(yè)，君所說的仁政，到時候就可以澤被江南的百姓了！”

    周宣帝宇文赟繼位，更加重用鄭譯，幾次要廢除“永不加賦”的政策，每次都是蘇威以命相抗，才沒有施行。每抗旨一次，鄭譯便親自上蘇家搜走一面免死金牌，10次后便可以置蘇威于死地。不得已，蘇威掛印而去，歸隱山林。鄭譯多次派人前來捉拿蘇威，但天下百姓視蘇威為圣人，人人幫助他躲避搜捕，許多官吏將校也同情他，網(wǎng)開一面。蘇威在終南山中治學(xué)論道，逍遙自在。

    “蘇爺對我們百姓好，我們百姓感激涕零，永不能忘?！钡昀锏男《K威打躬作揖。

    “小儒有何德何能，受天下百姓這般愛護(hù)。仁政能行，主要還是因為武帝是一位仁愛君主，我不過因勢利導(dǎo)而已?！碧K威道。

    “我雖是女流，卻也欽服蘇大夫的品德和才學(xué)。尉遲先生評論天下之才，把蘇大夫喻為西漢張良，為漢室立下大功，卻不戀功名，飄然而去，隱居到山林之中。張良是劍道鬼谷宗的高才，蘇大夫是劍道玄女宗的道友，都是我們劍道的榮光呀！”玉兒道。

    蘇威道：“這更不敢當(dāng)了。”

    玉兒嘆息道：“我大周的大好江山來之不易，可惜我那兄長被小人蒙蔽，凈干些出格之事。如果蘇大夫繼續(xù)輔助，定可以平定江南，一統(tǒng)天下！于己，是最大的德行；于天下百姓，是最大的恩澤?！?br/>
    蘇威道：“我當(dāng)然懂得這其中的道理，可惜呀，可惜呀！”突然喝道：“楊兄弟不可自去，且來喝一杯薄酒?！?br/>
    楊廣被程鐵牛一根柳枝兒打得遍體鱗傷，羋正安排他去后院躺下，拿出蘇家祖?zhèn)鞯膫幗o他敷上，一時半刻便清爽涼快，已經(jīng)沒有疼痛的感覺。楊廣躺了一起，四周寂靜無聲，人都在前院，便思量著悄悄逃走，哪知后院無門，還須從前院出去，剛一露頭便被程鐵?？吹搅恕?br/>
    “楊賊，你不要逃跑，我?guī)煾岛澳阌惺拢　背惕F牛瓦聲瓦氣地道。

    “儒生，這楊兄弟是楊大司馬的二兒子，好歹也是雁門郡公、武衛(wèi)將軍，你不得與他作對。”蘇威道。

    “鐵牛，我爹爹竟然叫他‘兄弟’，他就是你的師叔了，你是晚輩，當(dāng)執(zhí)之以禮，怎能亂呼‘楊賊’、‘楊賊’、‘楊賊’？‘楊賊’豈是你能叫的！”蘇夔道，狡黠一笑。

    “先生，程儒生稟告，此人心術(shù)不正，偷我家‘玉液瓊漿’，縱馬踏我家藥圃，用劍狂砍我家桃花……”他家娘娘要他發(fā)下毒誓不得對外人提起楊廣進(jìn)入桃花峪之事，先生不算是外人，師弟不算是外人，這宇文公主卻是外人！“不可道也！不可道也！”不住念叨。

    玉兒聽見“玉液瓊漿”和“桃花”幾個字，突然醒悟，忙問：“你家娘娘難道就是……就是那個神仙姊姊？”

    “什么神仙姊姊？我家娘娘乃九天玄女第二十四代傳人，劍道正宗掌門，桃花峪主……”程鐵牛道。

    “正是曉霜姊姊。我前日才從姊姊那兒出來，卻不見你。當(dāng)時姊姊說遣一個弟子外出辦些事情，原來是你，還是個男子！”玉兒道。

    “我家娘娘的徒子徒孫何止千百！他派出去的弟子并不是鐵牛，鐵牛是偷跑出來的?！碧K夔道。

    程鐵牛道：“這你就錯了，這次委實是娘娘派我出來的。派我干什么來著？采辦些物事……糟了，只顧著追楊賊，什么都忘記了?！睋现^，懊惱不已。

    玉兒道：“那還不快去辦！”

    程鐵牛道：“娘娘要我當(dāng)日就辦好，這都已經(jīng)是……”數(shù)著手指頭，“已經(jīng)是第3日了！該死的楊賊！害我不淺！”

    蘇夔道：“你罵他白罵，他早已呼呼大睡了。他也挺可憐的，被你打罵了幾日幾夜。”對玉兒道：“娘娘本來是不收男弟子的，她一直認(rèn)為男子不如女子，是我爹爹勸娘娘收了鐵牛。鐵牛也真爭氣，桃花峪中的事務(wù)他一個人干了一大半，雖還不會煉丹修道，卻也是能夠?qū)W會的；劍法差一點(diǎn)，力氣卻是大的；娘娘雖然對他責(zé)罵多一點(diǎn)，卻是疼愛他的……”

    玉兒心道：“這世上的人都道女子不如男子，只曉霜姊姊這一派卻說男子不如女子。我不如加入了這一派，去桃花峪中過逍遙自在的日子。”問道：“鐵牛說說這位楊兄弟是怎么得罪曉霜姊姊的，我替姊姊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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