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昆侖,正是桃花夭夭,灼灼其華的好時節(jié)。初春的艷陽天,濕漉漉的芳草地,小巷里傳來的杏花酒香,到處都是草長鶯飛,湖堤楊柳,一片春光好景。
“咚!”
一聲巨響猛地打破這片晨間的靜謐,驚若天雷。一名老夫子剛剛站起來時操之過急,椅子猛地摔在了地上。他氣得手指顫抖,目眥欲裂,對眼前人喝道:“夫人!謝紓目無尊長、頑劣不堪,您還要如此慣著他么?”
一名女子坐在他的面前,她坐姿筆挺,神情淡然,老夫子忽然站起,她卻沒有絲毫被嚇到,神情自若,手中還端著茶盞,不緊不慢地拿起茶蓋,一下又一下地刮蹭著內(nèi)壁,淡淡的花茶香氣融化在春風(fēng)中。
她一身雪白的素衣,長發(fā)高高地扎起,露出雪白的后頸和肩背,面容白皙,看上去像是路邊不堪一折的花,然而一雙墨色瞳眸卻如深潭一般,深不見底。聞言,她只是輕輕吹了吹氤氳蒸騰的熱氣,微微一笑:“不過是小孩子頑劣罷了。先生何必如此?”
老夫子氣得倒仰,胡子都翹起來:“頑劣?夫人,你莫不是不知道上一位先生是如何被他氣走的吧?那位先生只不過數(shù)落他幾句,他卻當(dāng)場沉著臉,當(dāng)眾給了那老先生一巴掌?!?br/>
“啊,是嗎?!迸友谧?,似乎有些驚訝。
“那是!還有上上一位先生更為凄慘,貴公子只因看他不順眼,更是在深夜里命令自己的下屬,把他打暈后扒光了吊在桃樹上,若不是巡邏子弟發(fā)現(xiàn),他豈能還有命在?”
……
夢境開始運轉(zhuǎn),眾人只看到眼前層層疊疊的桃花忽地聚攏,又忽地散開,眼前是一家竹林小舍,女子鎮(zhèn)定地聽著老夫子狗急跳墻般的嚷嚷,神情卻淡然如菊。
【這,這不是副宗主嗎?】
有弟子目瞪口呆。
【這是夫人嗎?那位傳說中的“破山劍”,賀蘭缺?】
【這居然真的是謝紓的夢境?可不是說能形成“浮生若夢”之人與他的靈魂強(qiáng)度,或者記憶厚度有關(guān)嗎?】
【對啊,謝紓不是才十九歲?】
【是副宗主,副宗主……】
不少弟子對“浮生若夢”的境主竟真的是謝紓而感到疑惑,也有不少弟子,在見到賀蘭缺,便下意識地哽咽起來,熱淚盈眶。他們久違地見到童年時的故人,情不自禁地落下了眼淚,即使是沈乘舟,也咬緊了唇,握著劍柄的手爆出幾根青筋。
那是他的養(yǎng)母,也是他的再生父母,最后卻因為謝紓而死。他沒想到,自己居然還能用這種形式再看到賀蘭缺。
他閉了閉眼,只是,夫人,您所托非人,謝紓沒長成您希望的樣子。
【老先生說的人是謝紓嗎?謝紓童年便如此頑劣?】
【這算是對先生不敬了吧,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我現(xiàn)身說法,老先生確實說的是對的,謝紓從小就這樣壞?!?br/>
【他以前總愛上課睡覺,不僅如此,還嬌氣得很,如果有人傷到了他,他便要罰那個人在他門外跪個一天一夜,夫人居然也縱容他。】
眾弟子一聽,都覺得不可忍受。
這是哪里來的公子么?憑什么夫人跟瞎了眼一樣對他好?
弟子們交頭接耳,面露險惡,忽然有人訝異道:【咦,你們看那塊石碑。我們的話似乎能在那塊石碑上顯示出來。】
他此話不假,眾人扭頭望去,正看見那刻滿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石碑上,滑過一行又一行的話。
他們稀奇地睜大眼睛,但很快被夢境中的對話吸引回了注意力。老夫子還拄著拐杖,在那里一下又一下地敲擊著,喋喋不休地告狀。
“他恃強(qiáng)凌弱、仗勢欺人,手段下作,夫人,”他語氣沉了下來,“班上有不少孩子被他排擠欺凌,您可要做主。”
“是么?!辟R蘭缺表情柔和,她手指敲了敲杯壁,微微一笑,頷首道:“我知道了,先生您先請回吧,我會教訓(xùn)那孩子的?!?br/>
老夫子神色松了松,以為自己終于能得到撐腰,頓時“哼”了一聲,雄赳赳氣昂昂地大步跨出了門檻。他剛跨出門檻,一個□□便撲了出來,“娘!”
男孩抬起頭,夢境外,所有弟子雙眼一縮,情不自禁地倒吸一口涼氣。
這孩子長得也太漂亮了!
男孩大約八歲上下,充滿著稚氣的臉龐白皙細(xì)嫩,臉上還殘留著一些肉嘟嘟的嬰兒肥,睫毛纖長,睜眼時露出下面一雙圓溜溜的黑色雙眸,靈氣得驚人,遠(yuǎn)遠(yuǎn)望去,像是一個精雕細(xì)琢的娃娃。
可此時這漂亮娃娃卻皺著張小臉,眼尾泛紅,看上去氣得不輕,他咬牙切齒道:“娘,你不會真的相信那個狗夫子吧!”
他急急切切地辯解:“那老東西當(dāng)堂放屁,說我壞話,娘你不要信他?!?br/>
賀蘭缺看向謝紓時,目光柔和下來,她啜飲了一口溫?zé)岬幕ú?,捏了捏男孩團(tuán)子似的臉頰,笑著彈了下他額頭,“真的是說你壞話?”
謝紓被她捏著臉,含含糊糊地說:“對!”
【謝紓小時候長得確實好看……像女孩子?!?br/>
【他長得好看有什么用?你別忘了,這可是個玉面修羅,蛇蝎心腸的惡毒小人。】
【怎么小時候比現(xiàn)在還作……嬌氣包嗎?】
弟子們交頭接耳,面露不屑。他們偏頭去看沈乘舟,沈乘舟自小和謝紓一塊長大,應(yīng)該是最清楚謝紓脾氣的,但是當(dāng)他們看到沈乘舟露出微茫的神色時,恍然地扭回頭去。
不記得了啊。
那也是好事。
夢境中,清秀的男孩撲在母親懷里,還在絮絮地抱怨著什么,諸如被褥太硬,又諸如作業(yè)太多,全是狗屁之類的紈绔話語,可偏偏賀蘭缺的眼神一直溫柔,一眨也不眨地看著自己的孩子,一點也沒有對謝紓的話進(jìn)行矯正或者指錯。
謝紓說得口干舌燥,他抄起一旁的花茶潤了潤嗓子,接著,忽然道:“娘,如果有人欺負(fù)我,該怎么辦?”
賀蘭缺語出驚人,她像一個溺愛孩子的母親:“你想怎么辦就怎么辦?!?br/>
“真的?”謝紓眼睛一亮,他甚至還從懷里掏出一份小宣紙,上面寫滿了各種各樣的姓名與氏族,粗略掃一眼過去,大概至少有數(shù)十個人。
賀蘭缺挑了挑眉,就被謝紓往懷中塞進(jìn)了這張寫滿名字的宣紙。
她一字不落,從上往下慢慢看完,看得細(xì)致而認(rèn)真,并無半分敷衍之意,先是夸了下“我家小寶字寫的比娘好看”,接著繼續(xù)念道:“肖涼,慕容傀,南宮無,孟三清……這么多人?怎么還有長老的名字?”
小謝紓抓住賀蘭缺的衣角,仰起頭,露出一個稚嫩的笑臉。
那笑容明艷萬分,饒是春光也要在他面前失色,只是接下來,這稚童的聲音便如從天而降的一盆冰水,令所有人一寒。
他脆生生道:“我想請娘親幫我殺了他們?!?br/>
夢境外,所有弟子不可思議地瞪大雙眼,直接炸了。
【他在說什么?殺人?他現(xiàn)在才幾歲,就想著要殺人?】
【不愧是“血觀音”……多么殘忍,令人欽佩?!?br/>
【他三天前救了那個小孩,我還以為他這些年有什么難言之隱……三歲看老,果然從小就是個惡毒胚子?!?br/>
【這些人怎么欺負(fù)他了?不是只有他欺負(fù)別人的份嗎?】
【他知道就因為他這一句,會有多少人|妻離子散,家破人亡?荒誕至極,荒謬至極?!?br/>
【還好他死了。】
眾人破口大罵,氣得渾身顫抖,宣紙上寫的人的名字無疑都是同門子弟,他們不可能不為自己的同袍而憤怒。
祝茫握緊了拳,他的目光一瞬不動地凝視著夢境中清秀靈氣的男孩,玉佩被他緊緊地扣在手中,再用力一點,怕是就要碎成齏粉。
但他溫柔的面孔只是猙獰了一瞬間,隨后就徹底放松下來。
他強(qiáng)迫自己握緊的拳頭一寸一寸地張開,讓血液重新回流,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
他的心從喉嚨落回胸膛,目光看向那塊沉默而滿是疤痕的黑色墓碑,甚至有些滿意地看著昆侖弟子對謝紓進(jìn)行辱罵與攻擊。好像非要證明什么,才能讓他安下心來。
對,謝紓從小就是如此地惡毒,怎么可能是當(dāng)年那個小男孩?
他依稀記得男孩纏著他,要把糖往他嘴里塞,在他母親病危時想盡了辦法幫助他。
與眼前這天真無邪微笑著要殺人的人,怎么可能是同一個人。
他怎么可能喜歡這種人。
他深吸一口氣,覺得一瞬間有所動搖的自己前所未有的可笑。
夢境中,賀蘭缺卻神情未變,她把謝紓被風(fēng)吹得有些凌亂的頭發(fā)撥弄到耳垂后,露出一張巴掌大的小臉,她沒有罵謝紓,只是笑著問:“為什么要殺他們呢?”
謝紓氣哼哼地:“他們對我不好。”
“真的嗎?”
謝紓被賀蘭缺一看,僵硬在她懷里,賀蘭缺溫和地看著他。過了好半晌,謝紓忽然像是癟了氣的氣球,埋在他娘親的懷里,委屈道:“他們罵你?!?br/>
“說我什么了?”賀蘭缺眉眼溫柔,她摸了摸謝紓的頭,謝紓卻不吭聲了。被她戳了戳額頭,才悶悶道:“說了好多不好聽的壞話?!?br/>
“他們說宗主不在,你就胡亂指揮,讓昆侖烏煙瘴氣。說你壞了昆侖的規(guī)矩,女子不能成為門主,即使是暫替的也不行?!?br/>
賀蘭缺笑了,“老先生是不是也說過,所以你才這么對他們?”
“說我有亂常綱,違背天道。女子無才便是德?”
男孩如幼貓一樣紅了眼眶。他在替母親感到憤怒與難過。
“是是啊。”
謝紓縮了縮,他以為賀蘭缺不開心,覺得他行事囂張,自作主張,垂著腦袋準(zhǔn)備挨打挨罵,結(jié)果卻被親昵地捏了下鼻子,捧起臉頰往他臉上“?!钡赜H了一口,“你怎么這么可愛。”
“別人說的話,不用放在心上,我們行得正,坐得端就好?!?br/>
謝紓被母親親了一口,圓而嫩的臉頰微微泛紅,可愛得緊。聞言卻臉一皺,他覺得這是什么草包子發(fā)言,生氣道:“不行!一定要給他們一點教訓(xùn)!”
“你……”賀蘭缺哭笑不得,“放心,娘想好解決方法了。你不用擔(dān)心。”
“你不會被欺負(fù)嗎?”
“不會?!?br/>
謝紓這才放下了心,他踢了踢路邊的石子,悶悶道:“好,我聽娘的?!?br/>
賀蘭缺看著蔫了吧唧的白團(tuán)子,“嘿呦”一聲,把他抱起來放在膝蓋上,夸贊道:“別不開心,娘要夸你。干得很好。”
“很好?”謝紓有些納悶。
“被別人欺負(fù),是要還手的。”賀蘭缺笑了笑,“不過,以后不要把什么殺啊打的掛在嘴邊。”
她捂著胸口,裝作嬌弱地咳嗽了一聲:“不然要嚇到娘親了?!?br/>
男孩呆了呆,隨后緊張地抱著她的手上下察看,急急道:“好好好,我不說了,我不說了,娘你沒事吧?”
“沒事?!辟R蘭缺耳朵忽然動了動,把謝紓放回地上,摸了摸他的頭,溫聲道:“娘親還有些事情要處理,是是可以先去玩嗎?”
謝紓呆了呆,他眼底的失落一閃而過,但是很快就揚(yáng)起了笑臉,“嗯”了一聲,跑開了。
謝紓一走,剛剛還笑容滿面的賀蘭缺臉色忽然沉了下來,她低頭捏了捏手中的宣紙,“影?!?br/>
有黑衣人落在她身旁,她把宣紙遞過去,神情有些冷淡,“去查?!?br/>
黑衣人怔了一下,“這不是少爺……”
“怎么?!辟R蘭缺掀起眼皮,深黑色的瞳孔望過去,“你也以為他在無理取鬧?”
她的瞳孔黑而靜,睫毛纖長,謝紓的眼睛就是繼承自她,是一雙漂亮得宛如黑曜石的眼。但是當(dāng)她沒有笑容看人時,那雙眼卻猝然冷厲下來,像是這對黑曜石分明的棱角暴露在潮濕陰冷的空氣中,光是對視就令人下意識地避其鋒芒。
黑衣人趕忙低下頭,賀蘭缺摸著茶盞,瞳孔一片冰涼,她看著謝紓離開的方向,“我忙于公務(wù),他知道只有這樣說才能引起我的注意力。”
“這些人恐怕不只是嘴上說說這么簡單,私下里恐有小動作?!?br/>
她言簡意賅:“查?!?br/>
【居然還有這一層?】
【原來是這樣?我以為謝紓是真的動了殺心……】
【他居然是在旁敲側(cè)擊,告訴夫人這些人有問題,我誤會他了?】
【我覺得沒誤會,按照謝紓的行事風(fēng)格,他確實是想殺了這些人,只不過夫人過度寵溺他,所以才這樣說。要我說,夫人就是昏了頭?!?br/>
【你什么意思?你在說夫人的不是?】
【有什么好吵的,就算謝紓此時是真心為他母親著想,那幾年后的昆侖之亂,他又是怎么對他母親的?你們忘記了?】
一弟子語氣嘲諷。
【他現(xiàn)在只是年齡小,在乎母親,粘著母親,無非是因為如果夫人不在,他作威作福的那些權(quán)力該向誰要,又該向誰???】
【別忘了,夫人就是因為謝紓才死的。】
【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他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他們望向謝紓的目光重新又變得怨恨起來,像是一只只恨不得啖其血肉的野獸。
他們忘不了昆侖之亂中,謝紓對他們的背叛,忘不了謝紓與魔族勾肩搭背,在月下折斷了一根桃花,他的目光與月色一般冰涼,看向他們時,仿佛他們是從不相識的陌生人。
背叛永遠(yuǎn)都是鮮血淋漓的。因此他們也必將鮮血淋漓地報復(fù)回去。
夢境中的桃花依然紛紛揚(yáng)揚(yáng),謝紓一邊踢著石子一邊離開,表情有些悶悶不樂。
賀蘭缺雖然對他是掏心挖肺的好,平時總是給他塞各種小零食小點心,可父親一直閉關(guān),作為天下大宗,昆侖自然有數(shù)不勝數(shù)的事務(wù)要處理,說一聲“案牘勞形”也不為過。
因此即使是愛他,也總是如浮光掠影,他只來得及淺嘗輒止與母親在一起的溫情,就總是被各種事情打斷。
他出了門,眼前是昆侖的三千石階,他本就不太開心,一想到又要爬這三千石階爬得一身汗,就心頭火起。
余光忽然一瞥,接著,便抓住了花樹下的一個少年,不容置疑道:“喂!你!”
他攔在那個少年面前,抬了抬下巴,瞇起眼睛,居高臨下地踩在玉石階上。
“背我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