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割袍分袂（一）
帳內(nèi)帳外，一簾之隔，尺寸之間。
火把騰起在空中……熱烈地燃燒著，將他的臉輕鍍上一層陰郁的暗黃色。
簾子高高掀起，侍女進(jìn)進(jìn)出出，捧著的白布和盆里都帶著殷紅的血跡斑斑。
血色遙遙刺來，曹操不由自主地瞇眼，手指握成拳，咔嚓做響。
始終只停在了帳外十步開外的距離，未接近一步……
直到手心里的藥丸被大力碎成粉末，絲絲撒落指間，他才閉了閉眼，回過身。
一轉(zhuǎn)頭……便看見身后一丈遠(yuǎn)處，郭嘉正看著他微微地笑：“明公不必太過擔(dān)憂，孩子沒了，暫時不廢帝便是。”
曹操一言不發(fā)，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郭嘉嘴邊的笑意在他走開的瞬間凝固住，眉心微微蹙著，面上出現(xiàn)從未有過的嚴(yán)肅神色……待得他已經(jīng)走遠(yuǎn)，才試探著往前邁出步子，小心地走了幾步，分開雙腳，蹲下身在石頭的縫隙里找著方才從他指間落出來的藥粉，細(xì)細(xì)搜羅了也只有那么一小把，還夾雜著泥沙，卻也顧不得別的，在侍女不注意的當(dāng)頭，閃身入了帳內(nèi)。
……
燈下地圖泛著蒼黃色光，他的指節(jié)一下一下地敲擊著身前的桌子，一半埋在黑暗里的眼睛卻始終未曾定在地圖上。
“司空……”
外面響起了細(xì)微的聲音。
“什么事？”回答的話里夾雜著倦意和深深的不耐煩。
“娘娘……醒了?！?br/>
她醒了？
眼里豁然一亮，真要站起身來，動作卻硬生生地停住了，沉默良久，才輕描淡寫地問了一句：“怎樣了？”
“娘娘午時胎像甚為兇險，還露了紅……”那醫(yī)者斟酌著詞句，訕訕地道：“龍?zhí)ヒ呀?jīng)……”
曹操斜眼掃向燭臺上微弱跳躍著的火光，目光瞬間深了幾分。
緩緩闔上眼……靜靜答了一句：“知道了，退下吧?！?br/>
“可——”
那御醫(yī)欲言又止，終究還是據(jù)實(shí)以道：“娘娘現(xiàn)在……有些……神智不清，
不讓我等靠近，司空要不要去看看？”
……
他終究還是去了。
只是在簾外遲疑的時間有些長……
望著沉悶地像鐵一樣將里面隔開的簾子，他慢慢地將眼里復(fù)雜的情緒一點(diǎn)點(diǎn)收拾干凈，伸手去揭簾子的時候，眼里已經(jīng)深入寒潭沒有一絲動靜。
一絲淡淡的血腥味在簾子被掀起的瞬間透了出來。
連著一起來的是聽到動靜以后刺向他的冰冷透頂?shù)哪抗狻?br/>
他抬起頭，微微揚(yáng)起嘴角，坦然而平靜地看向坐在床上的蕭若。
她的臉色蒼白得嚇人，一雙曾經(jīng)澄澈靈動的眼睛此刻卻像已經(jīng)干涸的深潭，就這樣深深地一眼看過來……就像是已經(jīng)沒有了生的氣息的人彌留的一眼。
曹操心里無端端騰起一陣悔意，卻很快被他自己彈壓一空，回視著她滿含著深切恨意的目光，緩緩走近。
蕭若冷冷開口，話里帶著一絲沙?。骸昂⒆記]了，你滿意了？”
曹操在她床前停下，一只手撐了上去。
蕭若眼里閃過嫌惡的光，蹙眉伸手來擋，他順勢一接，握著回身緩緩坐了下來，一面淡淡地道：“這筆賬你是否算錯的地方？”
察覺到在他手心里拼命往外躲的手忽然頓住，他輕輕了握了一握，道：“孤盡力了，帶走華佗的是徐榮?！?br/>
手心里的手猛地一顫——
不用回頭也知道她的眼睛里該是怎樣的光，該是怎么驚詫抗拒和懷疑……
他便沒有轉(zhuǎn)過頭去對視她的視線，只聽到她的微弱的聲音帶著些微努力壓抑著卻清晰可聞的顫抖：“不可能……”
他微微一笑：“董貴人和你一樣落入了險境，保一個只能棄一個……”說著，回過頭，看向她眼底深處已經(jīng)泛出微微淚光的眼睛，說出了那個殘忍的選擇：“他選了真正的董貴人?！?br/>
看著她眼里的光開始打轉(zhuǎn)，放在他手心的原本就冰涼的手更加快速地褪去溫度，就這么愣愣地盯著他……曹操心里忽然閃過一絲夾雜著心痛的憤怒，微皺起眉頭——
“你若不信，可去問全軍上下，誰劫走的華佗，可拭目以待，四月之后，哪里要誕出龍裔！”
“不對?！痹僮詈笠痪浔茊枆旱浇暗臅r候，蕭若幾乎是想也不想地出聲反駁，待要說什么，卻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找不出一句能反駁的有理有據(jù)的話。
只執(zhí)拗地不甘地盯著他，再重復(fù)了一遍：“不對……”
“怎么不對？”曹操耐著性子反問。
蕭若卻不再答，只是不停地?fù)u著頭。
“休要再自欺欺人?！辈懿倮渎暤溃骸澳阈睦锴宄睾?，他若是棄了董貴人選你，他也不是徐文良了。”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此刻像是已經(jīng)被重重的碾子反復(fù)碾過的心里泛起了一絲難言的苦澀——
瞬間雙手都好像沒有了力氣，全身都沉在了恍若溺了水一般的無力感里。
打從一開始就知道的……
排在徐榮心里第一位的，始終是他的信念。
對的也好錯的也罷，他早已決定了堅守一生……
知道了……卻還是選擇要去和他在一起的是自己。
那這個時候還有什么好抱怨的？
……
雖然如此想著……
咬著唇忍受著心底鈍鈍的痛的同時，從眼角開始，臉上漸漸地濕了一片。
她抬起撐在床邊的另一只手，掩住了嘴，深深地垂下了頭……
淚水迅速漫上了指間，再順著臉頰順著下巴，滴滴滑落……
曹操已是怔了——他從想過這個被自己在心里當(dāng)成對手的女子有一天也會像一個尋常一樣哭成這樣……他甚至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勸解。
原本在心里準(zhǔn)備好的話，在看到她眼角接連不斷滑過的淚珠時，便凝在了嘴邊。
“蕭若……”
最后喚出口的，還是她的名字：“是他負(fù)的你！你為何只知道哭……”停了一停，不禁有些口不擇言：“你這樣哪里像我所知的那個蕭若？”
“為何不哭……哭過后定然能忘了……”蕭若冷冷地抬頭看他，已變得通紅的眼圈里眸子含著清波凜冽：“現(xiàn)在是，當(dāng)初你負(fù)我的時候也是！”
曹操原本有的急躁在聽見她這句話的時候瞬間轉(zhuǎn)為了暢快——
尤其是聽到那一個“負(fù)”字的時候。
不知為何，這個字竟變得如此悅耳……
想到此處，拉著她的手一收，不顧她的反抗，輕輕握了握，同時嘴里低聲哄道：“別哭……我再不負(fù)你了還不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