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嫚的媽媽和兩位姑姑躲在一個角落里咬耳朵，不時拿異樣的眼光看我。伊嫚好奇問：“媽媽，你們在說什么？”

    “去！小姑娘家不許偷聽。”伊嫚的媽媽趕鴨一樣把伊嫚趕走，“少兒不宜?！?br/>
    我梳著頭發(fā)，不理睬。但她們一個勁兒的說，沒完沒了。我終于怒了！“有什么話就大聲說出來?！?br/>
    幾個女人被我的高嗓門嚇了一哆嗦，互相看了兩眼，道：“埃米爾在酒館里看見西米蒂斯少校和**在一起?！闭f完，八卦的盯著我的臉色。

    我若無其事的轉(zhuǎn)身面對鏡子。鏡子里的我眼睛已經(jīng)濕了，但是我絕對不要哭出來，否則會被一屋子的女人笑。我繼續(xù)梳頭。除了梳頭我還能干什么呢？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辦。我從來沒有遇到過、處理過這種事情啊。媽媽這時會怎么做呢？爸爸只愛她一人，她肯定也不知道，我想她會使勁哭。

    我忽然想起孔拉德夫人有一次偶然說起的話：“男人有了錢和地位，難免風(fēng)流，哪個貴族男子會沒有一兩個情婦呢？裝作不知道，忍耐是女性的美德。很少有男子會把情婦變成妻子，那將是丑聞，他丟不起這個臉，所以，不管怎樣，最后的贏家總是你這個正牌夫人?！?br/>
    梳完頭就早點睡吧，我對自己說。

    頭發(fā)一直沒梳完，我的頭發(fā)太長了，也許哪天該剪一下。我胡思亂想著許多瑣碎的事情，力圖把心里的不安壓下。如果伊利亞特不再來找我怎么辦？我會不會失去他這個最完美的丈夫？他會不會娶那個女人？是的，他會娶那個女人，如果他足夠愛她，勝過一切。

    我猛地站起來。

    我必須做些什么。我并不清楚我該怎么做，可是我必須去做，我無法就這樣讓自己忍耐，坐等失去。我重新把頭發(fā)盤起來，換上綠裙子，穿上鞋，沒告知阿方索先生就出了門，直奔酒館。

    出門以后，我發(fā)現(xiàn)自己沒戴帽子，天也已經(jīng)太黑了，一個女人這時孤身走在大街上很不安全。但我不想就此退回去，如果我現(xiàn)在回去，將再也沒有勇氣走出來。我順著街邊明亮的煤氣燈走，大街上，已經(jīng)站著許多化妝過度的女人在招攬生意。一個男子走到我面前，剛想開口，我冷冷瞪回去?！芭浚浅１?，我認(rèn)錯人了。”那男子脫下帽子向我行禮。我繼續(xù)向前走，再沒有人攔住我。

    酒館里燈火通明，醉酒叫罵的聲音從敞開的窗戶傳出來，遠(yuǎn)遠(yuǎn)就能聽到。我膽怯站在門口半天，上次是老卡陪著我從后門悄悄進(jìn)去的，淑女絕不允許進(jìn)入這種場所，會發(fā)生什么難以預(yù)料，被傳出去肯定名聲盡毀。我推開門，邁步進(jìn)入。

    酒館內(nèi)比外面更吵鬧，男人們?nèi)齼蓛蓢雷佣肪啤Ｒ晾麃喬刈趬呉粡堊琅?，桌上倒著許多酒瓶，他已經(jīng)喝得滿臉通紅，額頭冒著汗珠，平時著裝一絲不茍的他，軍裝上的扣子全部松開，露出赤裸的胸膛。那位做男人生意的男爵夫人此時跨坐在伊利亞特腿上，手撫摸伊利亞特的胸膛，伊利亞特閉著眼睛，臉上的表情陶醉而痛苦。

    四周突然靜下來。酒館內(nèi)的男性們齊齊看向我。我立刻想要委屈的大哭一場，想立刻跑出門去，可是我驕傲仰起下巴。除了勉強(qiáng)維持的尊嚴(yán)，現(xiàn)在我還剩下什么呢？

    伊利亞特一臉震驚的望著我，臉孔霎那變得蒼白，酒一下子醒了。一位鐵路工人這時站起來，向我恭敬道：“尊貴的女士，您不可以出現(xiàn)在這里，對您不好。讓我護(hù)送您回去吧？”

    我望著伊利亞特的眼睛：“我來接我的英雄回去?！?br/>
    我在賭，賭伊利亞特已經(jīng)不愛那個女人，或者不夠愛她，賭伊利亞特有點喜歡我。我從來沒有賭博過，甚至反感老卡拿我下注，但今天，我向裁決神禱告，請給我一次贏的機(jī)會，因為伊利亞特是我認(rèn)定的完美丈夫，我要把他奪回來。

    伊利亞特垂下頭。男爵夫人望著他，手臂緊緊摟住他的脖子，象在汪洋上抱著一截浮木。

    我等待。

    酒館內(nèi)的人靜悄悄望著我們。

    伊利亞特推了一下男爵夫人，“我必須走了?！彼f，僵硬站起來。

    男爵夫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度難看，然后，她自嘲的笑：“是的，你該回去了?！彼戳宋乙谎?，垂下頭哭泣著跑上閣樓。

    伊利亞特低著頭走到我身邊。酒氣很大，我一點也不想靠近他，不想他撫摸過別人的手碰到我，但我還是伸出胳膊，挽起他的手臂。我喜歡白色，它是寬廣的顏色。

    我們走到外面。我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氣，散去鼻間酒精的味道。

    酒館里重新恢復(fù)喧鬧。有人高聲道：“那位女士怎么那么大膽，敢往酒館里跑？”

    “她的膽子當(dāng)然大，都敢當(dāng)著全天下的人掃巴伐利亞公爵的面子。你們沒認(rèn)出來嗎？大名鼎鼎的‘火玫瑰’！”

    “哦！”一片驚嘆，“那軍官真好福氣！”

    伊利亞特確實醉了，走幾步就腿腳直發(fā)軟，我用肩膀吃力撐著他，四下找人力車，但沒有找到，天太晚了?！敖裢韯e回旅館了，睡在亞德里安房間里吧，近一些?！蔽艺f。今晚我不想讓伊利亞特一個人住，免得他管不住自己，又去找男爵夫人。

    伊利亞特軟綿綿應(yīng)了一聲，不再說話，安靜走了一路。

    回到家，所有人都在等我。阿方索先生非常生氣！我向阿方索先生懇求的搖搖頭，他很疼我，壓著重重火氣說：“洗洗早點睡。”女人們又湊在一起咬耳朵，被阿方索先生狠狠瞪了一眼，訓(xùn)斥：“我說，都早點睡！”于是女人們一哄而散。

    我打來熱水，給伊利亞特擦過臉，把軍裝脫下掛起來，伊利亞特順著我一聲不吭?！巴戆玻蠣??！蔽业绖e出去。

    “辛迪，”伊利亞特叫住我。

    “還有什么吩咐嗎？”我希望他能給我一個交待。我們是有莊嚴(yán)婚約的呀，他卻去找別的女人。

    伊利亞特坐在床沿，胳膊肘支在大腿上，垂著臉，半天沒說話。

    “老爺，我讓你丟臉了嗎？”在他與**享樂的時候當(dāng)眾捉奸，他一定又尷尬又惱火吧？我委屈的咬住嘴唇。

    “不，只是太震驚了。淑女不該進(jìn)酒館，不體面?！辈⒉皇且痪渲肛?zé)，語氣透著憐惜。

    但我必須。我要我的未婚夫回來，不要終于找到可以托付終生的人就被拋棄，我的自尊不允許。“知道了，老爺?！蔽艺f。伊利亞特點點頭?！斑€有吩咐嗎？”我問。

    沉默，時間在靜寂的房間里尤其漫長。我順著敞開的窗戶看向外面，阿方索先生站在窗外防備的監(jiān)視著屋里。

    伊利亞特終于開口：“一開始，只是想告訴她我獲得了鉆石勛章?！?br/>
    想耀武揚(yáng)威一番，挽回曾經(jīng)失去的顏面。我點點頭，表示理解，但‘耀武揚(yáng)威’后來怎么變成別的味兒了呢？

    “她很可憐，失去了一切?！币晾麃喬乜鄲赖淖ブ^發(fā)，他忽然抬頭期待的看著我，然后迅速低下頭，躲開我的視線，嘴巴吞吞吐吐：“辛迪，你、你是否允許我、照顧她？”說完，臉漲得通紅。

    我想笑，笑自己多么‘慧眼識英雄’！多么完美的男子??！還沒結(jié)婚，已經(jīng)計劃養(yǎng)情婦了。我的眼淚快要流出來了，我使勁擠回去，我才不要別人笑話我，我也絕不接受這種曲辱！

    我驕傲昂起頭，決意：“伊利亞特，我們認(rèn)識的日子太短了，你并不了解我。我不在意你的爵位和獎金，哪怕你將來生意失敗、甚至流落街頭成乞丐，我也不會離開你投向富貴。我絕不會拋棄你。我是你的妻子，你的事業(yè)伙伴，你榮耀的徽章，是站在你背后可以信賴的戰(zhàn)友，這些是我對自己的要求，而我一定會做到?！?br/>
    伊利亞特馬上站起來，肅然起敬。

    我把頭顱揚(yáng)得更高?！暗?，伊利亞特，我是個非常貪心的人。一個名譽(yù)上的丈夫，無法使我滿足。在我付出心血后，我要求回饋。你的肉體、你的情感、你的靈魂……一切，我、全、部、都要，而且絕不和人分享！”我太貪了，會受詛咒。

    “我的肉體、情感、靈魂！辛迪，我……”伊利亞特激動的向我伸出手。我迅速退后一步躲開。

    委屈的眼淚終于流出來。“伊利亞特，我不是一個能妥協(xié)的人?！比绻B夫妻間起碼的忠誠都沒有，我就會離開，哪怕伊利亞特?西米蒂斯是我認(rèn)定的理想丈夫。

    伊利亞特望著我，帶著我從未在他眼中看到過的熱情火焰：“辛德瑞拉，你擁有我的忠誠。”他舉起手掌，莊嚴(yán)道：“以裁決神之名，我伊利亞特?西米蒂斯在此發(fā)誓，若違此誓，讓烈火焚我?！边@是最重的誓言，每一個敬拜神的人都不會違背。

    我點頭。

    伊利亞特小心上前一步靠近我，我沒有再躲開。他仔細(xì)端詳著我的臉，帶著驚奇、稀罕：“辛迪，你多么美麗！”然后，他猛然擁抱我，還未等我反應(yīng)，他的嘴唇已經(jīng)貼上我的唇，在我唇上輾轉(zhuǎn)。

    伊利亞特有許多接吻經(jīng)驗，這就是我對這個吻的印象。我想起我和讓的初吻，那么笨拙生澀，那么純真美好。我以為我會對伊利亞特的這種“豐富經(jīng)驗”反感，但是沒有。他不是一個好色之徒、更沒有猥瑣褻瀆，就象丈夫親吻妻子，是約定，有關(guān)愛和保護(hù)。

    “嗯哼──！”窗外響起一聲重重的咳嗽。我嚇一跳，迅速掙脫伊利亞特的懷抱，都忘了阿方索先生正在外面看著我們。阿方索先生催促道：“很晚了，辛迪，早點睡?！?br/>
    我跟做賊一樣，連忙紅著臉往外跑：“馬上睡，睡衣已經(jīng)穿在里面啦?！北灰晾麃喬毓宦暼⌒?。

    “辛迪，”伊利亞特叫住我，“我想資助她一些錢，讓她回鄉(xiāng)做點小生意。你同意嗎？”伊利亞特口氣不確定。

    “老爺，您作主就好，幫助同鄉(xiāng)是很高尚的事情。”目的已經(jīng)達(dá)到，小事上大度些。

    “辛迪，謝謝你的諒解?！?br/>
    我沖他笑笑，問：“下一場比賽你會去觀看嗎？第一場比賽你都沒到場，別人家男人都到了?！蔽倚÷曕洁?，很委屈。

    伊利亞特溫柔向我笑，語氣甜蜜：“辛迪，有時候，真的很難不愛……”他的話嘎然而止，臉孔變得面無表情，恢復(fù)了貴族老爺?shù)耐?，命令：“早點睡。給我好好準(zhǔn)備下一場比賽?！?br/>
    我沖他做了個鬼臉，跑出門去。

    出了門，立刻挨了阿方索先生一頓訓(xùn)斥：“未婚姑娘家，絕不可以單獨和男人共處一室！”

    “我們有婚約啦?！蔽肄q解道。

    “有婚約也不行，只要沒結(jié)婚就不算數(shù)?！卑⒎剿飨壬娴纳鷼饬?，不僅擔(dān)憂，還透出幾分害怕。我不能理解他害怕什么，于是我連忙順從的答應(yīng)。

    回到臥室，脫掉裙子，我坐在鏡子前把盤起來的頭發(fā)打散。鏡子里的女孩眼睛笑瞇成一道縫，嘴角幸福揚(yáng)起。女人們又開始躲在角落里咬耳朵，帶著怪異的眼光朝我望。

    伊嫚小心翼翼挪腳過來，扭扭捏捏的說：“辛迪，那個，”她的臉紅得厲害，“我媽媽讓我向你請教，請教手段──”她羞澀的捂住自己的臉，“怎么把男人管服貼？”

    鏡子里，我的臉肅下來?！拔覜]有管教男人的手段。”我說。

    我只是按照孔拉德夫人的教導(dǎo)去做──“要成為真正的淑女，被丈夫一生寵愛，最重要的是，擁有一顆勇敢而高貴的心。”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