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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他激動至失態(tài)，林少意一時驚訝得愣了。

    而意識到自己失態(tài)的照虛也漲紅了臉。他以為林少意會笑他，但林少意只是看著他，眼神里很有些悲憫和可憐。

    他心中大慟，說不清因何而生，連忙轉(zhuǎn)身背對著林少意。

    照虛盼這句話盼了許久，從性苦死之后就開始盼著林劍讓他回去了。他是性苦撿回來的，也是性苦的弟子，性苦死了之后跟著性海性覺等人做事，但始終覺得束手束腳。性海性覺等人肚量也算比較大，但他們手底下的少林弟子卻不是這樣看照虛的。

    有人認(rèn)為他背叛了性苦，有人憎厭性苦，便覺得照虛也面目可憎起來。

    而性海又十分倚重他，凡事都要帶著他，一來二去，寺里居然有了流言，說性海是想將照虛培養(yǎng)成下一位住持。

    和照虛相熟的和尚很為他打抱不平，照虛甚至知道性海等人也是知道這流言的。但他們沒有將流言壓下去，反而任他愈演愈烈。這其中雖有想試試照虛定心本事的意思，可更多的卻讓照虛對自己生活了十幾年的寺院產(chǎn)生了陌生感。

    少意盟大火之后，他在少意盟呆了些日子。

    少意盟上下只有林劍和林少意知道他身份，其余人都只將他當(dāng)做一個少林大和尚來對待。人人稱他照虛大師，對他禮遇有加。照虛在少意盟里看到自己幼時居住過的房舍、和林少意一起練武的地方，甚至是曾記得他最愛吃什么的廚娘，看得越多，越是漸漸舍不得。

    眾人知道他是來幫助少意盟的和尚，又聽林少意和林劍等人說起當(dāng)日他在盟前如何抗敵，又是他將百里疾這個殺死林澈的兇手抓住的，個個對他都無比尊敬。照虛有些不適應(yīng)，但這感覺始終比在少林呆著要好得多。

    “不是騙你?！绷稚僖庠谒砗箝_口，“我閑著好玩么？騙你？你回不回？”

    照虛仍是不太相信。林劍讓他進(jìn)少林來，他已暗地傳了許多消息回去，林劍現(xiàn)在怎么就讓他回去了，難道不需要安排暗樁了？

    “爹說，再不回來，照虛這孩子心就黑了?！绷稚僖庹f。

    照虛：“……我不會變黑?！?br/>
    林少意：“難說?！?br/>
    照虛無話可說。他彎腰將倒地的水桶拎起來，走過林少意身邊。林少意一個飛快轉(zhuǎn)身，迅疾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照虛下意識地?fù)?，一招羅漢掌招式還未使老，林少意已扣住了他另一只手：“別動！”

    他手指正搭在照虛脈上，照虛明白他想做什么，怒氣上來，一個羅漢轉(zhuǎn)身就將林少意震了出去。

    林少意一腳踩在田埂上，站不穩(wěn)，滑進(jìn)了田里。他又好氣又好笑：“打我做什么！”

    “多謝盟主費(fèi)心?！闭仗摂啃湔竞茫袂閲?yán)整，“林盟主不必為貧僧掛心，貧僧自有打算?！?br/>
    “打算你個錘子！”林少意氣得從田里跳了上來，雙腳泥濘，“你內(nèi)傷哪里好了？內(nèi)傷還沒好，居然運(yùn)功提東西？你下半輩子是不想活了還是想賴在少意盟白吃白喝？”

    照虛沒想到他一摸就摸了出來，只好默默不語。

    林少意簡直懶得和他費(fèi)口舌，轉(zhuǎn)身幾步跳到自己方才坐著的樹下，從樹根哪兒拎起一個木箱子。

    木箱子里都是傷藥，內(nèi)傷外傷的都有。阿甲和阿乙細(xì)心地分開擺放，兩人還認(rèn)認(rèn)真真在上面貼了紙條：

    “大師盟主讓你吃這些?！?br/>
    “大師盟主讓你涂這些。”

    林少意：“……”

    他心想回去不揍揍這兩位真是不行了，已經(jīng)上臉了。幸好他打開看了一眼，立刻抓出那兩張紙條撕了，揉進(jìn)腰帶里。

    拎起木箱回頭，照虛已走到他身后，見到他手里這東西，聞到里頭的藥草味道，神情十分訝異。

    他沒想到林少意和自己真槍實(shí)肉地打了一場，當(dāng)時還這么生氣，居然還拎了藥來看自己。

    林少意把藥箱遞給他：“我爹讓我給你的?！?br/>
    照虛點(diǎn)點(diǎn)頭，接了過來：“多謝盟主?！?br/>
    “是我爹給的，和我沒關(guān)系。”林少意強(qiáng)調(diào)。

    照虛終于難得地笑了笑：“貧僧是多謝盟主這般辛苦地提了過來……把林伯伯的心意提過來。”

    他笑起來便不是那種萬事萬物皆在身外的冷淡模樣，其實(shí)很好看的。

    林少意心里不知為何冒出一個念頭：沈光明這小東西，其實(shí)眼光挺好。

    兩人在樹底下站了一會兒，沒什么話可說，最后還是照虛開了口：“我以為你會生我的氣，或是恨我。”

    “我若恨你，當(dāng)日那招天生掌就實(shí)打?qū)嵲蚁氯チ恕！绷稚僖夥瞪碛痔蠘?，搖搖擺擺地坐著，“我知道你不會躲的，你是個蠢貨，照虛大師。你不是為少林做事，你是為少意盟，為我和我爹做事。雖然氣你，但我那時候也氣我爹和我。讓你吃苦了，我爹做的這事情不地道。”

    照虛心頭萬般滋味不知如何形容。他在樹下抬頭看林少意，神情居然有些溫和。

    “你也是個蠢貨，林盟主?！闭仗撔Φ?。

    林少意：“……什么意思？”

    兩人此時同時想起在郁瀾江邊的那一夜。那一夜口舌打戰(zhàn)，竟是兩人相識以來頭一次說這么多的話。只是當(dāng)日照虛知道林少意身份，怨惱他認(rèn)不出自己，林少意怨恨照虛看著自己光腚躺在冰冷石岸上，不肯施舍半片僧袍，因而互相都沒什么好話。

    沒吵架，倒也挺無趣的。

    可若要吵，暫時也找不出要吵的話題。

    更無趣了。

    兩人互相看了幾眼，還是照虛開口。

    “你現(xiàn)在睡得好么？”他問，“阿甲和阿乙學(xué)會清心咒了沒有？”

    “學(xué)會了?！绷稚僖庖荒槍幵杆酪膊辉嘎犓麄z念咒的神情，“他倆不是雙生子么，念起清心咒來真跟念咒似的，一人念了另一人還幫著配聲兒，一句南無颯哆喃三藐三菩陀，生生被念成南無颯哆喃喃喃三藐三菩陀陀陀。誰他媽睡得著？你睡得著嗎？”

    “睡得著，心里安定，在哪兒都睡得著?！闭仗撜f，“確實(shí)也是難為他們了。清心咒不是人人都念得的，念得不對，聽得人更是諸心不定。”

    林少意嗤之以鼻：“我反正睡不著?！?br/>
    照虛頓了頓，問他：“你今夜住哪里？”

    林少意抬手指著地里的一個小房子：“那里?！?br/>
    照虛轉(zhuǎn)頭一看，頓時無語：“……那是照光師兄看地的居所。”

    “他不在?！绷稚僖庹f，“佛門弟子，心懷慈悲。既然他不在，借床鋪給無地安寢之人睡一晚上，有甚關(guān)系？”

    照虛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顯然是不同意他的話，但不打算和他在這個問題上糾纏。

    “我來給你念清心咒?！闭仗摰?。

    照虛回了寺里，第一時間去找了性海。

    照圓當(dāng)日和父母相聚，寺里的人都是知道的。寺里的不少和尚都是孤兒，雖說斷了七情六欲，但世間存著一兩個至親之人，還是令人激動感懷的。因而當(dāng)日照圓要求歸俗性海等人應(yīng)允得十分干脆。

    但這次應(yīng)該用什么理由，照虛想了幾個，沒一個讓他有十足把握。

    林少意說少意盟可以幫他，但照虛不愿意再將少意盟扯進(jìn)來了。他此次若是能毫無牽扯地離開少林，日后只要說自己因這種那種原因加入少意盟，少林就沒有理由敵視少意盟。因此少意盟在歸俗這個過程中，是萬萬不能出現(xiàn)的。

    此時剛過了晚膳時間，他做了晚課，等到性海離開才趕上去。

    性海見到他，在他沒開口的時候先問了他照圓的事情。

    原來照圓今日下山的時候遇到過別的師兄弟，寺里都知道照圓回來過了。照圓口無遮攔，直說跟照虛聊了許久，性海倒是沒見到照圓，聽其余弟子提起，便順口問了照虛照圓的情況。

    照虛說照圓過得很好。他說這話的時候心中一跳，猛地迸發(fā)出一個新的想法來。

    “照圓的父母對他都極好，家中除了他之外，還有一個兄弟。那兄弟也是憨厚老實(shí)之人，并無坊間傳說的那種爭搶家產(chǎn)之事，還是和樂融融。”照虛低聲道，“令人欽羨?！?br/>
    性海不由回頭看著他：“照虛，你心中有所觸動？”

    照虛躊躇片刻，低聲道了句是。

    “也對，你和照圓關(guān)系好，又都是孤兒。如今他尋到了家人，自然也脫去了孤兒這身份，于你而言，有感觸是正常的。”性海溫和道，“但有此心，說明你雖已遁入空門，塵緣卻未見得斷絕啊?！?br/>
    照虛連忙抬頭，目光驚訝。

    性海看著他，半晌才慢慢問道：“有什么話不妨直說？”

    照虛便斟酌著詞句，一點(diǎn)點(diǎn)開口講了。

    他的意思是，從那日見到阿歲的尸身開始，他就心中戚戚。他是孤兒，阿歲也是孤兒；阿歲死得這樣凄慘，他又見到七叔為了阿歲而深慟，更受震撼。

    “又念及照圓的事情，我之后便不免日日常想，我是否其實(shí)也有父母在世，而他們卻并不知我仍活著？”照虛不敢使出內(nèi)力，而他也不需要使出?？吹狡呤宓臅r候，他確確實(shí)實(shí)想到了自己的事情。只是當(dāng)時想的是——若自己死了，不知是誰殷殷前來收殮尸身，又是誰會在自己身邊顫抖哭泣。

    念及此處，茫然與悲傷是掩不住的。照虛此時沒有掩飾，直直看著性海。

    性海捻著佛珠，慢慢道了句阿彌陀佛。

    “我知道你這段時間心中不定，諸多茫然?！彼L嘆一聲，“但竟不知你佛性已淡薄到這種地步?！?br/>
    照虛皺著眉，突然撲通一聲跪下，深深朝著性?？念^。

    “方丈，弟子照虛，懇請……懇請……懇請歸俗。”

    他跪著，看不到性海模樣神情，心中微微忐忑。

    良久之后，性海長長喟嘆一聲。

    “起來吧，照虛?！毙院３谅暤溃胺鹱姹Ｓ?，你能找到自己的爹娘，尋到自己的家?！?br/>
    照虛萬沒想到性海這樣干脆就答應(yīng)了，他緊緊抓著地面，低低喚了聲“多謝方丈”。

    林少意好不容易等到照虛過來，月亮已經(jīng)升上了中天。

    他仍在那棵樹上，變坐為躺，已朦朦朧朧睡了一覺。說也奇怪，此處萬分安靜，佛號鐘聲隱隱，他不知為何覺得十分寧定，竟能迷迷糊糊睡著。

    揉著眼睛跳下來，照虛見他一臉?biāo)?，笑問道：“還需我念清心咒么？”

    林少意：“那是自然。”

    兩人都知道清心咒只是借口，只是尋個由頭一起說說少意盟和照虛回去之后的事情而已。

    林少意不知照虛稟明性海沒有，見他臉色平靜，似是成了，可又想到這和尚臉上總是一派平靜，不由又狐疑起來。

    照光的小院子鎖著，照虛帶著林少意翻墻跳了進(jìn)去。

    林少意：“……你沒少翻吧？”

    照虛笑笑：“小時候確實(shí)常常翻?！?br/>
    林少意也跳了進(jìn)去：“照虛大師，你可真不心虛?！?br/>
    照虛也不帶他進(jìn)去，直接走到院里的簡桌邊上就坐了下來，順手拿起水壺倒了杯冷茶。他聽到林少意這樣說，心中突然一動，不知為何決定跟他說一個小秘密。

    “以后也不必稱我照虛了?！闭仗搶⒁槐柰频搅稚僖饷媲?，“我有俗家名字。”

    林少意本想擠兌幾句這不知是否變質(zhì)的茶，聽到這句話連忙湊過來坐下：“爹不是說，你都忘記了么？”

    “怎會忘記？我連在少意盟里跟你打架的事情都記得一清二楚?！闭仗撎裘夹庇U林少意一眼，“只是不愿想起而已。我是個和尚，掛念著自己俗世名字，怎么當(dāng)?shù)闷鸷蜕羞@身份？”

    林少意覺得有理，點(diǎn)點(diǎn)頭：“叫什么?！?br/>
    “只說一次，你記住了?！闭仗撐⑽⑿Φ?，“記不住也不必問我，我不說了。”

    林少意：“你先說，我再決定記不記。”

    “李亦瑾?！闭仗摰吐暤?。

    他正在想林少意不知會如何嘲諷這名字，林少意卻驚喜地?fù)粽疲骸懊烙癜??！?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