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文學)羲和殿的西側書房,桌案上換了一只錯彩鏤金蟾香爐。細細的青煙從鏤空的鼎爐四周徐徐散開,縹緲如云,殿中的一切似乎都變得朦朧不清。
建昭帝面色潮紅,咳喘不止,帶動著雙頰下垂疊的贅肉陣陣顫動。
這些年他最見不得大驚小怪的太醫(yī),偶感微恙,譬如稍稍頭暈,他們都會將其描述得像是得了絕癥一般。那些庸醫(yī)推行的保養(yǎng)之法極其繁瑣,每日須得服下無數(shù)的苦藥,還經常久治不愈,叫他如何忍得?后來有人從民間請來了幾個方士,他們的方子倒是有效得很,每每讓皇帝覺得自己重返了青春時光。
“周良,朕是不是得了大病?!?br/>
內侍總管伏在地上,身子微微顫栗:“皇上天恩浩蕩,自有上天庇佑,萬壽無疆……”
皇帝苦笑:“你說得對,靈蝶剛為朕帶來一位佳人,朕還還未接受天母的恩賜呢?!?br/>
周良道:“王仙師與符仙師就快到了,皇上莫要擔心,定是今天有些累了?!?br/>
沒過多久,兩位灰袍道人一先一后奉旨入內?;实垡灰娝麄?,激動的站了起來,跌跌撞撞就撲向走在前面的道士,雙手緊拉著他的寬袖劇烈地搖晃:“王仙師!你終于來了,你快來看看,朕到底是怎么了?朕今日午時砸了你贈的香爐,立即就后悔了……你看,你看,這不是又點上了reads();!只要你能治好朕的病,朕必有重賞!珠寶,大宅,美人,你們想要什么?朕是天子,朕什么都有,什么都給你們……朕覺得好難受,朕還不想死……”
兩位道士哪里見過一國之君如此瘋魔的樣子,只見他雙目赤紅,連同脖子上都整片泛起緋色,說起話來大喘大息,竟有大泄之勢。二人委實有些害怕,王仙師穩(wěn)住陣腳,暫且先勸慰道:“皇上莫要心急,待貧道二人給您瞧瞧?!?br/>
說完便將四指搭上皇帝的經脈,搭了左手,又搭右手,神色莫辨。而那符仙師在一旁幫襯,見狀則搖起了金鈴,口中嗡嗡念著經文,忽而雙眉緊鎖,忽而眉頭舒展,像是與什么無形的鬼怪作起了搏斗。
王仙師搭完了脈,又出手點按了皇帝的幾個穴位。建昭帝這些年對他們二人十分信任,也就任其近身察看。王仙師點了一處,問道:“皇上可有疼痛?”皇帝搖頭。他再點一處,又問,皇帝仍是搖頭。
王仙師暗叫不好,面上卻是故作輕松道:“皇上并無大礙,春日多有妖靈作祟,此乃常事。待我二人將其收服,皇上便可安枕無憂了?!?br/>
此時符仙師作完了法,又從懷中摸出一個白瓷瓶子,瓶中倒出兩顆足有杏核大的金丹,恭敬呈上道:“這是貧道二人剛剛煉制好的仙丹,以紅鉛為引,輔以朱砂、*、秋石等原料,煉制了九九八十一天,最是養(yǎng)精固元的靈藥?!?br/>
所謂紅鉛,不過是處子初潮的經血,大多數(shù)人聽聞勢必感到無比惡心。然而皇帝最在意男子精氣,又屢嘗仙丹之靈妙作用,方對這些仙師深信不疑,欣然服之。
二人完事,出了羲和殿,初春暮時的晚風傳來陣陣涼意,直沁到了骨子里。他們打了個寒顫,這才驚覺背上竟已經被冷汗浸透。直到他們走出羲和殿百丈遠,其中一人才小聲道:“我看,皇上這回恐怕是不行了?!?br/>
另一人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步伐匆匆。
“咱們這就去稟告皇后娘娘?”
那人嘆息道:“雖說早就料到了今天,還是……不過到了這個地步,也只有皇后娘娘能保住咱倆的性命了?!?br/>
“皇后娘娘……”他無奈地搖搖頭,“若能如約安置我們的家人,便是最好不過了。至于你我二人,呵呵……只怕是有錢賺沒命享啊。”
兩人再不言語,不一會兒吞沒在了重重夜色之中。
鸞清宮,此刻正是久違的燈火通明。長明宮燈沿著朱紅的宮墻綿延不絕,長街兩側擺滿了各式花卉,引得往來的宮人們議論紛紛。
區(qū)區(qū)一個最末等的粗使宮女,一夜之后將要晉升為嬪,還住進了曾經恭定皇貴妃的宮殿。杜鵑花引來了皇帝的靈蝶,這樣的奇聞,早已傳遍六宮。人們都在感慨,十多年沒在鸞清宮見過這番光景了。雖然比不上恭定皇貴妃在世時的盛景,卻足以令人咋舌。就連當今最得寵的穆貴妃和毓妃宮中,亦不若這里熱鬧繁華。
鸞清宮設主殿一座,兩側亦有東西配殿,以抄手游廊相互連接。聞訊而來的宮人和低位嬪妃此時都鬧哄哄地擠在庭院或殿前廊廡中,或交首攀談,或引頸而望,無不是想在冊封之前能夠看一眼這名被靈蝶眷顧的幸運兒,一睹其芳容??上菍嫷钍匦l(wèi)森嚴,只許了幾個教習姑姑近身服侍,眾人只能在彼此的描繪中臆測那名宮女的美貌。
殿外宮人來往忙碌,石泉和新來的內侍們正在忙著打點各處。阮嘉沐浴完畢,穿上玫紅色纏枝妝花緞裙,披著蹙金五彩云霞翟紋霞帔,頭發(fā)精心綰了一個垂云髻,插上四蝶藍彩|金釵。這樣的裝扮,處處都是為了取得那個年逾五十男人的歡心。
暖閣中的少女木然看著銅鏡里的自己任人擺布,描好了月棱眉,貼上了桃花鈿。內務府派來的教習姑姑滿口稱贊她素顏玉肌,仍是免不了給她畫上繁復隆重的妝容。只是這樣的濃妝艷抹,并不能完全遮掩她還尚未褪去的稚氣reads();。
過了戌時,內侍還未前來傳旨。
宮人們開始有些著急,他們陸續(xù)派了人前去羲和殿打聽,然而殿門緊閉,不論誰去皆是一無所獲。
眼見就要到了亥時,羲和殿那邊仍是杳無音訊。
“周大總管呢?”掌事的姑姑問道。
“殿前好多侍衛(wèi)守著,根本見不著周公公的面兒?。 ?br/>
外面的人議論紛紛,急成了一鍋粥。阮嘉端坐在寢床邊,心緒也是忐忑不定。宮人們的言談隱隱約約傳入她的耳中,她聽得大抵明白,皇帝沒有如約前來鸞清殿,而宮人四處也打聽不到皇帝的蹤跡。這是否意味著她可以逃過一劫了呢?她心中升騰起一絲希望,即使這希望渺茫,亦將陪伴她度過今日的漫漫長夜。
次日清晨,阮嘉迷迷蒙蒙中感到殿中已空無一人。她依照教習姑姑的指示,始終一動不動地端坐在暖閣中,活似個斷了線的木偶一般。天已大亮,皇帝還未到來。她想睡,又不敢睡;想更清醒一些,又怕這終究只是一場夢。那個比她爹還要年邁的男人,或許是擁有女人太多,一時忘記了她,等到他想起來,她終究逃不過這樣的宿命。
“阮妹妹,阮妹妹?!遍w外傳來了那個熟悉的聲音,細細軟軟,是小石頭。
“他們都走了么?”阮嘉緊緊握住了手中的銀簪,退無可退之時,大不了自毀容貌。
石泉掀了琉璃珠簾進來,見到她安然無恙,心中一顆大石終于落下。昨夜見她決絕的神情,他還擔心她會想不開??伤幻靼?,阮嘉這樣的人,總會在絕望中期待最后一點希望。她就像熱烈生長凌霄花,但凡還有一絲支撐,都會拼命地向著最溫暖的地方攀援。
石泉面上帶著古怪的神情,低聲道:“都走了,你猜猜外頭怎么了?”
阮嘉不明所以,茫然搖頭。
他掃視了一圈,確定四下無人,這才神神秘秘地道:“羲和殿出了大事啦!皇上恐怕這兩天都不會來了!”
阮嘉腰肢一軟,癱倒在床邊,她繃緊了一夜的心弦,此刻終于松開了一些。那些層層的錦緞羅衣縛在身上,只讓人覺得無比滯悶。她干脆扯開了金線織就的霞帔,明明在笑,卻不覺落下淚來。
石泉道:“外頭那些人等不到皇上,早就走了大半。到了寅時,前頭來了個公公,和掌事的姑姑說了幾句話。我仔細聽著,好像是……好像是皇上得了大??!”
阮嘉眼前一亮,她隨手揮去沾在睫上的淚花,急道:“什么樣的大病?他還會好么?”問完這話,又嚇得立即捂上了嘴。
石泉撓撓頭:“說不好,只聽到他們說皇后娘娘整夜都守在羲和殿,誰也不讓進。天快亮的時候,我偷偷去看了眼,那大殿外面黑壓壓跪了一群妃嬪娘娘和皇子公主。這才想,恐怕不是小事呢!”
兩人在暖閣中聊了一會兒。因均是一夜不眠,鸞清宮又寂靜如常,一人躺在床上,一人倚著床沿,沒過多久就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再次睜眼時,已經入夜了,他們是被外面震天的嚎哭聲驚醒的。那哭聲一陣傳過一陣席卷而來,如驚濤駭浪,響而不悲。二人面面相覷,心中已經猜到了七八分。
石泉整理好衣裳,急忙出了主殿,正要打開宮門,一名白衣太監(jiān)剛好停在了門外,手上還捧著兩套素白麻衣。
那傳話太監(jiān)雙目紅腫,抽泣著道:“內侍省已備好喪服,交代各宮換上。鴻臚寺下令,皇帝駕崩,各宮傳哭如儀,你們……”他掃了一眼宮門上還未來得及撤下的琉璃宮燈,嘆道,“好自為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