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洛陽地。

    洛陽古城，素來便是通衢重鎮(zhèn)，值此暖春時，五湖四海商賈旅客往來，摩肩接踵。街道上車轔馬嘶，喧嘩鼎沸，一派繁華興盛景象。入暮時，有一男一女入城，引無數(shù)行人駐足觀看，囂鬧的大街頓時安靜下去。在前行走的那女子一身翠衫青裙，頭頂髽鬏各有一碧綠玉簪穿過，眉似月懸，眸若日墜，美貌無匹，只是雙目中透射的迫人寒光讓人不敢直視，似罹足疾，行走間頗有異樣。她身后十余尺外跟著一倜儻少年，錦衣華服，豐神儒雅，舉手投足皆見富貴氣。他一直隨那女子不急不徐的跟進，亦步亦趨，始終保持著那般距離。

    那少女雙目似乎兩把利刃，眸光到處，行人紛紛驚惶避路。那少年公子見狀，不由得愁眉不展，苦惱得連連搖頭。那少女頭也不回的前行，與那公子形如陌路，直至一頗為氣派的旅棧前，蹙眉環(huán)顧了片刻，似是中意，一瘸一拐的走入，路上眾人方才收回緊黏在她身上的目光，神思恍惚的繼續(xù)行路，更有甚者，竟隨那女子而入，專揀離得近的桌椅就座，酒保過來叫菜都不知應答。那公子停在門外，見那少女就座方才小心走入，挑了靠門的一處位置坐下。篩茶水喝時，猶不忘用余光緊緊盯著那青衣少女，那般神態(tài)便似棲在蘆葦上的水鳥，但有風吹草動便會竄飛開去。

    須臾，本來略顯冷清的客棧中頓生意盈門，或看那美艷女子，或看那英俊公子，三三兩兩交頭接耳，堂上座無虛席。這少年男女若是各自獨行，想來不會這般惹眼，眾人看他們行止頗多古怪，而且那美貌女子竟似身有殘疾，而那儒雅公子滿面苦大仇深的表情，一時頗多猜測，打量他們的目光如同欣賞珍禽異獸一般。

    那女子點了一桌飯菜，卻都淺嘗輒止，片刻后便飲食完畢，招呼那酒保：“可有上好客房？”

    那酒保連連點頭道：“有的，有的，姑娘隨小的上樓挑選！”

    那女子離席，面無表情的對那酒保道：“飯錢，店錢，著落在和我一道的那個矬漢身上！”說罷便踩著木階往樓上行去。

    “矬漢？”那酒保頓抓耳撓腮，正欲發(fā)問，卻聽門邊那位錦衣公子插話道：“小廝你只管帶那丑婦上樓，一干銀兩記在我賬上！”

    “丑……丑婦？”那酒保聞言似是有所明白，又似更加糊涂，一時睖睜。

    那少女等得頗為不耐，惱道：“還不上來帶路！”那酒保方才唯唯諾諾的噌噌上樓。稍頃，似是帶那女子挑好了房間，那酒保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下樓，一步踏空，險些跌倒。那公子似是早料到這酒保會變成此般模樣，淡淡一笑，揮手吆喝他過來，從懷中取出些銀兩遞給那酒保道：“與我買一把結(jié)實的銅鎖回來！剩下的銀兩全賞與你！”

    那酒保面上驚懼表情應時消失，點頭哈腰道：“謝客官，謝客官！”雖然心中疑惑這公子買鎖意圖，卻心知不能多問，便緊攥著那銀兩往客棧外走，那公子卻又喚住補了句：“越大越好！”

    夜幕降臨，參商對曜。這客棧中的旅人不堪路途顛簸，都早早的歇下，未頃便睡得深沉。忽而二樓上房傳出一陣猛烈拍打之聲，兼有女子的怒罵：“葉謹嵐！你這混蛋，竟敢把我的房門鎖?。∥覕?shù)三聲，你再不開門，小心我取你狗命！”

    這叫罵的女子所處的房間在二樓東廂，走廊最西頭的客房中，先前那公子正抱枕酣睡著，似是聽聞屋外爭吵，眉頭緊皺，撩起被褥嚴嚴實實將頭包住，蜷成一團貼著墻又去睡。

    這一男一女正是葉謹嵐與方綺云這對百世冤家。先前他們躲避的那處洞穴乃是葉謹嵐行乞時無意發(fā)現(xiàn)的，權(quán)且做了避寒住所。當日方綺云在沐浴后忘記懸繩一事，害得葉謹嵐在凄風苦雨中吹打了一夜，待得第二日晨，終是忍不住入洞來看，卻見方綺云正躺在那石床上睡得不知多香甜。葉謹嵐頓時怒不可遏，破口罵道：“臭丫頭！沒看見我留字，讓你換好衣裳后系上洞外紅繩么！”

    方綺云揉揉蒙朧雙眼，無比慵懶的爬起，過了片刻終是記起，眼見葉謹嵐被折騰的不成人形的模樣，非但沒有半絲歉意，反而怒罵道：“明知我沒有系繩，你還跑進洞來，不是打算偷窺還是作甚！我不過小小試探，你果然原形畢露！”

    葉謹嵐頓時氣得啞口無言，渾身發(fā)抖的指著方綺云，張開嘴嚅動了半天卻罵不出一字。方綺云此時已是完全蘇醒，記起昨日溺在身上的奇恥大辱，檀口一扁，眼淚簌簌而下，撿起地上一塊石頭就往葉謹嵐丟去，竟是直直的砸向他面門。見這兇惡女子突然發(fā)作，葉謹嵐更是急惱，一轉(zhuǎn)身讓過那塊石頭，攥拳罵道：“你又發(fā)什么瘋！”

    昨日那般羞人事，方綺云哪肯提及，一聲不響又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來，未曾甩出手，便已見不到葉謹嵐身影。

    其后半月余，葉謹嵐尋了那山崖高處的一個狹小洞穴去住，因方綺云行動不便，攀爬不上，才使得葉謹嵐免遭辣手摧殘。自那日后，方綺云卻是死也不肯與葉謹嵐說話，若有言語，便在洞外留字告知。幾番來往，二人便是這般交流，仿佛皆既聾且啞。

    每日至用餐時，葉謹嵐便將買好的飯食放到方綺云所居的洞穴前。因方綺云從不開口與他說話，葉謹嵐起先不知她喜惡什么，后來逐樣將各種食品買來，見方綺云吃后所剩多少，便也猜出個一二，此后便專揀她喜歡的買來。換洗衣物，療傷膏藥，兼胭脂水粉，葉謹嵐都樣樣細心挑選。見到方綺云留字讓他帶脂粉回，葉謹嵐還頗為驚詫，在這山野無人處，也不知方綺云要裝扮給誰看，卻也不加詢問，往集鎮(zhèn)上揀好的買回，?？梢姵繒r方綺云獨坐洞口，對著銅鏡嫻靜的梳妝。葉謹嵐也每日早起，在那高處遠遠的觀望，方綺云知曉也不斥罵，二人便是這般無聲的處著，天天皆是如此，卻是他們唯一沒有吵罵的時刻。

    然這十幾日，除卻清晨時刻，葉謹嵐卻是無時無處不提心吊膽，自從在洞口方綺云布置的陷阱中中招幾次后，便變得謹小慎微，遇有蛛絲馬跡便小心查探，唯恐方綺云再在他往返途中構(gòu)架什么陷坑絆索之類。夜間，葉謹嵐也是難以成眠，生恐方綺云趁他熟睡，往洞穴中扔燃著的茅草，或者潑燒過的熱水。然而那熱水，也僅是有些燙手的溫度，若是煮沸了的，葉謹嵐此時多半已經(jīng)全身燎泡了。

    幸而奕酒堂闊綽，柳逸安落下的銀兩足以供他二人用個半年。待方綺云足傷好了些，能下地行走時，葉謹嵐便在洞口留字道：“柳賢弟罹難，恐其父母不知，茲擬往岳州報喪！”

    遲不見方綺云回訊，葉謹嵐道她不肯隨自己同行，雖然心中極是不舍，還是含淚從行囊中取出大半銀兩，放在那洞口。待他一步三回頭的走出那山谷，忽而聽到身后一陣急促腳步聲，大喜回頭，便見方綺云滿臉焦急的從那叢林中奔出，然見到葉謹嵐正在那出口處滿面紅光的等她，頓又低眉垂首，匆匆腳步聲嘎然而止。

    之后遇葉謹嵐行，方綺云也行，葉謹嵐止，方綺云也止。二人遙遙相距，同離青州南行，葉謹嵐顧忌方綺云腳傷，腳步刻意放慢，后來買了匹良駒給她代步，這才加快了行程，否則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得了山東。

    至洛陽時，方綺云腳傷已是基本無礙，至于她故意裝成腳瘸的原因，卻是等待葉謹嵐麻痹大意之時，報從山東至河南這一路結(jié)成的血海深仇。出青州后，二人之間怨恨本已緩和，只是沿途又發(fā)生了諸般變故，使得方綺云非手刃葉謹嵐不可，至于甚么仇恨，不足與外人道，說不得，說不得！

    葉謹嵐一連過了數(shù)十日臨深履薄的生活，如今已是有些面黃肌瘦，這日終于痛下決心囑咐那酒保買了個缽大的銅鎖回來，將方綺云所住的房間牢牢鎖住，貼身藏了鑰匙，趴到床上就呼呼大睡，置方綺云此時叫喊若罔聞。他筋疲力竭，自是睡得安穩(wěn)，然而苦了這客棧中的房客，聞得吵鬧紛紛穿衣起床，圍聚到方綺云門前，便聽她一邊狠命拍門，一邊數(shù)著：“一……二……”那個“三”字遲遲不曾說出，久不見葉謹嵐前來，便又拍又鬧，始終不肯停歇。客棧中人苦勸不聽，皆手足無措，忽而有人記起日間那公子來，附耳計較定，便從那酒保問知葉謹嵐住的房間，七手八腳將呼呼大睡的葉謹嵐抬出放到方綺云門前，推來搡去將他弄醒。葉謹嵐好不容易睡個安生覺，此時睜開雙眼，一臉喪氣，差點落下淚來。眾人紛紜道：

    “你這書生好沒良心，竟將你娘子鎖到房中！”

    “你且睡的香，可苦了我們。她這般大吵大鬧，我們?nèi)绾嗡弥?！?br/>
    “你娘子腿腳不便，你不好生看覷，還這般沒天良的待她。床頭打架床尾和，你娘子做了什么事，竟讓你如此狠下心腸！”

    你一言來，我一語，葉謹嵐只覺得腦中嗡嗡直響。房內(nèi)方綺云聽見動靜，已知他便在門外，氣極叱罵道：“葉謹嵐，再不放我，小心你性命！”

    “放了你，我性命也是不保。便是死，也先讓我睡個好覺！”葉謹嵐搖搖晃晃的站起，一一對眾人施禮道：“諸位有所不知，渾家素有夢游之癥，入夜好殺人。她那腿便是夢游時去追殺一條黃犬時跌下糞窖摔傷的。若非如此，小生又豈能如此狠心將她鎖??！”

    眾人聞言，覺得頭頭是道，不似胡謅，面面相覷，也是沒了主意。那里方綺云聽得一清二楚，氣得咬牙切齒，尖聲叱道：“你這該千刀萬剮的，等我出去，定要將你大卸八塊！”眾人聽方綺云言語狠毒，更是相信葉謹嵐所言，此時七嘴八舌道：

    “唉！卻是我們錯怪了公子，也是前世的罪孽，娶了這么一個女子為妻！”

    “難為你好心，若換做我，早將她一紙休書逐出門去。便是長得好，抵得什么！”

    “公子可買些麻藥，以后趁你渾家吃飯時攙些，等她麻倒便用繩索捆住，用布巾將她口塞住，如此便清凈些！”

    這些人卻是越說越離譜，聽得葉謹嵐都冷汗涔涔，方綺云哪里忍受得住，長嘯一聲，真氣爆發(fā)，劈手一掌就將房門砸了個稀爛，木屑兒四面八方亂濺。眾人見她兇神惡煞模樣，道她夢游殺人，紛紛抱頭鼠竄，葉謹嵐見那么大的銅鎖都關(guān)她不住，頓時嚇得魂不附體，夾在人堆里往樓下逃去。

    方綺云氣得一張俏臉紅彤彤的，緊攥粉拳怒道：“葉謹嵐，有膽別跑！”

    葉謹嵐卻是慌神：“命都沒了，要膽作甚！”

    方綺云徑從那二樓躍下，卻被眾人阻隔，夠不到葉謹嵐身邊。葉謹嵐終于走到那客棧門邊，長舒一口氣，開門正待逃出，卻見一玄服女子腰別雙環(huán)，站在門前，一雙水汪汪的大眼定定的在他身上端詳。

    方綺云此時才趕到近前，卻見一美麗少女與葉謹嵐近近的對峙著，那泓滟的眼眸中分明流露出異樣的神采。方綺云頓覺心頭苦澀滋味，伸手就將葉謹嵐拽到身后，轉(zhuǎn)而與那少女四目相對，仿佛有深仇大恨一般，而要教訓葉謹嵐一事卻是瞬間忘了個一干二凈。

    那少女轉(zhuǎn)而看看葉謹嵐，又看看方綺云，淡淡一笑，移步走入來，手指葉謹嵐道：“過來！”語氣似是熟識。

    葉謹嵐聞言一愣，眼前這少女確是未曾謀面，不知她為何要對自己這般打招呼，然而見她甜美笑容，過去也不是，不過去也不是，只得看向方綺云臉色。

    “她是你什么人？”方綺云面色陰沉，睚眥道。

    葉謹嵐慌忙把頭與手一起猛搖：“我未曾見過她！”方綺云自是不信，反而覺得他欲蓋彌彰，心頭一把無名火竄的老高。

    “你身上的衣服哪來的？”那少女此時斂起臉上笑容，神色凝重的道。

    “衣服？”葉謹嵐低頭去看，卻見自己身上穿的是柳逸安當初留下的包裹中的白衫，正愕然，忽然門外想起車馬聲，頃之一書童一婢女扶一衣著華貴的白發(fā)婦人走入客棧。

    只見那婦人神情憔悴，脊背佝僂，滿面哀苦，讓人動容。葉謹嵐正待轉(zhuǎn)身讓路，忽而那婦人臉上浮現(xiàn)欣喜表情，一把拽住他連連喚道：“安兒！安兒！你沒死，沒死……”待得看清葉謹嵐臉龐，神情頓時變得委頓，那喜色直如曇花一現(xiàn)，重又歸哀痛之中，松開葉謹嵐喃喃道：“你不是安兒，你不是安兒！安兒……安兒……”猛然咳出一口鮮血，昏厥過去，那書童女婢趕緊攙住哭喊道：“老夫人！老夫人！”

    那玄服少女初時眉頭緊鎖，似在苦苦思索，見那老婦跌倒，露恍然醒悟狀，慌忙跑過去攙扶，口中急切呼喚道：“茹姨！茹姨！”

    已是更深漏盡，葉謹嵐、方綺云、先前那男童女婢，此時依舊守在門外，焦急等待。不知過了多久，那門終于支呀而開，那玄服少女從中走出，滿鬢汗滴，喘息道：“茹姨現(xiàn)在暫且沒事了，不過……”忽而緊咬下唇，欲言又止，轉(zhuǎn)身問那書童道：“小同，我無為哥哥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

    這少女正是下了鳳凰山的朱彤，她至岳州時，曾往奕酒堂。月前顏昕茹得小同報訊，知柳逸安被刺傷后，急得整日悲哭，左右苦勸不聽，二日后便帶了回來報訊的小同與一乖巧婢女，匆忙趕往歲寒莊。然而，等待她的，并非柳逸安大傷痊愈的喜訊，而是愛子被殺身亡的噩耗。顏昕茹精神遭此重創(chuàng)，昏迷了三日三夜，醒來終日痛哭，雙眼滲出血淚。數(shù)日神志略微恢復后她便拖著病體前往青州玉劍門尋仇，與那狄滄瀾相斗時被無雙劍刺中肩胛，自此一病不起。駱寅秋與柳應元交情篤至，此時也是悲痛懺悔，遍訪良醫(yī)給顏昕茹救治，卻難起沉疴。顏昕茹整日昏昏沉沉，愛子之仇苦不能報，已覺人世無一可戀，心中唯一記掛的便是岳州年近花甲的柳應元，便帶著病體日夜兼程往岳州趕回。駱寅秋苦留不住，派人護送也被回絕，眼見顏昕茹踽踽伶仃背影，慘痛心情如同身受，此后十數(shù)日為當日逼死柳逸安一事悔恨的茶飯不思。未料到三行人竟在這洛陽巧遇，然而慘惻之情，又豈是他們能夠承受得住的。

    朱彤聽完小同悲訴已是欲哭無淚，欲泣無聲，一雙大眼空洞洞的盯著前方，面龐上木然沒有一絲常人表情，如同被人攫取了魂魄一般。

    “無為哥哥死了？無為哥哥死了？”她心中一遍一遍的在心中追問著，只盼此時有人大聲的回應她：“沒有！沒有！”不知過了多久，她眼中噙滿的淚水方才趁著臉頰疾瀉而下，便似決堤之水，這世間絕無什么可以止得住。

    不知這般呆了多久，四圍慘然抽噎聲依舊未曾平息，然朱彤卻自始至終沒有發(fā)出一絲哭聲，只是依舊保持著先前姿態(tài)，睜大著一雙眼眸睖睖前方。忽而她緩緩轉(zhuǎn)身，對著葉謹嵐道：“葉大哥……”她雖未哭泣，聲音已經(jīng)變得嘶啞，便如同聲帶被人用碎瓷劃裂了一般。

    “朱姑娘請說！”先后得知柳逸安兩次死訊，葉謹嵐心中悲痛，何以能堪，此時聞朱彤言泣聲應道。

    “好生照看好茹姨，保她無恙會岳州！”一字一句都仿佛用盡周身氣力，朱彤此時淚光已是滿臉，強自壓抑心中悲痛，眼神篤定的看向葉謹嵐道。

    “但有葉謹嵐命在，定保伯母安然回去！”葉謹嵐忽而直起身軀，凜然道，忽而又問朱彤道：“朱姑娘，你……”

    “報仇！”二字出口，如同斬釘截鐵，朱彤毅然轉(zhuǎn)身，便投向門外無垠黑幕中，風中傳來沙啞叮囑：“葉大哥記得小妹托付！”

    葉謹嵐待出言阻止已是不及，呆呆的看著朱彤背影消匿在門外，喉頭哽咽難言。

    “既然未曾看到柳大哥尸首，便是生死未卜，如何都認定他已亡？”方綺云聞得沐珺蘭未亡，心中悲喜參半，眼見葉謹嵐戚容，不知如何撫慰，過了良久才小心問道。

    “刀菹醢，劍凌遲！江湖數(shù)百年，中招者無一生還……”葉謹嵐面露憤恨神色，斷續(xù)道。忽而房中傳來顏昕茹的哭泣囈語：“安兒！安兒！”葉謹嵐心中頓如刀絞，連步搶入房中，撲到顏昕茹身邊痛哭道：“娘！娘！安兒在這里！安兒在這里！”未曾說完，大放悲聲。

    “安兒！”顏昕茹一雙枯槁雙手過來摸索，觸到葉謹嵐面龐，顫抖道：“安兒！……”叫喚了幾聲便低下聲音去，微乎其微，幾不可聞。

    朱彤在茫茫黑夜中孤身奔行，腮邊清淚宛如風中飛絮，飄灑一路，心中那如同毒蠱作祟一般的慘痛，將心肺都擰到了一處。

    那個孩童時經(jīng)常趁自己不備，偷吻自己臉龐的少年；

    那個曾與自己在衡山茶樹下，立下婚娶誓言的少年；

    那個偷走自己貼身藥囊玩耍，毒得雙手浮腫的少年；

    那個在衡山山麓下?lián)]淚作別，定下重逢之期的少年；

    一切皆歷歷在目，朱彤未有一日曾忘卻，縱是歲寒莊上那少年對自己百般冷落，心中猶無半分記恨，只因自己在情竇初開時，便將一顆芳心毫無保留的系在了他身上……

    而如今，孩童時誓言未曾踐諾，而自己魂縈夢繞牽掛的少年，便是這般無聲無息的離去了么？

    “無為哥哥！妹子一定會給你報仇的，之后……我便會下去陪你……”心中思量，朱彤摸了摸懷中那個瓷瓶，雙眸一冷道：“害你的人，一個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