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宅子外觀看來并不太過張揚(yáng),與人間宮廷侯爵的府邸相比畢竟還有所不及——逆天鷹自然要給劉家留一條后路,否則惹來了凡間那些當(dāng)官的,.步入花園一般的前院,方見得里面別有洞天。中央高臺上佇立著一個大方鼎,右側(cè)栽了不少樹木花草,各色各樣應(yīng)有盡有,唯有桃花和茶花,本是有的,后來被楊戩挑剔了幾句,逆天鷹便將它們盡數(shù)毀去;究其原因,原是楊戩看了三千年的桃花,而這三年里又日日看著窗外那株茶花的緣故。左側(cè)是一處池塘,水上浮萍點(diǎn)點(diǎn),水中錦鯉徘徊,岸邊垂柳絳絳;池塘旁邊是一個紅頂木亭,楊戩便是在那里坐著,逆天鷹正在旁邊給他翻著一本書。
“你看完了沒有?看完我就翻了!”逆天鷹向來是個定不下心來的性子,沒過多久便催促楊戩。而楊戩在看書這方面偏偏是個慢性子,往往一頁要前后咀嚼兩三遍,時而還要哮天犬變成毛筆,命逆天鷹在上面注上幾筆。逆天鷹以前只知道楊戩愛看書,卻不知道他連看書都能麻煩到這個地步。然而,無論他覺得楊戩有多煩人,在面對主人的時候,他似乎總是有著用不盡的耐心——盡管嘴上說的永遠(yuǎn)都不是什么好聽的話。
“二哥!”還沒等到楊戩的回答,他便聽見遠(yuǎn)遠(yuǎn)的有個歡快的童音傳來,“二哥,你好點(diǎn)了沒?哪吒給你帶藥來了,這可都是太上老君那里的靈藥。”
他一邊說著,一邊隨意地在楊戩對面坐下,將楊戩面前的書本推開一點(diǎn),取下腰間的乾坤寶袋,嘩啦叮當(dāng),霎時里面的瓶瓶罐罐倒了滿桌之多:“二哥二哥,你看,哪吒對你不錯吧?”
殊不知這話說出來,哪吒心里其實(shí)有多心虛。楊戩落難的時候他偏偏不在,等他差點(diǎn)沒命,他才后知后覺地出現(xiàn),如今做什么都只是為了彌補(bǔ)自己的過錯而已。就算楊戩真的生氣,那也沒有辦法,充其量就讓他打一頓,還能怎么辦?誰讓他是他二哥呢?就連他親爹都沒動過他一根手指呢,算是便宜二哥了,他想。
楊戩卻是掃了一眼那些仙丹,道:“哮天犬,收起來。”哮天犬趕忙撿起地上的乾坤寶袋收東西時,他重重地嘆了口氣,沉聲道:“哪吒,這三年……”
三年!哪吒最怕的就是他提起這三年的事,趕忙正襟危坐,洗耳恭聽。
“這三年,我想通了很多,”楊戩道,“包括你,我也想了很多……”
哮天犬提著沉甸甸的乾坤寶袋問:“主人,這些寶貝怎么處置?”
“.”楊戩看一眼哮天犬,又對哪吒說道,“我始終想不明白的是,為什么人心可以如此涼???難道是我以前橫行霸道、作孽太多,做事不留余地,故而你們都……連我妹妹也……”
“不,不是的,二哥!”哪吒急了,一把抓住楊戩的手,“二哥,你不要胡思亂想,你聽我說呀!其實(shí)是這樣的,二哥,別人我不知道,但我一直都喜歡和你在小事上作對,你是知道的呀!這沉香的事,我本來不想管的,可是我看你管得這么起勁,所以就……而且二哥,我去找太上老君的時候,他好像提到了什么天條……那是不是也和你有關(guān)?”
楊戩心中暗喜,原來道祖已經(jīng)說漏了嘴,那么他說起話來就方便得多了。當(dāng)即便嘆息道:“那天條之事,你不知道也罷?!?br/>
哪吒道:“不,哪吒一定要知道!”別人知不知道,他可不管,他必須得知道才行——否則豈非又要辜負(fù)了楊戩的一番苦心?
哪吒苦苦求了幾次,楊戩起初一直不肯說,后來終于還是將來龍去脈告訴了他。哪吒聽了,不由勃然大怒,一氣之下就要出去與楊蓮沉香等人徹底決裂。楊戩叫住他,眼底仍舊黯然:“那好歹也是我的親人,今后如何,就讓我自己來處理吧?,F(xiàn)在倒是有一件小事,想請兄弟你幫個忙?!?br/>
一聽“兄弟”二字,哪吒便大喜過望,抱拳道:“二哥既然還肯稱哪吒一聲‘兄弟’,哪吒又哪敢辜負(fù)兄弟所托?二哥盡管說來,哪吒粉身碎骨,萬死不辭!”
“不需要那樣,”楊戩面上笑著,眼里卻絲毫沒有笑意,“再過幾天就是中秋了。據(jù)楊蓮說,中秋那天晚上,敖春、嫦娥、豬頭、百花那些人都會來聚會。那天晚上如此熱鬧……我倒也想去看看?!?br/>
哪吒稍稍一想,便明白了個中道理,響亮地答應(yīng)道:“哪吒必定一同出席,萬事以二哥馬首是瞻!哎喲!”這話還沒說完,腳腕上便是一陣輕微的刺痛,低頭一看,原來是那只小貓。它的爪子還沒長硬也沒磨尖,這一爪子下去不過就是有點(diǎn)痛癢感而已。
“喵——”它抓了哪吒一把,似乎還挺高興,轉(zhuǎn)頭向楊戩邀功。哪吒氣悶地瞪著它,卻不知道該拿它怎么辦才好——它可是楊戩的貓。然而楊戩臉色只要稍微冷一點(diǎn),它就趴在地下扭過頭去,滿臉的不情愿,仿佛自己才是吃虧的那個似的。
兄弟二人說了些話,快要傍晚時,天漸漸涼下來,逆天鷹與哮天犬便推楊戩回房。哪吒這些天也沒什么事,便在這宅子里住了下來,日日陪伴楊戩,偶爾變成花狐貂與小貓斗斗氣。時間過得飛快,很快,中秋節(jié)便到來了。
那天,楊蓮給楊戩送了幾身新衣過來,都是棉布絲綢的材料,款式和顏色也是楊戩穿慣了的。末了,又取出一身薄薄的白貂裘,給楊戩比了比:“二哥,這身你可喜歡?”問完,也不等他回答,便已將白貂裘掛在床邊,“逆天鷹,晚飯前就給二哥穿這身。晚上出門畢竟還是涼的,二哥身體不好,病了就不好了。”
逆天鷹哼了一聲:“現(xiàn)在知道他身體不好,以前干什么去了?”口氣雖然不好,卻也算是答應(yīng)了下來。
到了晚上,敖紅、敖春、丁香、嫦娥、孫悟空、豬八戒、百花仙子以及楊蓮一家都已到齊,圍坐在桌邊,一邊等著開席一邊閑聊。敖紅向來敏銳,第一個發(fā)現(xiàn)自己和楊蓮之間空了一個位置,便問是否還有什么人沒來。楊蓮微微一笑,道:“是個你們都認(rèn)識的人,待會兒他來了,你們別驚訝就好?!?br/>
正說著,門口那邊響起了陌生的腳步聲。先進(jìn)來的是哮天犬,隨后是哪吒。百花看了,笑道:“原來是哪吒三太子來了。三妹妹,這位置是給他的吧?”
哪吒皮笑肉不笑地嘿嘿一聲:“百花仙子你太抬舉我了。勞煩三圣母給我也安排個座位吧,我站得腿疼?!?br/>
這廂話還沒說完,那神秘人物終于來了。他坐在輪椅上,一身雪白雪白的貂裘,襯得他眉眼愈加精致;領(lǐng)上一圈暖融融的毛邊帶著些淺淺的灰色,映得他膚色愈加白皙,看在眼里,簡直像是畫中走出來的人物。而推著他輪椅的那人,則是一身的金色,連發(fā)色都是金的,明亮耀眼,肆意張揚(yáng)。
“二哥,”當(dāng)眾人還在怔愣時,楊蓮先一步上前,從逆天鷹手中接過輪椅來,“二哥你想坐在哪里?是換那張椅子,還是把椅子挪開?”
楊戩冷哼一聲,并不應(yīng)答。哪吒打圓場道:“二哥當(dāng)然是換張舒服的椅子坐了,那輪椅有什么好的。逆天鷹哮天犬,你們還不來扶一把?”
其實(shí)楊戩倒是無所謂的,任由他們怎么判斷都行。逆天鷹看著這滿桌的人難免有點(diǎn)頭疼,一心盼著這宴席早點(diǎn)結(jié)束,干脆便將楊戩抱到那張椅子上,附在他耳邊道:“你想干什么,盡早全干完,我可沒功夫在這里陪你?!?br/>
楊戩瞥他一眼,那眼里居然是帶著笑意的。
也不知道他在笑些什么。好容易從意外中驚醒過來的眾人,此刻都陷入了沉默,要么不斷灌酒,要么低著頭不知在想什么,要么就是兩三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楊蓮卻不介意,反倒扯了一扯劉彥昌的衣袖。劉彥昌立即會意,起身朗聲道:“其實(shí)是這樣的,我大舅子他……”
“什么‘你大舅子’?你以前不是挺討厭他的?”百花苛刻地說道,“現(xiàn)在又一口一個‘大舅子’的叫上了。三妹妹,這到底是怎么回事?要讓我們和楊戩這卑鄙小人同席而飲,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劉彥昌道:“此事并不是……”
“百花說得是。三圣母,這事你得解釋解釋才成……否則我老豬今天這頓飯,必定吃得不開心!”豬八戒甩甩滿頭的小辮子嘟囔著。
劉彥昌道:“大家聽我解釋,其實(shí)……”
“兄長,算了,三妹妹想必也有她的難言之隱,”嫦娥卻勸著豬八戒,“楊戩現(xiàn)在傷勢未愈,我們就不要……”
忽然聽得砰一聲響,竟是劉彥昌那邊發(fā)出來的聲音。眾人終于靜默下來,目光看過去的瞬間,他甩了甩手,笑道:“沒什么,手不小心拍到桌子了。其實(shí)這不完全是三圣母的主意,我們一家人都覺得大舅子他其實(shí)沒什么錯,而且好歹也是一家人,有什么話都能好好說,故而……今天這頓飯就作為我們一家人團(tuán)圓的起點(diǎn)吧?!闭f著,他斟了滿滿一杯酒,“我劉彥昌先干為敬,希望能得到各位的理解和祝福!”
話已說到這里,席上眾人就是想說個“不”字也難,唯有66續(xù)續(xù)舉杯飲酒。這酒喝得是一點(diǎn)也不干脆,而且心不甘情不愿,但劉彥昌卻不在乎這些。他只知道這些神仙從頭到尾都喜歡把矛頭對著楊蓮,他實(shí)在是已經(jīng)受夠了。
“好了好了,酒也喝過了,趁著菜還沒全上,便來玩?zhèn)€游戲如何?”一掃方才的尷尬,楊蓮起身提議道,“這酒席之上,向來少不了吟詩作對。今天便來作接龍?jiān)?,如何??br/>
席上幾位好歹也是多年的朋友,也曾同甘共苦風(fēng)雨一起走過,若因此而與劉家撕破臉皮,未免太不值得。嫦娥第一個答應(yīng)下來,其他人自然也就沒有拒絕的理由,紛紛在席上作起詩來。
第一個是豬八戒。他還沒開口,楊戩心里便已想笑了;等他吟出第一句,果然他要說的左右就是自己有多么愛慕嫦娥而已。這頭豬不但句義庸俗、語言白話,而且平仄相錯、屢犯孤平,簡直不堪入耳。更為可笑的是,沉香還說他的詩句情真意切,鮮明生動。
確實(shí)鮮明生動,完全想象得出他是如何對嫦娥垂涎三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