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正情意綿綿地相擁，元春忽地打了個噴嚏。
就算無意大煞風(fēng)景一回，她也是一本正經(jīng)辯解，“圣上，您也不夠暖和啊……”
趙之楨一揮手，“回景仁宮！”
回到景仁宮里，元春揣著手爐一邊歪著去了，趙之楨則笑瞇瞇地逗弄著已經(jīng)能認(rèn)人的女兒寶兒。
寶兒的脾氣比健兒還好，趴在父親的腿上氣定神閑地吃著自己的手指頭，任由父親和哥哥時不時揉揉她的小腦袋瓜和水嫩的小臉蛋。
跟父親幾乎天天見面，健兒根本都不怕他爹。這會兒正抱著趙之楨的胳膊扭動著小身子，央求著父親帶他出門打獵呢。
元春初始還有精神搭上幾句話，后來干脆把兩個孩子丟給他們的親爹照看，她合眼便安然入睡。
元春此番做派，從王府跟來宮中的老人早就習(xí)以為常。不過景仁宮也難免有人特別“勤快”，這邊眼見著貴妃又把圣上“晾一邊”，而圣上寧可沒愛妃搭理也要留在景仁宮……預(yù)備著出去再跟上峰報告動靜的小太監(jiān)剛出了景仁宮大門，就讓毓慶宮大總管親自帶人給摁住了。
等元春一覺睡醒，睜開眼便撞上趙之楨的目光。
此刻趙之楨依舊一手兒子一手女兒，陽光照在他臉上，顯得溫柔極了，“睡得可香？”
“可安生了?！彼ぷ佑行└蓡?，轉(zhuǎn)過頭便找抱琴要水潤喉，可抱琴這眼神……她便問道，“你怎么了？”
趙之楨截過話頭，“我替你清了幾個小釘子。”
元春“哦”了一聲，“有勞您了?！?br/>
話說元春入主景仁宮，便把在自己這地盤上辦差的宮人挨個兒查了一遍，再結(jié)合前世的記憶，早就圈住了幾個“釘子”。她的衣食用度，以及往來傳信，向來都只是從王府跟來的心腹接手，其余空缺她倒不介意擺上“釘子”引魚上鉤。
趙之楨見元春一派平靜，也失笑道，“看來你也猜著他們的背后主使了？”
元春應(yīng)道：“差不多吧。水至清則無魚，沒準(zhǔn)兒將來還有用得著他們的地方?！?br/>
那幾個不安生的小太監(jiān)，不巧他們正跟貴太妃，也就是圣上的生母身邊大太監(jiān)有些干系……她干脆坐等壓得住貴太妃的大人物出手：寵妃與圣上的生母斗氣，那可足夠些許見錢眼開的御史“赤膊上陣”了！
幸虧真正敢出這樣餿主意的人家最多~三~流，京中有底蘊(yùn)且繁盛了百余年的老牌世家可不會這么下作：原因無他，若是這般對付圣上，圣上便也能以同樣的陰招回敬就是。多方聯(lián)姻且族人眾多的人家，誰又敢保證自家鐵板一塊？
元春的心思自是瞞不過趙之楨，他不急不惱，“你啊……也罷，這些事兒還是我最為妥當(dāng)?！?br/>
當(dāng)晚，景仁宮便少了兩個太監(jiān)，而貴太妃宮中的大太監(jiān)則讓圣上的大總管叫走“聊天”去了。
這位太監(jiān)再回到貴太妃身邊時，他的“孝子賢孫”好徒弟卻是一個都不見了。至于順藤摸瓜抓出的主使如何處置也不勞趙之楨費(fèi)心——證據(jù)確鑿之下，隨后的應(yīng)對足夠那些主使連哭爹喊娘的力氣都剩不下。
至于“開導(dǎo)”貴太妃的重任，自然又落在了圣上的十二弟身上。趙之楨的這個弟弟搖了搖頭，“看來我還是太仁厚了?！?br/>
當(dāng)然，這些比起飯后二人商量的事情都是細(xì)枝末節(jié)。
元春睡飽吃飽，正是精神的時候，打發(fā)掉兩個小祖宗，便任由趙之楨拉著她一起到書房說話。
眼見元春咽下半碗黑漆漆的湯藥，趙之楨開口道，“明兒我就召你姑父細(xì)細(xì)議一議。你也把你侄兒那大舅子，還有駙馬一起叫到宮里來?！?br/>
以元春見見親戚的名義把人招進(jìn)宮中，他先看一看。省得這個好主意還沒來得及落實(shí)，先露了行跡。重現(xiàn)啟用海~軍~和海運(yùn)，不知斷了多少人家的財路，他們?yōu)榇似疵稽c(diǎn)兒都不稀奇！
元春立即應(yīng)下，“明早我就打發(fā)人出宮去?！?br/>
前朝末年~戰(zhàn)~亂~四起，陸上有山賊流寇，海上也有數(shù)支大海盜，大齊太~祖~爺橫掃天下，靠得也不只是精銳無比的騎兵，海~軍~也功不可沒：雖然這海~軍~在當(dāng)年也是半商半匪，投奔了~太~祖~爺之后，得了大幅支持，在幾年內(nèi)便掃盡南面盤踞多年的多支海盜，還搶占了海外不少大島。
趙之楨難得當(dāng)了把話嘮，講古不說還感慨了下如今海運(yùn)以及~海~軍的現(xiàn)狀，總之興奮地絮叨了足足小半個時辰，元春算是徹底知道了自己那個再啟海運(yùn)的主意確實(shí)切準(zhǔn)了圣上的心脈。
不過想想趙之楨若能開創(chuàng)一片盛世……不過一個念頭就讓元春也熱血沸騰了一會！
只要是讀圣賢書長大，無論男女，誰不想著名垂青史，為后世稱頌？
元春一把攥住趙之楨的雙手，雙頰微紅，“永泰之治……光想想我都難以自抑。我也要沾您的光，在后妃傳上留下一筆！”趙之楨登基后改元永泰。
元春自認(rèn)前世不過是個目光短淺的可憐蟲，因告密廢太子而得封號“賢德”，這二字又是何等諷刺？而這一世她終于有種揚(yáng)眉吐氣，名至實(shí)歸的踏實(shí)之感！
趙之楨一胳膊又把元春按到了自己胸前，鄭重許諾道，“還得是重重一筆?！痹河写酥鞠蛩稽c(diǎn)都不奇怪，只是興奮之下透露真心最是難得。
轉(zhuǎn)天，趙之楨上朝，元春便打發(fā)總管太監(jiān)出宮傳話：除了請大公主與駙馬，賈蓉的大舅子入宮之外，自然也不忘暗示請他們進(jìn)宮說話的緣由。
賈蓉的大舅子就在寧府暫住，送走宮中太監(jiān)，仰頭便是跟賈蓉相視一笑。
至于大公主趙暄萬分直白，“父皇可算想起你了?！?br/>
大駙馬石江顯然沉得住氣，“且看明日應(yīng)對?！闭f著，輕輕捏住大公主的雙手，“辜負(fù)誰我也不能辜負(fù)你?！?br/>
這日早朝后，林海應(yīng)詔到毓慶宮跟趙之楨書房說話。
穩(wěn)坐戶部尚書多年，深得太上皇信任同時也為趙之楨倚重的林海，果然也覺得重啟海運(yùn)再建海軍英明無比，當(dāng)他得知這主意還是元春琢磨出的，也微露驚訝之色。
片刻后，林海起身道，“恭喜圣上！”他也是深諳點(diǎn)到為止之道，畢竟圣上的嬪妃不是臣子能輕易品評的。
林海的反應(yīng)，讓趙之楨十分受用：愛妃因為才智或是品德而得人敬重贊美，他也是俱有榮焉！
之后君臣二人又細(xì)細(xì)計算了一回，只要趙之楨不是從零開始的重建，也不希冀~海~軍數(shù)年之內(nèi)一橫掃東南，國庫還是“游刃有余”的。
不過趙之楨分明心情不錯，林海有心提醒道，“圣上，西南戰(zhàn)事不容小視?！?br/>
難不成林海覺得向來不擅兵事的平南王麾下騎兵，會比以四處作戰(zhàn)劫掠北狄騎兵更能打不成？顯然不是。
身為一個恪盡職守的老牌戶部尚書，哪怕他即將轉(zhuǎn)任吏部，這“毛病”也是一時半會兒改不掉：打仗不怕花錢，但他很不滿“手太長”以及“心太貪”。他此時壓根不能算是“上眼藥”，而是實(shí)打?qū)嵉馗鏍盍耍?br/>
“溫家啊，”趙之楨自是聞弦歌而知雅意，比起溫家他更相信林海的為人，“愛卿且瞧著吧?！?br/>
重啟海運(yùn)便是為了殺雞……若說猴子做得讓大家都沒了臉面和默契，趙之楨可就沒耐性先“儆”，而是像他跟元春說過的那樣“雞猴一起砍”。
傍晚，趙之楨一如往常踏進(jìn)景仁宮。
元春迎出門來，抬眼一瞧，“圣上今天有心事？”
趙之楨摸了摸臉，“這么明顯？”
“掐指一算?！?br/>
“你……真是神機(jī)妙算。”
進(jìn)門落座，元春親自端了盞六安瓜片上來，“您先潤潤喉?！?br/>
趙之楨掀開茶蓋一瞧，“你這是讓我降降火氣吧？今天看你精神倒是足。”
“春乏罷了。”元春抿嘴一笑，“您剛才見誰了？”
“你姑父?！?br/>
元春沉吟片刻，指尖往西南方輕點(diǎn)，“又是那邊兒？”
“除了他們還能是哪？”趙之楨啜了口茶，“先說說你見了那兩人感覺如何。”
上午，賈蓉那位大舅子的媳婦扮作大公主的丫頭，跟著大公主一起，先去見過太后，又到坤寧宮晃了一圈兒，之后才到在景仁宮里坐了大半個上午：若無趙之楨作陪，元春也沒膽子擅見外男。
再說賈蓉大舅子姓方，身為前朝皇族不說，如今在大齊還是東北都無官無職，他媳婦身上也沒個誥命，不想點(diǎn)法子也進(jìn)不了宮門。這個年輕媳婦是東林大海商的大女兒，自是頗有見識。出嫁后與丈夫仔細(xì)經(jīng)營，加上娘家的好底子，十幾年下來，果然掙下一份偌大家業(yè)。
錢掙得太多，自然就該琢磨把錢換成權(quán)了。此番，她也不是只為了丈夫的前途，而是為了全家，甚至包括她的娘家一起進(jìn)宮謀條晉身之道。
元春跟這位說了會兒話，認(rèn)定這位是個伶俐人。此時，對趙之楨也老老實(shí)實(shí)地道出自己的心思：他們兩口子態(tài)度恭敬，投靠之心亦是十分堅定，大約為此付出大半家財也在所不惜。
元春輕聲道：“原先我也是小瞧了他們，他家光是大船就有二十幾艘。”而趙之楨真正指揮得動的海軍大船又統(tǒng)共有多少艘？也不過這個數(shù)量罷了。
趙之楨聞言，笑著應(yīng)道，“聽著是挺誠心的。”
其實(shí)大齊海~軍~就在京城之外百余里的地方駐扎巡游，無奈積弱太久，大家也就不怎么把他們放在眼里，宮變之前，費(fèi)家都沒人想起要爭取下這支部隊，而時至今日連圣上差點(diǎn)都把他們忘到九霄云外，不得不說是種悲哀。
話說，太上皇顧不上海軍，也不是什么眼界問題，原因就倆字：沒錢。
從剛登基那會兒國~庫~里干凈得連耗子都看不見一只，到如今銀多糧足，更是養(yǎng)出了三支真正稱得上精銳的騎兵——分別駐守北面大關(guān)，京郊，以及堵在平南王的大門外。
太上皇已經(jīng)非常了不起，不過這也是他的極限，實(shí)在是沒有精力和財力再養(yǎng)出強(qiáng)大的~海~軍了。
關(guān)鍵是，太上皇對精銳部隊從未吝嗇，向來是要錢給錢要人給人，可惜太上皇并沒親自帶過兵，他的慷慨也讓軍中生了為數(shù)不少的“蛀蟲”。
而新君趙之楨大半輩子都在軍中打滾兒，雖然比他父皇更為重視兵權(quán)，卻不會像太上皇這樣好說話……也好哄騙了。
趙之楨琢磨片刻，又道，“既然你瞧著好，我也召他們見一見吧。”
圣上果然雷厲風(fēng)行！元春問道：“你可是下定決心了？”
“千難萬難也得推行下去。”趙之楨搖了搖頭，“你最知道我的心思。”
元春當(dāng)然知道！
趙之楨的“殺雞殺猴”打算之中，“雞”都是三四流人家，處置了也沒啥影響，只要別牽連太過便是。至于“猴”，元春還真猜著了趙之楨真正的目標(biāo)：那就是溫家和李家。
李家倒還好說，趙之楨暗示他們讓出吏部尚書之位，他們也知趣，沒什么猶豫便交了出來，好歹讓趙之楨心里舒坦了不少。
溫家……似乎不那么容易“屈服”。身為太上皇愛將信臣，這么些年也快了成了無冕的“南方王”，而南方軍也差不多能改成“溫家軍”了！
而之所以跟不會打仗的平南王僵持了好幾年……尤其這一兩年，溫家打不過平南王純是笑話，在趙之楨看來他們擔(dān)心一朝天子一朝臣，狡兔死走狗烹倒是真的。
元春輕嘆道：“武將哪里會像文官這樣好妥協(xié)呢?！?br/>
她其實(shí)能想得更遠(yuǎn)一些，溫家能發(fā)展到今時今日，險些把~官~軍變成~私~兵，后勤必然讓他們掌握了大半，甚至連當(dāng)?shù)毓賳T行事都要看他家的臉色：想讓別人為了賣命，帽子銀子真是一樣都少不得。
當(dāng)然，溫家若非深得太上皇倚重，同時更是廢太子的母族，想軍政一把抓也是白日做夢。同時，這也是趙之楨無論如何都忍不下溫家的關(guān)鍵原因。
趙之楨也跟元春想到一塊兒去了，“我在北方大營那會兒，兵餉糧草會過問，卻都不敢伸手?！?br/>
元春睜大眼睛，“您難不成還嫉妒了？”
“對極了?！?br/>
對他這個親兒子，太上皇當(dāng)年尚且沒有這般放權(quán)，趙之楨心里如何舒坦？
沒登基那會兒，他曾跟元春商量用兒女親家來安撫一下溫家，結(jié)果他的“好意之橋”都搭上了，溫家雖不至于毫無回應(yīng)，但也矜持上了，和趙之楨的期待實(shí)在大相徑庭。
眼見趙之楨眉頭微皺，元春輕捶起趙之楨的肩背，“遲早得有一戰(zhàn)。有些人不撞個頭破血流，不會學(xué)乖。如今看您和氣，還要得寸進(jìn)尺呢?！?br/>
太上皇總體而言，還是傾向于能不打就不打，但真要動手也不畏懼。趙之楨則不然，一般他都習(xí)慣于先把敵人抽得親娘都認(rèn)不出，若是一口氣沒弄死，再坐下來談一談……
這個爽利脾氣……說實(shí)話，元春很是欣賞，畢竟她也是將門之女。不過在軍中這樣行事，能收獲軍心，但做了皇帝，沒準(zhǔn)兒得讓“讀書人”扣上個“暴君”的名頭。
趙之楨拍了拍元春的手背，“正是這個理?！?br/>
這話若是別人來說，趙之楨必得勃然大怒，把人罵走不說還得作勢要罰：明明恨不得溫家人立即交權(quán)，滾回他眼皮子底下養(yǎng)老，偏偏太上皇還看著呢。
溫家在先犯上之前，趙之楨還不能落下“卸磨殺驢”、“翻臉無情”的口實(shí)。
元春想了想，又勸道，“我聽說南邊走私成風(fēng)，給這些船家留條明路，您……也能多收些商稅，畢竟商賈獲利遠(yuǎn)超農(nóng)工?！?br/>
以圣上一向的為人，他用人，絕不會白用，好處是肯定有的。用海商牽制住那些越發(fā)驕橫，幾乎控制了整個漕運(yùn)的官員和商人們，不失為好計策，而且這些人大多都“誠心”過孝敬圣上的大哥和二哥。
趙之楨越聽嘴角就越往上挑，最后終于忍不住道，“你這些主意，都是怎么琢磨出來的？”
元春一點(diǎn)也不謙虛，“雖然見識還差得遠(yuǎn)，但說起賺錢，我還是有些心得的！”
趙之楨笑瞇瞇地攬住了元春，“不止?！?br/>
元春微垂下頭，掩住滿臉笑意，“您連夸我都這么含蓄。”
趙之楨果然配合，“我現(xiàn)在壓根離不得你?！?br/>
元春正想回一句“我也離不得您”，暖閣里忽地爆出一陣“哇哇咯咯”，她只好笑道，“那還一個更離不得您的呢！”
趙之楨趕緊道：“還不抱過來。”
乳母小心翼翼地抱來不依不饒非要鬧騰著“爹娘抱”的寶兒。
小丫頭一沾著母親，果然閉上了嘴，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揮著胖乎乎的小手，劃拉過母親，還要努力地往父親那邊湊……不抓著父親的大臉不罷休的架勢，險些讓元春都沒抱穩(wěn)她。
趙之楨接過女兒，可這小祖宗抓住父親的領(lǐng)口，又扭著身子向母親伸起小手……最后她坐住爹娘一人一條腿，才算老實(shí)了。
趙之楨捏捏女兒的小臉蛋，“這脾氣可真不像你?！?br/>
元春道：“這就是粘人，哪里就是脾氣大了？”
趙之楨大笑，“這就護(hù)上犢子了。”
元春輕哼一聲，沒再說話。倒是寶兒也拍起小手，跟著父親“咯咯咯”個沒完沒了。
如今趙之楨對元春頗有言聽計從的意思，第二天下了朝會——因為南方戰(zhàn)事未息，還是每日一朝，趙之楨召集了心腹，再次商議如何重啟海運(yùn)重建海軍，訂下大致步驟之后，又召大駙馬石江、賈蓉以及他那位大舅子進(jìn)宮說話。
趙之楨不用像元春一樣，面見無官無職的婦人還得繞個圈子，他只要以褒獎有功之人的名義召見，誰都說不出什么。
要說真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jīng)，大駙馬石江他老爹為家族兢兢業(yè)業(yè)賺了一輩子的銀錢，可惜地位尚且不如嫡支那些游手好閑的紈绔子弟，若說他真能心平氣和……也不可能。
等趙之楨登基，兒子也跟著水漲船高，做了駙馬，家里便多了不少“往來親密”的好親戚，當(dāng)然還有為數(shù)不少熱衷于說酸話的親朋，更有人干脆指使了一群下人在外敗壞起他兒子。
甚至有人跑到大公主趙暄處說三道四，被大公主身邊的媽媽一記嘴巴子抽了出去。趙暄更是氣沖沖地當(dāng)眾宣布：三品以下的石家誥命不許登門！
卻說繕國公府里兄弟倆聽說惹惱了大公主，這才連忙打發(fā)各自的媳婦到公主府上勸說安撫：他們是打算壓一壓駙馬父子的心氣，省得他們覺得傍上公主，連整個石家都能使喚如意。萬沒料到大公主比預(yù)料的還敢橫沖直撞，要知道得罪金枝玉葉，甭管石家占理不占理，都得先進(jìn)宮賠罪！
繕國公府的管家太太帶著大兒媳婦來到公主府也長了見識——這位太太是個二品夫人，兒媳婦只是個五品宜人，然后兒媳婦竟真地被堵在了門外。
不到半個時辰，這位誥命夫人也灰頭土臉地出了公主府的大門，在馬車?yán)锔鷥合眿D再提起大公主，已是一臉敬畏：沒事兒還是少招惹這位吧。
對大公主趙暄而言，已經(jīng)受用了駙馬溫言軟語好幾天，這點(diǎn)小事兒再不值得跟妃母提起，更別提打攪父皇?？煽槆患易幼阕闵塘苛艘粋€晚上，這一晚過后敢用陰毒計策的石家人再剩不下幾個。
不過駙馬石江見到岳父時，還是得老老實(shí)實(shí)地替石家向岳父請罪。
趙之楨倒是看得開：橫豎女兒沒吃虧，女婿跟石家稍微疏遠(yuǎn)一些也沒壞處。
于是他對石家行事不置可否，寒暄過后便問起了女婿的“家底”。
石江不敢隱瞞，“家父能指揮十余艘大船，每年販貨往來于大齊和東海諸島國之間，獲利十萬有奇?！?br/>
再問得細(xì)些，果然這石家商隊，確切的說是駙馬他爹的實(shí)力，要比方家略強(qiáng)，不過甭管石家還是方家，又似乎比駐守京城周邊的北方~海~軍……都強(qiáng)上一截。
事實(shí)上，趙之楨也是越聽越憐憫北方海~軍~都督：這還是大齊東、南、北三支海~軍~之中最強(qiáng)的一支。
因此他也道了句公道話，“能支撐到今天，也是難得?！?br/>
而真正耗費(fèi)銀錢最多的部隊，還就是由溫家人掌控，正在跟叛逆作戰(zhàn)的南方軍。
眼見圣上殊無怪罪之意，賈蓉把心一橫，騰地跪下了，“圣上，末將有要事稟報！”
原來，宮變那晚，費(fèi)家壓根都沒想起~海~軍這一茬，而廢太子在倉皇出逃時也沒把在京郊迅游的~海~軍放在眼里。
不過京中出此大事，那位都督只要不聾不啞，如何聽不到半點(diǎn)風(fēng)聲？而且廢太子乘船出海之時，他幾乎是立即就發(fā)現(xiàn)了廢太子等人的蹤跡，只是他也不敢沖上去帶人堵住廢太子——說實(shí)話，當(dāng)時除了趙之楨的手下，誰抓住廢太子都是燙手山芋，只怕有膽拿到手，卻沒命享用……
當(dāng)然，職責(zé)所在，這位都督也不敢真地裝出一副“平安無事”的模樣，而是偷偷派人牢牢盯住廢太子商船的那支蹤跡。而賈蓉他們能“幸運(yùn)”地截獲廢太子，這位都督自然出力不小。
趙之楨聽到一半，就知道那都督存著什么心思：他是想賣給賈蓉個大人情。趙之楨略沉吟了一下，便吩咐季先生，“他進(jìn)京述職時，提醒朕見一見他?！?br/>
卻說賈璉也已經(jīng)回到了京城，他先往兵部述職，得了允許后才得以回府……可在家中待了數(shù)天，眼見侄兒賈蓉兩次進(jìn)宮，他本就有些心虛此番真是徹底坐不住了。
這會兒鳳姐兒只管照看女兒，別的話卻是不大多說——這輩子沒能執(zhí)掌榮府管家大權(quán)，她的底氣可沒那么足。
當(dāng)初正是她建議賈璉左右逢源，與她親叔叔王子騰多親近……萬幸登基的是原先的七皇子，自己娘家總算不至于一敗涂地，不得翻身。
而賈璉極為喜愛的那對姐妹花，此時也跟啞巴了一樣：她們也用了不少錢在大殿下身上！
一家子明里暗里唉聲嘆氣了幾天，還是鳳姐兒跟賈璉談了談：為今之計只要先順著大哥賈珠，貴妃元春這條路，賠足了不是，讓圣上出了氣，再談今后的前程。
賈璉當(dāng)晚主動上門，賈珠在心里嘆了一聲：早干什么去了……賈璉此時跟太后的親哥哥李維情形相似，都是“看錯了人”急于彌補(bǔ)，不過李維有底氣先讓出個吏部尚書以表誠意，可賈璉能貢獻(xiàn)什么？
賈珠覺得這個堂弟耳根子忒軟，但不至于徹底沒救，因此難得兄弟倆閉門懇談，拿李維做了例子，給賈璉仔細(xì)分說了一番。
賈璉垂頭不語良久，又吃了整整一盞茶，才忽然抬頭問道，“大哥，你說我若是主動去南邊……如何？”
將功補(bǔ)過倒是說得過去，不過得讓圣上愿意給你這個機(jī)會才成！賈珠應(yīng)道：“圣上的心思誰都猜不透?！?br/>
賈璉嘀咕了一句，“貴妃……”
賈珠直截了當(dāng)，“你若能說得動她，自然最好不過?！?br/>
而此時此刻，景仁宮中的元春正歪在~床~上，忽然靈機(jī)一動：前世……別是皇后她父親還有王子騰一起幫圣上算計了溫家，他們才有之后的風(fēng)光吧！
二人正情意綿綿地相擁，元春忽地打了個噴嚏。
就算無意大煞風(fēng)景一回，她也是一本正經(jīng)辯解，“圣上，您也不夠暖和啊……”
趙之楨一揮手，“回景仁宮！”
回到景仁宮里，元春揣著手爐一邊歪著去了，趙之楨則笑瞇瞇地逗弄著已經(jīng)能認(rèn)人的女兒寶兒。
寶兒的脾氣比健兒還好，趴在父親的腿上氣定神閑地吃著自己的手指頭，任由父親和哥哥時不時揉揉她的小腦袋瓜和水嫩的小臉蛋。
跟父親幾乎天天見面，健兒根本都不怕他爹。這會兒正抱著趙之楨的胳膊扭動著小身子，央求著父親帶他出門打獵呢。
元春初始還有精神搭上幾句話，后來干脆把兩個孩子丟給他們的親爹照看，她合眼便安然入睡。
元春此番做派，從王府跟來宮中的老人早就習(xí)以為常。不過景仁宮也難免有人特別“勤快”，這邊眼見著貴妃又把圣上“晾一邊”，而圣上寧可沒愛妃搭理也要留在景仁宮……預(yù)備著出去再跟上峰報告動靜的小太監(jiān)剛出了景仁宮大門，就讓毓慶宮大總管親自帶人給摁住了。
等元春一覺睡醒，睜開眼便撞上趙之楨的目光。
此刻趙之楨依舊一手兒子一手女兒，陽光照在他臉上，顯得溫柔極了，“睡得可香？”
“可安生了?！彼ぷ佑行└蓡。D(zhuǎn)過頭便找抱琴要水潤喉，可抱琴這眼神……她便問道，“你怎么了？”
趙之楨截過話頭，“我替你清了幾個小釘子?！?br/>
元春“哦”了一聲，“有勞您了。”
話說元春入主景仁宮，便把在自己這地盤上辦差的宮人挨個兒查了一遍，再結(jié)合前世的記憶，早就圈住了幾個“釘子”。她的衣食用度，以及往來傳信，向來都只是從王府跟來的心腹接手，其余空缺她倒不介意擺上“釘子”引魚上鉤。
趙之楨見元春一派平靜，也失笑道，“看來你也猜著他們的背后主使了？”
元春應(yīng)道：“差不多吧。水至清則無魚，沒準(zhǔn)兒將來還有用得著他們的地方?！?br/>
那幾個不安生的小太監(jiān)，不巧他們正跟貴太妃，也就是圣上的生母身邊大太監(jiān)有些干系……她干脆坐等壓得住貴太妃的大人物出手：寵妃與圣上的生母斗氣，那可足夠些許見錢眼開的御史“赤膊上陣”了！
幸虧真正敢出這樣餿主意的人家最多~三~流，京中有底蘊(yùn)且繁盛了百余年的老牌世家可不會這么下作：原因無他，若是這般對付圣上，圣上便也能以同樣的陰招回敬就是。多方聯(lián)姻且族人眾多的人家，誰又敢保證自家鐵板一塊？
元春的心思自是瞞不過趙之楨，他不急不惱，“你啊……也罷，這些事兒還是我最為妥當(dāng)?！?br/>
當(dāng)晚，景仁宮便少了兩個太監(jiān)，而貴太妃宮中的大太監(jiān)則讓圣上的大總管叫走“聊天”去了。
這位太監(jiān)再回到貴太妃身邊時，他的“孝子賢孫”好徒弟卻是一個都不見了。至于順藤摸瓜抓出的主使如何處置也不勞趙之楨費(fèi)心——證據(jù)確鑿之下，隨后的應(yīng)對足夠那些主使連哭爹喊娘的力氣都剩不下。
至于“開導(dǎo)”貴太妃的重任，自然又落在了圣上的十二弟身上。趙之楨的這個弟弟搖了搖頭，“看來我還是太仁厚了?！?br/>
當(dāng)然，這些比起飯后二人商量的事情都是細(xì)枝末節(jié)。
元春睡飽吃飽，正是精神的時候，打發(fā)掉兩個小祖宗，便任由趙之楨拉著她一起到書房說話。
眼見元春咽下半碗黑漆漆的湯藥，趙之楨開口道，“明兒我就召你姑父細(xì)細(xì)議一議。你也把你侄兒那大舅子，還有駙馬一起叫到宮里來?！?br/>
以元春見見親戚的名義把人招進(jìn)宮中，他先看一看。省得這個好主意還沒來得及落實(shí)，先露了行跡。重現(xiàn)啟用海~軍~和海運(yùn)，不知斷了多少人家的財路，他們?yōu)榇似疵稽c(diǎn)兒都不稀奇！
元春立即應(yīng)下，“明早我就打發(fā)人出宮去。”
前朝末年~戰(zhàn)~亂~四起，陸上有山賊流寇，海上也有數(shù)支大海盜，大齊太~祖~爺橫掃天下，靠得也不只是精銳無比的騎兵，海~軍~也功不可沒：雖然這海~軍~在當(dāng)年也是半商半匪，投奔了~太~祖~爺之后，得了大幅支持，在幾年內(nèi)便掃盡南面盤踞多年的多支海盜，還搶占了海外不少大島。
趙之楨難得當(dāng)了把話嘮，講古不說還感慨了下如今海運(yùn)以及~海~軍的現(xiàn)狀，總之興奮地絮叨了足足小半個時辰，元春算是徹底知道了自己那個再啟海運(yùn)的主意確實(shí)切準(zhǔn)了圣上的心脈。
不過想想趙之楨若能開創(chuàng)一片盛世……不過一個念頭就讓元春也熱血沸騰了一會！
只要是讀圣賢書長大，無論男女，誰不想著名垂青史，為后世稱頌？
元春一把攥住趙之楨的雙手，雙頰微紅，“永泰之治……光想想我都難以自抑。我也要沾您的光，在后妃傳上留下一筆！”趙之楨登基后改元永泰。
元春自認(rèn)前世不過是個目光短淺的可憐蟲，因告密廢太子而得封號“賢德”，這二字又是何等諷刺？而這一世她終于有種揚(yáng)眉吐氣，名至實(shí)歸的踏實(shí)之感！
趙之楨一胳膊又把元春按到了自己胸前，鄭重許諾道，“還得是重重一筆?！痹河写酥鞠蛩稽c(diǎn)都不奇怪，只是興奮之下透露真心最是難得。
轉(zhuǎn)天，趙之楨上朝，元春便打發(fā)總管太監(jiān)出宮傳話：除了請大公主與駙馬，賈蓉的大舅子入宮之外，自然也不忘暗示請他們進(jìn)宮說話的緣由。
賈蓉的大舅子就在寧府暫住，送走宮中太監(jiān)，仰頭便是跟賈蓉相視一笑。
至于大公主趙暄萬分直白，“父皇可算想起你了?！?br/>
大駙馬石江顯然沉得住氣，“且看明日應(yīng)對。”說著，輕輕捏住大公主的雙手，“辜負(fù)誰我也不能辜負(fù)你。”
這日早朝后，林海應(yīng)詔到毓慶宮跟趙之楨書房說話。
穩(wěn)坐戶部尚書多年，深得太上皇信任同時也為趙之楨倚重的林海，果然也覺得重啟海運(yùn)再建海軍英明無比，當(dāng)他得知這主意還是元春琢磨出的，也微露驚訝之色。
片刻后，林海起身道，“恭喜圣上！”他也是深諳點(diǎn)到為止之道，畢竟圣上的嬪妃不是臣子能輕易品評的。
林海的反應(yīng)，讓趙之楨十分受用：愛妃因為才智或是品德而得人敬重贊美，他也是俱有榮焉！
之后君臣二人又細(xì)細(xì)計算了一回，只要趙之楨不是從零開始的重建，也不希冀~海~軍數(shù)年之內(nèi)一橫掃東南，國庫還是“游刃有余”的。
不過趙之楨分明心情不錯，林海有心提醒道，“圣上，西南戰(zhàn)事不容小視?！?br/>
難不成林海覺得向來不擅兵事的平南王麾下騎兵，會比以四處作戰(zhàn)劫掠北狄騎兵更能打不成？顯然不是。
身為一個恪盡職守的老牌戶部尚書，哪怕他即將轉(zhuǎn)任吏部，這“毛病”也是一時半會兒改不掉：打仗不怕花錢，但他很不滿“手太長”以及“心太貪”。他此時壓根不能算是“上眼藥”，而是實(shí)打?qū)嵉馗鏍盍耍?br/>
“溫家啊，”趙之楨自是聞弦歌而知雅意，比起溫家他更相信林海的為人，“愛卿且瞧著吧。”
重啟海運(yùn)便是為了殺雞……若說猴子做得讓大家都沒了臉面和默契，趙之楨可就沒耐性先“儆”，而是像他跟元春說過的那樣“雞猴一起砍”。
傍晚，趙之楨一如往常踏進(jìn)景仁宮。
元春迎出門來，抬眼一瞧，“圣上今天有心事？”
趙之楨摸了摸臉，“這么明顯？”
“掐指一算?！?br/>
“你……真是神機(jī)妙算。”
進(jìn)門落座，元春親自端了盞六安瓜片上來，“您先潤潤喉?！?br/>
趙之楨掀開茶蓋一瞧，“你這是讓我降降火氣吧？今天看你精神倒是足。”
“春乏罷了。”元春抿嘴一笑，“您剛才見誰了？”
“你姑父?！?br/>
元春沉吟片刻，指尖往西南方輕點(diǎn)，“又是那邊兒？”
“除了他們還能是哪？”趙之楨啜了口茶，“先說說你見了那兩人感覺如何。”
上午，賈蓉那位大舅子的媳婦扮作大公主的丫頭，跟著大公主一起，先去見過太后，又到坤寧宮晃了一圈兒，之后才到在景仁宮里坐了大半個上午：若無趙之楨作陪，元春也沒膽子擅見外男。
再說賈蓉大舅子姓方，身為前朝皇族不說，如今在大齊還是東北都無官無職，他媳婦身上也沒個誥命，不想點(diǎn)法子也進(jìn)不了宮門。這個年輕媳婦是東林大海商的大女兒，自是頗有見識。出嫁后與丈夫仔細(xì)經(jīng)營，加上娘家的好底子，十幾年下來，果然掙下一份偌大家業(yè)。
錢掙得太多，自然就該琢磨把錢換成權(quán)了。此番，她也不是只為了丈夫的前途，而是為了全家，甚至包括她的娘家一起進(jìn)宮謀條晉身之道。
元春跟這位說了會兒話，認(rèn)定這位是個伶俐人。此時，對趙之楨也老老實(shí)實(shí)地道出自己的心思：他們兩口子態(tài)度恭敬，投靠之心亦是十分堅定，大約為此付出大半家財也在所不惜。
元春輕聲道：“原先我也是小瞧了他們，他家光是大船就有二十幾艘?！倍w之楨真正指揮得動的海軍大船又統(tǒng)共有多少艘？也不過這個數(shù)量罷了。
趙之楨聞言，笑著應(yīng)道，“聽著是挺誠心的?！?br/>
其實(shí)大齊海~軍~就在京城之外百余里的地方駐扎巡游，無奈積弱太久，大家也就不怎么把他們放在眼里，宮變之前，費(fèi)家都沒人想起要爭取下這支部隊，而時至今日連圣上差點(diǎn)都把他們忘到九霄云外，不得不說是種悲哀。
話說，太上皇顧不上海軍，也不是什么眼界問題，原因就倆字：沒錢。
從剛登基那會兒國~庫~里干凈得連耗子都看不見一只，到如今銀多糧足，更是養(yǎng)出了三支真正稱得上精銳的騎兵——分別駐守北面大關(guān)，京郊，以及堵在平南王的大門外。
太上皇已經(jīng)非常了不起，不過這也是他的極限，實(shí)在是沒有精力和財力再養(yǎng)出強(qiáng)大的~海~軍了。
關(guān)鍵是，太上皇對精銳部隊從未吝嗇，向來是要錢給錢要人給人，可惜太上皇并沒親自帶過兵，他的慷慨也讓軍中生了為數(shù)不少的“蛀蟲”。
而新君趙之楨大半輩子都在軍中打滾兒，雖然比他父皇更為重視兵權(quán)，卻不會像太上皇這樣好說話……也好哄騙了。
趙之楨琢磨片刻，又道，“既然你瞧著好，我也召他們見一見吧。”
圣上果然雷厲風(fēng)行！元春問道：“你可是下定決心了？”
“千難萬難也得推行下去?！壁w之楨搖了搖頭，“你最知道我的心思?！?br/>
元春當(dāng)然知道！
趙之楨的“殺雞殺猴”打算之中，“雞”都是三四流人家，處置了也沒啥影響，只要別牽連太過便是。至于“猴”，元春還真猜著了趙之楨真正的目標(biāo)：那就是溫家和李家。
李家倒還好說，趙之楨暗示他們讓出吏部尚書之位，他們也知趣，沒什么猶豫便交了出來，好歹讓趙之楨心里舒坦了不少。
溫家……似乎不那么容易“屈服”。身為太上皇愛將信臣，這么些年也快了成了無冕的“南方王”，而南方軍也差不多能改成“溫家軍”了！
而之所以跟不會打仗的平南王僵持了好幾年……尤其這一兩年，溫家打不過平南王純是笑話，在趙之楨看來他們擔(dān)心一朝天子一朝臣，狡兔死走狗烹倒是真的。
元春輕嘆道：“武將哪里會像文官這樣好妥協(xié)呢。”
她其實(shí)能想得更遠(yuǎn)一些，溫家能發(fā)展到今時今日，險些把~官~軍變成~私~兵，后勤必然讓他們掌握了大半，甚至連當(dāng)?shù)毓賳T行事都要看他家的臉色：想讓別人為了賣命，帽子銀子真是一樣都少不得。
當(dāng)然，溫家若非深得太上皇倚重，同時更是廢太子的母族，想軍政一把抓也是白日做夢。同時，這也是趙之楨無論如何都忍不下溫家的關(guān)鍵原因。
趙之楨也跟元春想到一塊兒去了，“我在北方大營那會兒，兵餉糧草會過問，卻都不敢伸手?！?br/>
元春睜大眼睛，“您難不成還嫉妒了？”
“對極了。”
對他這個親兒子，太上皇當(dāng)年尚且沒有這般放權(quán)，趙之楨心里如何舒坦？
沒登基那會兒，他曾跟元春商量用兒女親家來安撫一下溫家，結(jié)果他的“好意之橋”都搭上了，溫家雖不至于毫無回應(yīng)，但也矜持上了，和趙之楨的期待實(shí)在大相徑庭。
眼見趙之楨眉頭微皺，元春輕捶起趙之楨的肩背，“遲早得有一戰(zhàn)。有些人不撞個頭破血流，不會學(xué)乖。如今看您和氣，還要得寸進(jìn)尺呢?！?br/>
太上皇總體而言，還是傾向于能不打就不打，但真要動手也不畏懼。趙之楨則不然，一般他都習(xí)慣于先把敵人抽得親娘都認(rèn)不出，若是一口氣沒弄死，再坐下來談一談……
這個爽利脾氣……說實(shí)話，元春很是欣賞，畢竟她也是將門之女。不過在軍中這樣行事，能收獲軍心，但做了皇帝，沒準(zhǔn)兒得讓“讀書人”扣上個“暴君”的名頭。
趙之楨拍了拍元春的手背，“正是這個理?！?br/>
這話若是別人來說，趙之楨必得勃然大怒，把人罵走不說還得作勢要罰：明明恨不得溫家人立即交權(quán)，滾回他眼皮子底下養(yǎng)老，偏偏太上皇還看著呢。
溫家在先犯上之前，趙之楨還不能落下“卸磨殺驢”、“翻臉無情”的口實(shí)。
元春想了想，又勸道，“我聽說南邊走私成風(fēng)，給這些船家留條明路，您……也能多收些商稅，畢竟商賈獲利遠(yuǎn)超農(nóng)工?！?br/>
以圣上一向的為人，他用人，絕不會白用，好處是肯定有的。用海商牽制住那些越發(fā)驕橫，幾乎控制了整個漕運(yùn)的官員和商人們，不失為好計策，而且這些人大多都“誠心”過孝敬圣上的大哥和二哥。
趙之楨越聽嘴角就越往上挑，最后終于忍不住道，“你這些主意，都是怎么琢磨出來的？”
元春一點(diǎn)也不謙虛，“雖然見識還差得遠(yuǎn)，但說起賺錢，我還是有些心得的！”
趙之楨笑瞇瞇地攬住了元春，“不止?！?br/>
元春微垂下頭，掩住滿臉笑意，“您連夸我都這么含蓄。”
趙之楨果然配合，“我現(xiàn)在壓根離不得你?！?br/>
元春正想回一句“我也離不得您”，暖閣里忽地爆出一陣“哇哇咯咯”，她只好笑道，“那還一個更離不得您的呢！”
趙之楨趕緊道：“還不抱過來。”
乳母小心翼翼地抱來不依不饒非要鬧騰著“爹娘抱”的寶兒。
小丫頭一沾著母親，果然閉上了嘴，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揮著胖乎乎的小手，劃拉過母親，還要努力地往父親那邊湊……不抓著父親的大臉不罷休的架勢，險些讓元春都沒抱穩(wěn)她。
趙之楨接過女兒，可這小祖宗抓住父親的領(lǐng)口，又扭著身子向母親伸起小手……最后她坐住爹娘一人一條腿，才算老實(shí)了。
趙之楨捏捏女兒的小臉蛋，“這脾氣可真不像你?！?br/>
元春道：“這就是粘人，哪里就是脾氣大了？”
趙之楨大笑，“這就護(hù)上犢子了。”
元春輕哼一聲，沒再說話。倒是寶兒也拍起小手，跟著父親“咯咯咯”個沒完沒了。
如今趙之楨對元春頗有言聽計從的意思，第二天下了朝會——因為南方戰(zhàn)事未息，還是每日一朝，趙之楨召集了心腹，再次商議如何重啟海運(yùn)重建海軍，訂下大致步驟之后，又召大駙馬石江、賈蓉以及他那位大舅子進(jìn)宮說話。
趙之楨不用像元春一樣，面見無官無職的婦人還得繞個圈子，他只要以褒獎有功之人的名義召見，誰都說不出什么。
要說真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jīng)，大駙馬石江他老爹為家族兢兢業(yè)業(yè)賺了一輩子的銀錢，可惜地位尚且不如嫡支那些游手好閑的紈绔子弟，若說他真能心平氣和……也不可能。
等趙之楨登基，兒子也跟著水漲船高，做了駙馬，家里便多了不少“往來親密”的好親戚，當(dāng)然還有為數(shù)不少熱衷于說酸話的親朋，更有人干脆指使了一群下人在外敗壞起他兒子。
甚至有人跑到大公主趙暄處說三道四，被大公主身邊的媽媽一記嘴巴子抽了出去。趙暄更是氣沖沖地當(dāng)眾宣布：三品以下的石家誥命不許登門！
卻說繕國公府里兄弟倆聽說惹惱了大公主，這才連忙打發(fā)各自的媳婦到公主府上勸說安撫：他們是打算壓一壓駙馬父子的心氣，省得他們覺得傍上公主，連整個石家都能使喚如意。萬沒料到大公主比預(yù)料的還敢橫沖直撞，要知道得罪金枝玉葉，甭管石家占理不占理，都得先進(jìn)宮賠罪！
繕國公府的管家太太帶著大兒媳婦來到公主府也長了見識——這位太太是個二品夫人，兒媳婦只是個五品宜人，然后兒媳婦竟真地被堵在了門外。
不到半個時辰，這位誥命夫人也灰頭土臉地出了公主府的大門，在馬車?yán)锔鷥合眿D再提起大公主，已是一臉敬畏：沒事兒還是少招惹這位吧。
對大公主趙暄而言，已經(jīng)受用了駙馬溫言軟語好幾天，這點(diǎn)小事兒再不值得跟妃母提起，更別提打攪父皇。可繕國公一家子足足商量了一個晚上，這一晚過后敢用陰毒計策的石家人再剩不下幾個。
不過駙馬石江見到岳父時，還是得老老實(shí)實(shí)地替石家向岳父請罪。
趙之楨倒是看得開：橫豎女兒沒吃虧，女婿跟石家稍微疏遠(yuǎn)一些也沒壞處。
于是他對石家行事不置可否，寒暄過后便問起了女婿的“家底”。
石江不敢隱瞞，“家父能指揮十余艘大船，每年販貨往來于大齊和東海諸島國之間，獲利十萬有奇?！?br/>
再問得細(xì)些，果然這石家商隊，確切的說是駙馬他爹的實(shí)力，要比方家略強(qiáng)，不過甭管石家還是方家，又似乎比駐守京城周邊的北方~海~軍……都強(qiáng)上一截。
事實(shí)上，趙之楨也是越聽越憐憫北方海~軍~都督：這還是大齊東、南、北三支海~軍~之中最強(qiáng)的一支。
因此他也道了句公道話，“能支撐到今天，也是難得?！?br/>
而真正耗費(fèi)銀錢最多的部隊，還就是由溫家人掌控，正在跟叛逆作戰(zhàn)的南方軍。
眼見圣上殊無怪罪之意，賈蓉把心一橫，騰地跪下了，“圣上，末將有要事稟報！”
原來，宮變那晚，費(fèi)家壓根都沒想起~海~軍這一茬，而廢太子在倉皇出逃時也沒把在京郊迅游的~海~軍放在眼里。
不過京中出此大事，那位都督只要不聾不啞，如何聽不到半點(diǎn)風(fēng)聲？而且廢太子乘船出海之時，他幾乎是立即就發(fā)現(xiàn)了廢太子等人的蹤跡，只是他也不敢沖上去帶人堵住廢太子——說實(shí)話，當(dāng)時除了趙之楨的手下，誰抓住廢太子都是燙手山芋，只怕有膽拿到手，卻沒命享用……
當(dāng)然，職責(zé)所在，這位都督也不敢真地裝出一副“平安無事”的模樣，而是偷偷派人牢牢盯住廢太子商船的那支蹤跡。而賈蓉他們能“幸運(yùn)”地截獲廢太子，這位都督自然出力不小。
趙之楨聽到一半，就知道那都督存著什么心思：他是想賣給賈蓉個大人情。趙之楨略沉吟了一下，便吩咐季先生，“他進(jìn)京述職時，提醒朕見一見他?！?br/>
卻說賈璉也已經(jīng)回到了京城，他先往兵部述職，得了允許后才得以回府……可在家中待了數(shù)天，眼見侄兒賈蓉兩次進(jìn)宮，他本就有些心虛此番真是徹底坐不住了。
這會兒鳳姐兒只管照看女兒，別的話卻是不大多說——這輩子沒能執(zhí)掌榮府管家大權(quán)，她的底氣可沒那么足。
當(dāng)初正是她建議賈璉左右逢源，與她親叔叔王子騰多親近……萬幸登基的是原先的七皇子，自己娘家總算不至于一敗涂地，不得翻身。
而賈璉極為喜愛的那對姐妹花，此時也跟啞巴了一樣：她們也用了不少錢在大殿下身上！
一家子明里暗里唉聲嘆氣了幾天，還是鳳姐兒跟賈璉談了談：為今之計只要先順著大哥賈珠，貴妃元春這條路，賠足了不是，讓圣上出了氣，再談今后的前程。
賈璉當(dāng)晚主動上門，賈珠在心里嘆了一聲：早干什么去了……賈璉此時跟太后的親哥哥李維情形相似，都是“看錯了人”急于彌補(bǔ)，不過李維有底氣先讓出個吏部尚書以表誠意，可賈璉能貢獻(xiàn)什么？
賈珠覺得這個堂弟耳根子忒軟，但不至于徹底沒救，因此難得兄弟倆閉門懇談，拿李維做了例子，給賈璉仔細(xì)分說了一番。
賈璉垂頭不語良久，又吃了整整一盞茶，才忽然抬頭問道，“大哥，你說我若是主動去南邊……如何？”
將功補(bǔ)過倒是說得過去，不過得讓圣上愿意給你這個機(jī)會才成！賈珠應(yīng)道：“圣上的心思誰都猜不透?！?br/>
賈璉嘀咕了一句，“貴妃……”
賈珠直截了當(dāng)，“你若能說得動她，自然最好不過。”
而此時此刻，景仁宮中的元春正歪在~床~上，忽然靈機(jī)一動：前世……別是皇后她父親還有王子騰一起幫圣上算計了溫家，他們才有之后的風(fēng)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