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恒彎腰撫弄了一下男孩的卷發(fā)：“你叫什么名字，小伙子？”

    “小江，子恒大人，我覺得，我應(yīng)該是你的堂弟，應(yīng)該是?！睘榱俗柚寡蹨I流下來，子恒瞇起了眼睛。當(dāng)他重新睜開眼的時候，他的手仍然在這個小伙子的頭頂顫抖。“好的，小江堂弟，你要把今天的事情告訴你的孩子們，要告訴你的孫子們，還有你的孫子的孩子們?！?br/>
    “我才不要有小孩，”小江堅決地說，“姑娘們都很可怕，她們總是笑話你，她們從來不喜歡去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而且你從來都聽不懂她們在說些什么?！?br/>
    “我覺得，總有一天，你會發(fā)現(xiàn)她們一點都不可怕，有些事情是不會改變的，但這個會。”小丹。

    小江的臉上寫滿了懷疑，但他還是很高興，燦爛的笑容讓他的臉都變亮了，“我要告訴阿海，子恒大人說我是他的堂弟！”他跑去找那個阿海了，那個阿海也會有他的孩子。總有一天，所有這些男孩都會有他們的孩子。

    太陽高懸在天空。半個時辰，大約，這一切都只是發(fā)生在半個時辰之內(nèi)，而那種感覺卻像是過了一生?？觳较蚯芭苋ィ雍阋庾R到一定是自己催趕了它。

    歡呼的人們?yōu)檫@匹深褐色的駿馬讓開道路，子恒幾乎聽不到他們在高喊什么。尖頭木柵欄已經(jīng)被黑水修羅沖出許多寬大的缺口。他縱馬越過堵住其中一個缺口的黑水修羅尸堆，卻絲毫沒有注意到剛才的動作。

    身帶羽箭的黑水修羅尸體鋪滿了開闊地，零星分布在其間的犼神七煞雖然身上都插滿了箭桿，但仍然狂亂地?fù)]擊著手中的黑劍。這些都已經(jīng)從子恒的視線中消失，他只能看見一個人，小丹。

    她從望山的人群中走出來，回身阻止了跟上來的鬼斷怨，然后，催動燕子向他跑來。她的身姿是那么優(yōu)雅，仿佛那匹黑母馬是她身體的一部分————稍稍挺直纖腰，用膝頭指點著燕子的方向，一只手隨意地攬著馬韁。

    紅色的新婚緞帶仍然盤繞在她的發(fā)間，末端垂掛在她的肩上，子恒一定要為她找些鮮花來。片刻之間，那雙鳳眼只是凝神盯著他，她的嘴唇……她不該有什么不安的情緒才對，但她嗅起來卻是如此。

    “我說過我會走的，”小丹最后說道，高昂著頭。燕子向旁邊側(cè)舞了一步，低垂下頭。小丹毫不費心思地操控著她的坐騎，“但我沒有說會走多遠(yuǎn)，你不能說我說謊?！?br/>
    子恒什么也不能說，她是那么美。子恒只想看著她，看著她的美麗、活潑，看著她在自己身邊，她的身上散發(fā)出清新的汗味和微微的草藥香皂的氣息。

    子恒不知道自己是想哭還是想笑，大約兩者都有，他想將她身上所有的氣息都吸進(jìn)自己的胸腔中。

    她皺起眉，繼續(xù)說著：“他們早已做好了準(zhǔn)備，子恒，真的，他們準(zhǔn)備好了。我?guī)缀跏裁丛挾紱]說，他們就過來了。黑水修羅幾乎沒有打擾過他們，但他們看見了那些濃煙。鬼斷怨和我走得很急，天還沒亮的時候，我們就到了望山。太陽出來時，我們已經(jīng)在回程的路上了?！彼櫰鸬拿碱^變成了一個燦爛的微笑，其中充滿了熱情與驕傲。這么美麗的微笑，她的黑眼睛閃耀著火花。

    “他們在跟隨我，子恒，他們在跟隨我！就連宋懷王也從不曾率領(lǐng)過男人們進(jìn)行戰(zhàn)斗。我八歲的時候，她曾經(jīng)想這么做，但父親和她在她房間里單獨談了很久。當(dāng)父親領(lǐng)軍沖向妖境的時候，她還是留在了后方。”

    帶著一種可憐兮兮的笑容，小丹又說道：“我覺得你和父親有時候會采取同樣的方法，宋懷王放逐了他，但那時她剛滿十六歲，王廷議會在幾十天之后讓她改變了主意。等我把這里的一切都告訴她的時候，她一定會嫉妒得臉色發(fā)青的?！?br/>
    小丹又停了下來，這一次，她深吸了一口氣，將雙手叉在腰上?！澳闶裁丛挾疾淮蛩阏f嗎？”她不耐煩地問，“你就打算像個稻草人一樣坐在這里？我沒說過我會離開紅河，那是你說的，不是我。你沒有權(quán)利因為我沒去做我沒承諾的事而生氣！而且你想把我趕走，因為你以為你就要死了！我回來……”

    “我愛你?！边@是子恒惟一能說的，但讓他覺得奇怪的是，似乎這一句話就已經(jīng)足夠了。子恒剛說出這句話，小丹就拉著燕子的韁繩，讓它貼到他身前，伸手緊緊抱住他，將臉貼在子恒的胸膛上，就像是拼命要把他擠成兩半。子恒溫柔地?fù)崦〉さ暮诎l(fā)，感覺著它的柔軟，感覺著她。

    “我是那么害怕不能及時趕到，”小丹在他的懷里說，“望山人用他們最快的速度行軍，但當(dāng)我們到達(dá)的時候，我看見黑水修羅已經(jīng)沖到了房屋之間，那么多，仿佛整個村子都要被它們淹沒了，我看不見你……”小丹顫抖著吸了一口氣，又將它緩緩地吐出來。當(dāng)她再次開口的時候，她的聲音終于平靜了一點：“遷安集的人來了嗎？”

    子恒愣了一下，撫摸姑娘頭發(fā)的手也停下了，“是的，他們來了，你怎么知道？這也是你安排的？”她的身體在顫抖，他過了一會兒才知道她是在笑。

    “不，親愛的，如果我能的話，我一定會那樣做的，但那不是我。當(dāng)那個男人說，‘我們來了’的時候，我覺得————我希望————他就是那個意思?！睆淖雍愕膽牙锾痤^，她認(rèn)真地看著他，“我那時不能告訴你，子恒，我不能讓你在我只能懷疑的時候抱有希望。這太殘酷了，如果……不要生我的氣，子恒?！?br/>
    子恒笑著將她從燕子的鞍上抱起，放在自己的身前。她笑著推推他，坐穩(wěn)之后，又將雙手伸過鞍頭，再次抱住子恒?！拔矣肋h(yuǎn)不會生你的氣，我發(fā)————”她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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