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綿綿收到久違的助理小范的消息, 是第二天早晨。
連著幾天的大雪將整個城市掩埋在白色的沉默之中，一片蒼茫的雪色遼闊無垠, 綿延到看不見的地平線。她踩著厚厚的雪地靴，黑色羽絨服、圍巾、帽子，整個人像一塊煤球一樣平穩(wěn)移動。
——這是鸞鳥的調(diào)侃。
最近雪下得厚, 涂綿綿有時間就回去照顧涂婆婆, 免得婆婆被積雪滑到受累。
鄰居家的狗叫聲讓涂綿綿聯(lián)想到九尾的狗。她頓感生活之中扔掉了謝衿澤的一切, 又被另一件事填充得滿滿。她熱衷于能讓她充斥著所有精力的工作，并由衷地感到幸福滿足。
“綿綿，你去撈一塊咸菜出來?！?br/>
“知道了?！?br/>
涂綿綿心不在焉地回應(yīng)著涂婆婆的話, 手機屏幕亮著, 上面是謝衿澤助理小范的消息：“涂姐, 你在哪兒呢, 下午方便見個面嗎？”
她站在門庭處，呼出的氣息綿白，纖長的睫毛氳氤著霧氣，握著手機的手指被凍得發(fā)紅。葡萄藤枝早已干枯, 攀附在架子上, 寥寥有幾只野雀飛過，轉(zhuǎn)眼又消失在茫茫的白色之中。
見謝衿澤？他們之間還有什么話可說？
涂綿綿低垂著眼眸沉默半晌, 回復(fù)道：“我沒時……”
手機叮咚一聲, 自動關(guān)機。
涂綿綿：“……間……”
溫度過低導(dǎo)致手機無法啟動, 幾次重啟都沒能打開, 涂綿綿自暴自棄地把手機揣進口袋先去做飯。待到她吃完飯、洗了鍋之后, 跟涂婆婆一起窩在沙發(fā)上看電視，這才后知后覺地回想起謝衿澤的事。
她連忙打開手機，涂婆婆斜睨一眼：“這么緊張干嘛，男朋友？”
“上次相親都黃了，哪來的男朋友?！?br/>
“唉，別提了，海歸也不靠譜啊，一個大活人居然跑路不見了?！蓖科牌旁谝慌园β晣@氣。
手機剛恢復(fù)網(wǎng)絡(luò)，助理小范的信息一條條蹦出來。
“涂姐，你怎么不回信息啊，是有事嗎？”
“打你電話也關(guān)機，發(fā)生了什么事嗎？”
“哥一直在等。”
“他好像生氣了?！?br/>
最后一條是語音消息。涂綿綿多了個心眼，她偷瞄一眼涂婆婆，悄悄調(diào)到最小的音量，湊在耳旁。
“我來找你了，正在路上。”果然是謝衿澤毫無音調(diào)起伏的聲音。
“……”
半瞇著眼睛的涂婆婆聽到了聲響，聲音拖得長長地問：“誰啊。”
涂綿綿做賊心虛地把手機捂在懷里。她干咳一聲，說：“公司有點兒事，我下午得出去一趟?！比羰潜煌科牌虐l(fā)現(xiàn)他們兩人見面，恐怕得氣得拿著掃帚攆人。
過午之后，一場小雪又灑落在掃干凈的地面上，如簌簌的紙片般紛紛揚揚。
涂綿綿跟婆婆打好招呼，穿好御寒裝備出了門。
她走了不久，涂婆婆嘆了口氣，咳嗽幾聲。她裹緊棉大衣站在庭院里，蒼老的眼眸凝視著天邊，自己是一年不如一年，但丫頭還小，真不讓人放心啊。
這時，屋頂?shù)耐唛軅鱽砜惨宦?，涂婆婆茫然地仰起頭，卻看到一只肥碩的橘貓正在張牙舞爪，它不由自主地從房頂滑下來，一屁股撞在地上，發(fā)出慘烈的哀嚎。
“這是哪家的小胖子啊。”
涂婆婆驚訝之余，愛憐地把橘貓抱起，沉重的體積讓她差點兒拉傷了腰。她抱著橘貓進屋去，庭院里轉(zhuǎn)眼間沒了聲音，只留下一個圓乎乎的被砸出坑的雪痕。
*
再次見到謝衿澤是在他的車?yán)?，后排的助理小范識趣地下了車給兩人買咖啡去。
短短時間，涂綿綿不知道他是以怎樣的時速一路飛馳到這里。萬幸沒有打滑，也沒有交警把他抓了個正著。
她面無表情地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前方空無一人的路，沒有開口。謝衿澤一手搭在方向盤上，許久，問道：“上次那個男人，是山海公司的吧?！?br/>
涂綿綿以為他要問正事，突然扯到南山君的身上不由一愣，這才冷聲回答：“跟你無關(guān)吧?！?br/>
“這是作為前工作伙伴的友好問候?！?br/>
“如果是為了這些廢話的話，你浪費了我的時間?！?br/>
涂綿綿一手扶在車門上，干脆利索地準(zhǔn)備推門下車。突然，謝衿澤一手拽住她的胳膊，他的勁很大，輕易地就將涂綿綿拽了回來。
涂綿綿差點兒撲在他的懷里，她吃了一驚，立即瞪起眼睛：“你瘋了嗎！”
“……”
“……”
兩人的距離如此之近，那雙漂亮的黑色眼眸涌動著怒火，秀氣的眉毛擰在一起。她的唇柔軟紅潤，只需要輕輕低頭，就可以輕而易舉地吻上。
謝衿澤不自然地別開視線，他松開手，涂綿綿未曾察覺到他的異色，憤憤地坐直身體，她習(xí)慣性地戴上口罩，四處張望著有沒有狗仔在附近。
“我是來道謝的?！彼Z氣平淡。
“道謝？謝我不再禍害你？”
“除了這一點，其他都很感謝?！敝x衿澤的側(cè)臉線條漂亮而利落，他望向遠方的時候，眼眸里什么東西都沒有。
“不用謝。所以還有別的事情嗎？”
“……”
涂綿綿煩躁地望向他，謝衿澤卻忽然伸手按住她的腦袋，冷聲說：“別動！”
他的表情警惕，一看就是遇到了事情，涂綿綿下意識地向前方望去，便看到她的右側(cè)車窗外站著一名男人。他身穿灰色長款風(fēng)衣，胡子拉碴，沒了昔日的風(fēng)度翩翩海歸模樣。他掀開風(fēng)衣一側(cè)，一手持槍對準(zhǔn)涂綿綿，那張滄桑的面容赫然是消失許久的衛(wèi)恙。
涂綿綿僵在原地：“是你？”
衛(wèi)恙的右側(cè)臉頰上多出一塊紫青色的淤血塊，約有一個拳頭那么大，占據(jù)了他小半張臉，看起來猙獰恐怖。他扯起唇角，連帶著傷疤扭動了一下。
“好久不見?！?br/>
距離上次的意外不過短短一個月，涂綿綿不知在他身上發(fā)生了什么，但看樣子定然過得不好。
兩名黑衣大漢圍上前，拉開車門。有謝衿澤在，涂綿綿不敢輕舉妄動，她跟謝衿澤兩人被槍抵著走進一輛黑色的面包車，兩人被蒙上眼睛。
謝衿澤比想象中更為冷靜，他將涂綿綿攔在身后，說：“如果是因為錢的問題，你們不用找她，要多少錢我給就是?！?br/>
坐在副駕駛座的衛(wèi)恙冷笑一聲：“錢？沒要命都是好事?！?br/>
同一時間，從咖啡廳走出門的助理小范端著兩杯咖啡，嘴里嘀嘀咕咕抱怨這小破地方咖啡廳居然用速沖。待她走到那輛黑色的路虎前，不由一愣。
“人呢？”
空蕩蕩的車?yán)锟諢o一人，方才還坐在車?yán)锏娜瞬恢琅艿侥膬喝チ恕?br/>
小范抱怨道：“這兩人也太任性了吧，一定要趕時間回去?。 ?br/>
她當(dāng)然不知道，自己腦補著兩人偷偷私下說悄悄話的場景，實際上正主早就被綁架，性命不保。
涂綿綿當(dāng)然不擔(dān)心自己的安全。鳳皇錦囊是個寶物，哪怕他們用子彈在她身上一遍遍地掃也打不死她，只是謝衿澤就脆弱多了，她還得護著他。
謝衿澤則想到，助理小范看到他們兩人不在，必定會起疑乃至試圖報警。誰能料到自家的小助理此刻正坐在咖啡廳里一邊喝速溶咖啡一邊吃甜膩膩的馬卡龍，享受著難得的下午茶時光。
“……”
兩人被拉到很遠的地方，推推搡搡地關(guān)在不同的房間。謝衿澤不愿放開涂綿綿，還挨了打，涂綿綿聽到挨打的動靜，忽然發(fā)現(xiàn)謝衿澤惡劣的性格還是有那么一丟丟的可取之處。
也算是沒有曾經(jīng)白白浪費自己的時間。
她被推搡著關(guān)到一個陌生的房間，眼睛終于重回光明。衛(wèi)恙翹著腿坐在椅子上，冷眼看著她：“你藏得可真深?！?br/>
“隨你怎么說吧?！蓖烤d綿鎮(zhèn)定地坐在地上，心里卻在想著要如何脫身。
“不打算求救嗎？還是等著誰來救你？”
涂綿綿望著他說：“冒犯生靈自己也要背負(fù)著因果報應(yīng)，你何苦呢?！?br/>
“你這是在警告我么?！?br/>
“你想多了?！?br/>
兩人一來一往，衛(wèi)恙擰著眉頭，站起身：“我從那天生死逃亡之后就沒想著自己能過幾天好日子，我想報仇，如你說，和他們作對簡直難如登天。所以我只能另謀出路。”
涂綿綿：“……什么？”
在她驚疑不定的注視之中，衛(wèi)恙掏出一把瑞士軍刀，刀口極為鋒利，肉眼可見的冷芒令人膽顫。他蹲下身，朝涂綿綿笑了笑：“你的肉，也能解百毒吧?！?br/>
涂綿綿：“啥！”
這大哥是不是誤會什么了！她既不是妖怪也不是神仙啊，吃她的肉有什么用！
就在兩人僵持之際，忽然，一只飛蟲從窗戶飛進來，發(fā)出嗡嗡的響聲。衛(wèi)恙就像看到了天敵，破天荒露出驚慌失措的表情，他嗖地站起身，拿著刀就開始拼命揮舞。
飛蟲靈活地在他周身飛來飛去，趁著衛(wèi)恙發(fā)瘋之時冷不丁地落在他的手上。衛(wèi)恙的臉色一變，下一秒，一百多斤的身體咚地一聲倒在地上沒了聲息。
涂綿綿倒吸一口涼氣：這是怎么回事？
飛蟲消失不見，涂綿綿連忙挪到衛(wèi)恙身邊，手指費勁地立起刀刃，繩索只是輕微地一碰便斷成兩截。
她用繩索將衛(wèi)恙綁住，拿著刀悄聲走到門口，卻發(fā)現(xiàn)門外站著的幾名黑衣大漢紛紛倒在地上昏迷不醒。涂綿綿站起身四顧：“驕蟲，是你嗎？”
認(rèn)識的妖怪之中，能控制蜇蟲的也只有驕蟲能夠做到了。
涂綿綿詢問聲無人回應(yīng)。
她所在的地方是一處廢棄的工廠，方才應(yīng)該是在工人的休息室，至于謝衿澤被關(guān)在哪里還是個未知數(shù)。涂綿綿快步向前跑，四處尋找著謝衿澤的身影，終于在拐角的一個房間里聽到了窸窸窣窣的聲響。
她正要將門踹開，有人猛地推開門。
兩人面面相覷。謝衿澤心有余悸地瞪著她：“誰讓你亂跑的！”
涂綿綿看到那張漂亮臉蛋上沒有劃傷的痕跡，不由松了口氣。謝衿澤這張臉可值錢了，她賠不起。
在謝衿澤的視線中，涂綿綿緊張地查看著他是否完好，被擔(dān)心的感覺自然很好，令他糟糕的心情又恢復(fù)幾分。
涂綿綿嗅了嗅：“什么味道？”
廢棄的工廠突然警鈴大作，被燒焦的噼里啪啦的響聲令人頭皮一緊。涂綿綿下意識地望向出口處，已然是濃煙滾滾。
“糟了！”
涂綿綿拉住謝衿澤就要向外跑。兩人跑了不過數(shù)十步，頭頂?shù)姆苛和蝗凰?，?zāi)難瞬間從天而降。
“小心！”情急之下謝衿澤一把將她推開，涂綿綿滾落在一旁，眼睜睜地看著巨大的一根鐵架從天而降，砸到他的身上。
“謝衿澤！”
濃煙滾滾，謝衿澤生死未卜，涂綿綿被嗆得不?？人?，她的雙腿劇痛難忍，怎么也爬不起來。錦囊保護著她不受烈火的炙烤，但沒有庇護的謝衿澤怕是要遭殃了。
她咬著牙拼命向前挪。滾滾黑煙之中只看到謝衿澤一雙雙眼明亮，死死盯著她不放。
涂綿綿一愣，怒氣更勝。
這個混蛋居然在笑！
“你……咳咳……往這邊來！”她一邊咳嗽一邊拿出錦囊。這種時候暴露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了。
“你……”
突然，從天而降的瓢潑大雨澆得兩人滿身都是，連帶著燒起來的大火也在頃刻之間熄滅。如果此時有人在外面一定能看到吉神泰逢正在用水滋他們。
他哈哈大笑，快樂極了。一臉擔(dān)憂的南山君見狀直接黑著臉上腳踹飛泰逢。
快樂源泉戛然而止。
防火的人赫然是衛(wèi)恙，他沒來得及跑遠就被抓住。于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刻停留在恐怖而猙獰的一幕，這讓他臨死都活在恐懼之中。這或許就是得罪生靈的代價。
涂綿綿和謝衿澤被送到醫(yī)院，陣勢太大，沒能來得及壓下來，于是全國人民都謠傳著昨天還說著沒有關(guān)系的大明星謝衿澤和經(jīng)紀(jì)人雙雙殉情。
涂綿綿很郁悶。郁悶的來源并不是匪夷所思的傳聞。
她郁悶的是，謝衿澤除了右手手腕處兩厘米大的輕微灼傷之外安然無恙，自己卻被診斷為骨折。至于是怎么骨折的？想必當(dāng)初謝衿澤推她的時候大概用上了二十多年吃奶的勁。
到底誰才是被神靈保佑的？為什么最近總是霉運纏身呢。
直到涂綿綿看到南山君為了安慰她特意給她做的應(yīng)援牌，面色一白差點兒當(dāng)場在病床上下跪。
“你這是想讓我死！”
南山君還怪不高興的。應(yīng)援牌廢了好大的功夫呢。
至于謝衿澤怎么樣，涂綿綿不曾掛念。為了避嫌，兩人分別被送到一個城南一個城北的醫(yī)院，看到工作室發(fā)的“病照”，她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突然，謝衿澤來了信息：“我以前都沒發(fā)現(xiàn)，你還挺活潑的?！?br/>
涂綿綿：“呵呵?！?br/>
*
帶病養(yǎng)傷，涂綿綿是被九尾抱回去的。二十多年頭一回享受一次公主抱，望著那張描金線的狐貍面具都遮不住的絕代風(fēng)華，涂綿綿還有些少女心爆棚的小幸福。
……接著鹿蜀非要表現(xiàn)自己，用盡了最大的熱忱和熱情，讓涂綿綿不好拒絕。
她是被鹿蜀用扛大米的姿勢扛到公司，又塞到南山君帶回來的輪椅上的。涂綿綿開始思考人生，質(zhì)疑自己方才的幸福感到底從何而來。
涂綿綿不熟練地推著輪椅到處亂跑，差點兒撞到饕餮的身上。饕餮一臉困倦地揉揉眼睛，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從口袋里摸出一片葉子塞進涂綿綿的嘴里。
他的手指冰涼，觸碰到涂綿綿柔軟的唇上，兩人皆是一怔。
涂綿綿含著口中味道有些奇怪的葉子，鎮(zhèn)定地轉(zhuǎn)移話題：“這是什么？”
“唔，治病的?！?br/>
一片葉子居然都能治病，不過來自饕餮的手筆，涂綿綿不得不信。她朝著饕餮露出笑容，一雙眼睛微微彎起，整齊的牙齒小顆又可愛，還有兩顆是虎牙。
饕餮的動作一頓，緩緩收回自己的手。涂綿綿看到饕餮的表情似乎有些疑惑的糾結(jié)，下意識問道：“你……還有什么問題嗎？”
“沒什么?！?br/>
他溫吞地回答之后，又慢悠悠地走出門曬太陽去了。不過三秒功夫，涂綿綿就聽到門口傳來鳳皇暴怒的大吼：“九尾管管你的狗！又尿了！”
涂綿綿：“……”次次被嚇尿的狗，倒是和南山君是絕配。
她推輪椅回到房間，很想擦擦身體。在這里除了她之外唯一的女性就是鸞鳥，但以鸞鳥的性格，一定會曖昧地捏捏她的胸，吃吃笑她果然沒有性生活。
涂綿綿寧愿十天不洗澡……哎。
她活動了一下身體，忽然感受到一股極為充沛的力量支撐著她站起來。她試探性地走了兩步，驚疑不定地摘掉繃帶，便發(fā)現(xiàn)自己的雙腿完好如初，光潔而美麗。
涂綿綿連忙沖到洗手間脫下衣服照鏡子，她手腕和關(guān)節(jié)處的瘀傷通通消失不見，額頭上冒起來的幾顆小豆豆無影無蹤，就連幼時身體被磕到的一塊印記居然也沒了。
她震驚了：“好神奇！”
怪不得外界的人寧愿冒著生命危險也要做這種舔刀口的生意?；蛟S真的有東西可以做到百毒不侵，可以讓他們綿延長壽。
“……”
涂綿綿打開花灑，決定沖個澡冷靜一下，然后出門跟饕餮道謝。她忽然記起自己的睡衣還在衣柜里，便光著身體放心大膽地從浴室出來。
然后，和不知從什么時候進來找零食吃的饕餮打了個照面。
“……”
“……”
“啪嗒?！蓖烤d綿的臟外套掉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