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曰二日，凌晨四時，太極宮承天門的城樓上，第一聲報曉鼓隆隆敲響，帶動全城大街上的鼓樓鼓聲一波波蔓延開來，如棋盤般規(guī)整的坊內(nèi)寺廟撞響“鐺鐺鐺”的鐘聲，鐘聲鼓聲交織在一起，直接將睡夢中的崔清吵醒。

    她坐起身，心中念頭一轉(zhuǎn)，輕手輕腳地起身，拉起床邊衣架上的紗質(zhì)披帛披上，瞥了眼月光下榻上熟睡的守夜丫頭墨香，趿拉著麻鞋掀起簾子，繞過廳堂的桌椅，來到夜涼如水的院子里。

    夜里寒涼，崔清打了個噴嚏，隨手系了系披帛，搓搓手，三兩步爬上院子里的柳樹，從一棟又一棟房屋的檐角縫隙，依稀可見黑夜中遠(yuǎn)方閃爍的點(diǎn)點(diǎn)燭火，伴著悠長回繞的鐘鼓聲，如長龍般向著北方而去，直到一條白色彈幕劃過視線，她才察覺自動開了直播。

    ［怎么不睡，］研究室二十四小時都有人值夜，以免夜里突發(fā)緊急情況聯(lián)系不到人，此時，守夜的小研究員發(fā)現(xiàn)了半夜溜出來的崔清，關(guān)心道，［你病沒好，需要多休息。］

    “噓——”她望著遠(yuǎn)方，“你聽?！?br/>
    半晌，她突然笑道，“說真的，現(xiàn)在我才意識到自己身在歷史之中?！?br/>
    ［你說什么？］鐘鼓蓋住了崔清輕不可聞的聲音，小研究員壓根沒聽清。

    “我說，”她從樹上溜下來，拍了拍被樹干露水打濕的雙手，在腦海中回答，“我該回去睡了?！?br/>
    當(dāng)她回屋睡得香甜之時，她的叔父崔峻正跪坐在含元殿中上朝，等他處理完一天的工作回到府內(nèi)，已是下午三點(diǎn)多。

    “阿郎，”小廝一邊幫忙給他換上家常衣服，一邊說起今天府內(nèi)事務(wù)，臨到最后，仿佛想起什么似的說，“今晨，有位小郎遞上了十三娘的拜帖，已久候多時?！?br/>
    “哦？”對于這個遠(yuǎn)嫁而來的親侄女，他還是要關(guān)照的，“可有說他是誰？”

    “說是十三娘的陪房，姓王名瑞。”

    “叫他進(jìn)來吧?！?br/>
    王瑞懷中揣著塊帕子，跟在小廝身后，繞過雕刻梅蘭竹菊的白石影壁，沿著游廊走至正屋，進(jìn)西房門，掀開淺綠羅帷，眼見一位長者坐于板足翹頭案后，倒頭即拜，“見過郎君?！?br/>
    崔峻問了幾句十三娘的現(xiàn)狀，王瑞事前做過功課，一一答了，最后稟明來意，“十三娘前兒個偶感風(fēng)寒，昨日被個自縊的丫頭沖撞了，今天燒起來，府內(nèi)為李郎的葬禮忙亂成一團(tuán)，無暇顧及，乳娘林媽媽特地叫我過來報信，想從外頭請個疾醫(yī)進(jìn)府看病?！?br/>
    “胡鬧！”崔峻沉下臉來斥道，“這一時能去哪請好大夫?！?br/>
    他思考再三，到底沒將自己出面請?zhí)t(yī)署醫(yī)官的話說出口，大家族規(guī)矩多，嫁出去的女兒便是潑出去的水，夫家照顧不周，娘家也不能貿(mào)貿(mào)然上門打臉，只是他另有一個顧慮，十三娘出嫁，兄長委付自己代為照看，若是她一過門就病死了，又有何面目去見兄長。

    見崔峻半晌沒說話，王瑞想起十三娘的囑咐，輕聲道，“娘子有一物，想予郎君一觀?！?br/>
    “哦？”正考慮其中利弊的崔峻心不在焉地回答，“何物？”

    王瑞從懷里摸出一塊包裹好的素帕，放在小廝遞過來的紅木托盤內(nèi)，低頭垂眉，不置一詞。

    崔峻看了一眼身前幾案上的托盤，掀開素帕，他瞳孔一縮，右手微微顫抖，立刻把帕子包回去，聲線緊繃，“這東西你見過沒有？”

    “娘子著意吩咐，”王瑞盯著自己跪坐的紅藍(lán)團(tuán)花茵席，仿佛想把團(tuán)花看活來，“此物不是仆能見的?！?br/>
    他深深呼吸，拳頭緊握，“東西暫且留在我這，你且在門房稍候片刻，福寧，你拿我的帖子去請孫醫(yī)官隨他走一趟，明日小斂，我再去探望十三娘?！?br/>
    王瑞自是再三叩謝，小廝機(jī)智地起身送他，留崔峻一人在書房里對著一張平攤的素帕，米白的棉帕上靜靜躺著一根銀簪，一頭銀白，一頭烏黑。

    剛才第一眼看到簪子，他看似面無表情，實(shí)則怒不可遏，若不是外人在場，崔峻幾乎要把幾案掀翻，為何侄女好端端的身體一進(jìn)府便重病加身，為何林氏不去求當(dāng)家主母反而找上娘家，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

    “好一個建寧公！”崔峻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真當(dāng)我崔氏無人否！”

    “福成，”他喚了一聲門外守候的小廝，“去請夫人來?！?br/>
    而親手將銀簪送出去的崔清，此時正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十三娘的身子骨本就不好，昨天被“吊死”的丫頭尸體一嚇，加上凌晨去院子里吹了風(fēng)，原就咳嗽的她迷迷糊糊發(fā)起了燒，林媽媽早晨叫她起床發(fā)現(xiàn)端倪，急得不行，一面去找夫人請大夫，一面去叫昨天下午囑咐過的陪房王瑞再三叮囑，幾個丫頭也跑來跑去干著急。

    “都怪我，”黃鸝淌著淚絞干帕子遞給香墨，“我就不該拉著娘子去看那勞什子……”

    香墨手法輕柔地給崔清擦身，忙道，“我的小祖宗，你可別再說了?！弊蛱焖馐钦驹谕饷娑夹捏@膽顫。

    簾聲掀動，林媽媽端來一碗氣味酸苦的藥，十三娘這一病，她從抓藥到煎藥都牢牢盯著，毫不假手于人，香墨把帕子往金盆里一扔，和黃鸝兩人扶起崔清，往她背后墊個湖藍(lán)團(tuán)花隱囊，白瓷勺在棕黑色的藥汁里攪了攪，中藥味散發(fā)開來，滿屋子都是。

    “娘子？”林媽媽輕輕喚道，“醒醒，喝藥?！?br/>
    崔清掙扎著睜開眼睛，她依稀記得兩個大夫給她把過脈，卻不知這藥是誰開的方。

    “孫醫(yī)官開的藥方，”林媽媽會意道，“崔家郎君找的人。”、

    ［你膽子也太大了，］彈幕適時地穿梭而過，［你知不知道自己身體有多脆弱?。?br/>
    陳仁今天八點(diǎn)就被叫來研究所，蓋因屏幕一片漆黑，只聽到不同嗓音的聲音，從林媽媽和丫頭們的對話中他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事，一問昨天值夜的小研究員便真相大白。

    “我有分寸，”崔清不得不安撫對方過敏的神經(jīng)，“病一場對我有好處?！?br/>
    好處顯而易見，至少她這次喝藥很暢快。

    喝完藥，她照樣躺回被子里，很快熟睡過去，期間半夢半醒用過飯，等夜幕低垂，轟隆隆的鼓聲再度敲響，崔清才迷迷糊糊地醒過來，嘴里滿是苦味。

    外頭天光昏暗，伸手勉強(qiáng)能見五指，林媽媽早已點(diǎn)起蠟燭，橘紅色的燭火流瀉一地，聽到床上動靜，她輕手輕腳掀起青羅帳，“娘子醒了？”

    崔清“嗯”了一聲，方覺嗓子沙啞，林媽媽一聽便往外叫道，“墨香，趕緊端杯水來?！?br/>
    掀起簾子的卻不是墨香，黃鸝兩只眼睛腫得跟桃似的，跟在胡兒后面，“砰”一聲跪在地毯上，連連磕頭請罪。

    她這一跪，崔清老不自在，照著彈幕的注音，她啞著嗓子說了聲“起來吧”，接過胡兒手上的白瓷蓮瓣杯子，溫?zé)岬乃樦韲祷氯ィ绱笥隄苍诨氖彽耐恋厣?，直把一整杯水喝完，咳了幾聲，才覺嗓子舒服些。

    林媽媽彎腰將右手放在她額頭上，好似量不出體溫，又把自己額頭貼著她的，崔清額上一暖，嗅到對方衣服上的皂角味。

    “燒退下來了，”林媽媽笑道，“還是孫醫(yī)官醫(yī)術(shù)精湛，再吃幾副藥就好了?！彼Я俗嗔_帳，“醫(yī)官說娘子突然病重，是受到驚嚇，又吹了風(fēng)的緣故，胡兒，你去箱子里找找張錦帳，門上箔子也一并換了?！?br/>
    兩個丫頭各應(yīng)一聲，自去翻箱倒柜，翠竹抱來一床新被子，用香爐熏暖，馥郁的檀香驅(qū)散了又苦又悶的藥味，林媽媽用狐裘裹著崔清，轉(zhuǎn)移到榻上，忙前忙后把青羅帳換成藍(lán)底白花錦帳，取下竹簾，掛上草綠布簾，整一個密不透風(fēng)，好在窗戶留了條縫。

    燭光搖曳，林媽媽生怕凍壞了她，銅質(zhì)銀熏球在床上滾了又滾，綢被上再疊一床絲被，博山爐里換成另一種暖融融的奶香，雜有春日被砍斷的新鮮木樁雨后般氣息，倒也好聞。

    布置完畢后，崔清躺回輕柔暖和的被子里，聽林媽媽絮絮叨叨，“崔家郎君一聽，立馬下了帖子去請人，還說明兒個四郎小斂，讓夫人來探病。”

    “探?。俊逼骋姀椖坏姆g，她心底咯噔一聲，整個人都不好了。

    ［十三娘應(yīng)該是見過叔母的，］陳仁手下遲疑，［你病沒好，不會拉著你說太多話，不過很有可能會打聽府內(nèi)的事，比如“吊死”的丫頭，送過去的銀簪，看來今天我們得連夜加班了。］

    “主要是……”崔清一時頭大，“不管什么時代，我們說話總得先說幾句家常再進(jìn)入正題吧，”她攪著手指頭，“我能有什么家常能說的？祖母的身體？博陵老家的姐妹？她問起來我怎么說！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