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你屋里婆娘休了”

    孟雅春的擔(dān)憂不是多余，當(dāng)天孟積珍從集上回來就將他叫到跟前，突兀地冒出這么一句。

    孟雅春冷不丁嚇一跳“為啥就因為她爹是田吾正”

    “非也，爹要干一件大事，這女人你不能要了，留在家里添堵”

    孟雅春不肯“爹不是等我金榜題名時再休她”

    “還提什么金榜題名，你的功名連帶著名字都讓給宜春了快去寫休書吧”提起這件事，孟積珍心里就恨意綿綿。

    孟雅春不吭聲，表情很倔強(qiáng)。孟積珍冷哼一聲“就曉得你不肯寫，不打緊，老子替你寫好了”著從懷里掏出一張紙片，往兒子面前一甩。

    只見紙上歪歪扭扭橫七豎八排布著一行字，孟雅春尖起眼睛費力地認(rèn)，原來是“你與我滾蛋夫孟雅春”。孟雅春捏著這紙“休書”，哭笑不得。

    “咋樣字兒都對吧言簡意賅一針見血，再傻的人一看都明明白白，是不是”孟積珍話間帶著幾分得意。

    孟雅春勉強(qiáng)點頭。

    “拿去，打發(fā)她滾”孟積珍恨恨地道。

    孟雅春點頭“好，我打發(fā)她走，等她回娘家一哭，縣太爺抹不開這個面子，把咱家僅剩的這一個功名也一并拿了，嘿”

    孟積珍頓時表情僵硬。

    打這以后。孟積珍越發(fā)殷勤的關(guān)注時局，隔三差五遣人去縣城探邸報，奈何驛路不通，邸報比人的腿腳行的還遲，孟積珍便日日差人往黃河渡口去，找南來北往的商旅打探消息。然后攤開地圖，一看就是半天。

    “這闖將怎么越打越怯啊”孟積珍皺著眉毛，伸出一根胖胖的手指放在地圖上，“前一陣子離咱就一指寬，現(xiàn)在都兩指寬了。他想回家抱窩”

    孟雅春哭笑不得“人家是米脂人開封拿不下，回南去建巢，他要是盯著龍椅，遲早要過河的爹，聽您這口氣，盼他來呀”

    孟積珍手揉搓著短髭，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你，這賊若是來了，咱這縣里最先倒霉的。會是哪個”

    “縣太爺”孟雅春不假思。

    “對頭可如今看著勢頭，賊人又往南去了。唉”

    孟雅春這才明白父親的肚腸，果然是一團(tuán)烏黑啊難道他不怕把自家也搭進(jìn)去

    “爹光盯著李闖做什么呢他是回南建巢去了，可還有東邊西邊呢，上回那一股流寇不就是打西邊竄過來的么”

    孟積珍搖頭“不頂用，被田狗三下兩下趕回去了?！?br/>
    “此一時彼一時也上回那幫流寇，八成是被孫都督打散了四下里逃竄，咱們西邊鄰著的華陰縣以鄰為壑，把這股禍水趕到咱們縣里來了，咱縣太爺也不是吃素的。順道又趕了回去，還順手奉送縣流民一大串，那華陰縣豈肯干休再了，這孫大都督怕朝廷怪罪，最近一直都在動作，流寇流寇，就在于這個“流”字，大兵一至。看勢頭不好，還不撒丫子就跑，等著吧，很快，陜西布政司的流寇禍水就流到咱們這塊來了?！奥爟鹤佑欣碛袚?jù)的一番分析，孟積珍眼睛一亮，神情又興奮又緊張。

    看父親詭異的模樣。孟雅春心里一緊“爹，您究竟想干啥“孟積珍一掌拍在地圖上。豪氣干云地道“反他娘“孟雅春這一驚非同可，投賊一原是自己提出來的。當(dāng)時就那么一，并沒有十分當(dāng)真。一句“反他娘“，嘴皮一合一張，云淡風(fēng)輕，十分容易；真要付諸行動，卻是大費周章，驚心動魄，千難萬險。

    “爹，您可想清楚了這可是殺頭滅門的買賣萬一押錯了寶，這后果，可不合算呀“雖然自己看好李闖，覺得他至少有八成勝算拿下龍椅，可真要投了賊，剩下的那二成不確定還是足以令他膽寒。

    孟雅春緊張，孟積珍卻是氣定神閑“你爹我什么買賣都做，就是不做蝕的買賣你看爹做的買賣哪一樁蝕了錢“孟雅春搖頭“到目今為止，是沒有，可這宗買賣也太大了些，您真敢做這錢可是咱一家老的腦袋啊“孟積珍還是氣定神閑“我了要投賊么““了半天，那您到底想干啥“孟積珍得意起來“不用咱家的人頭做錢，爹想干的是沒的買賣“后宅的文魁院，如今已改名換姓，叫做銅雀臺。

    自從昨日將孟雅春這個名字連著功名打包讓與哥哥宜春之后，孟雅春就感到一陣難以言表的輕松，只覺得身上每個毛孔都張開了，渾身通暢無比。壓在身上十幾年的重負(fù)一旦卸下，原來竟是如此暢快，整個人幾乎都要飄起來，相較之下，心里的一點遺憾實在算不得什么。

    那一日自己接過粥兒手里的食盤敲開了門，哥哥來是不愿意的，架不住自己反復(fù)苦勸，言自己志不在此，科舉功名如鎖鏈加身云云，最后雙方都動了情腸，這才勉強(qiáng)應(yīng)了。哥哥苦求功名，自己性不羈，這下，算是各得其所了。

    孟雅春興致一起，立即就叫人搬梯磨墨，大刷子一掃，文魁院，刺了自己眼睛多少年的那三個字，瞬間消失的干凈又徹底，然后重新寫上自己中意的“銅雀臺”。

    這會兒他在院門口，仰頭望著這幾個墨跡未干的大字，心里不無感慨。雖然這幾個酣暢淋漓的字給了他前所未有的暢快，可失落感還是會偶爾光顧。

    扉娘已換好衣裳，在房里等他。

    “扉娘，今兒不去膳廳吃飯了，我叫人送到房里來，我有話要問你?！?br/>
    扉娘看他一臉鄭重的樣子，心里不免緊張。

    飯食擺好，兩人對面坐下。

    “你爹逐你，你恨他嗎”

    扉娘緩緩搖頭“談不上恨，好歹我這血肉之身是他給的?！?br/>
    “他不顧你情面，如此欺凌我們孟家，你也不恨”孟雅春不死心的追問。

    扉娘想了想，搖頭“不太恨。”

    孟雅春嘆氣“那么，如果他有什么麻煩，你還是會幫他的，對不對”

    扉娘點頭答“對?！比缓笏嶂活w心望著對面，丈夫的面孔在食物熱氣的氤氳中，顯得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

    等了一會沒有下文，只聽丈夫悶聲道“吃飯吧?！泵琅?nbsp;”hongcha866” 微信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