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龍鎮(zhèn)的天是娃娃臉。
方才還是晴空萬里,眨眼間烏云翻滾,渾天黑地。
一聲霹靂,天空抖落下豆瓣大的雨點,砸在黑土里,石板間,瓦楞上,于是,整個世界噼里啪啦一片嘈雜,恐如末日。
“要殺人啦!殺人啦――!”
高高的紫龍客棧的牌匾下,一群店客逃也似地從里面飛奔出來,在雨中四下作鳥獸散,他們驚慌失措的樣子仿佛屁股著了火,讓外面的世界更顯嘈雜。
店小二滿心歡喜端著酒菜進到店堂的時候,地上已經躺倒了三個人,血水剛開始從他們的脖頸處汩汩地往外流淌。
但見得,東邊一伙人,西邊一伙人,兩伙人均提著各式刀斧劍戟互瞪著對方。他們中間只隔一張桌子。
店堂內雖然滿是人,卻出奇地安靜,靜得似乎不存在生命。
店外已是空無一人,但雷雨交加,卻是出奇地嘈雜。
“桄榔――!”店小二驚慌失措,手里的酒菜盤子摔了個稀里嘩啦。
“滾開!”東邊一伙人中一個生滿虬髯胡子的粗漢把嚇尿了的店小二呵退回了里間。
“如果我沒看走眼,你就是仙林閣二堂主快刀鬼龍三。”
西邊開口說話的人,五十來歲,肚大肩窄,卻算個瘦子,說話的時候,整個身子會無意識地抖索,好像吊在半空中被秋風吹動的一根老絲瓜。
“沒錯。不愧是銀月派的長老西風煞,還算識相!紫龍鎮(zhèn)的地盤還輪不到你銀月派來插足吧?說吧,今天你要如何了斷?!”虬髯胡子道。
“笑話,大路朝天各走半邊,東邊有麒麟幫,西邊有金龍幫,你們仙林閣再橫能橫的過他們么?”瘦子西風煞抖索著道畢,把一柄雁翎刀在胸前一橫:“都說你快刀鬼的刀快如閃電,江湖中已難逢敵手,今天我倒要見識見識!”
快刀鬼龍三忽然嘿嘿笑了,調侃道:“聽說你西風煞曾經一個人只三招便將飛虎幫的邵氏三虎斬于刀下,看你瘦骨嶙峋的,怕是吹牛吧,他們可是江湖中成名多年的高手?!?br/>
西風煞略顯不屑,道:“確切說,是兩招半,因為第三招我只使到一半,他們便沒人會說話了!”
空氣陡然凝固起來。他們怒目相向。
肌肉在抽搐。
手在顫抖。
刀在鬼喊。
咔嚓――!
但聞天空一聲炸雷,電光火石閃過,店堂中已然只孤零零地面立著兩個人了――快刀鬼龍三和西風煞。
他們的刀都在滴血。
西邊的一伙人已身首異處,東邊的一伙人也撲地而亡。
誰也沒看清誰如何出的手,誰殺的誰,那瞬間,實在太亂,太快!
兵已亡,將猶斗。店堂只剩他倆擺開架勢僵持著。
在尋出對方破綻前,自己一動不動,也不讓對方動一下,都等待著給對方最后致命的一擊。
咔嚓――!
又一聲炸雷。
一個蓑衣人披著電光踏進店堂,一頂碩大的斗笠遮住了他的面龐,閃電光將他的身影一直投射到墻壁上。
似乎對地上的尸首視而不見,蓑衣人既不驚訝,也不說話,只緩緩地走到快刀鬼龍三與西風煞之間的桌旁,首先用眼光射了一下快刀鬼龍三,又射了射西風煞,然后不緊不慢地拖來一張椅子在桌邊坐下,嘩!將一柄柳葉刀置于桌上。
咋一見刀,快刀鬼龍三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西風煞的身子亦抖索的愈加劇烈。
“皖北神風張和你比,誰個更快?”西風煞忽然抖索著朝快刀鬼龍三發(fā)問。
“你自忖敵得過豫西羅漢魔么?”快刀鬼龍三反問。
豫西羅漢魔號稱中原帝王幫的第一殺手,自幼習武于少林,一套羅漢拳使他稱霸四方,因不羈佛規(guī),被逐出師門,落草為帝王幫的絕頂殺手。而皖北神風張呢,輕功卓越,常常殺人于無形,是江湖中令人十分頭疼的角色,他為皖北麥田社一路摧城拔寨,深得社主木強賞識,被皖北麥田社奉為首席護法。
但三個月之前,他們都死了,悄無聲息地斃命于各自的地盤。
據(jù)說,他們的身上都只中了一刀,斜斜的一刀,正是這一刀,不偏不斜,不深不淺,多一毫嫌深,少一毫嫌淺,剛好要了他們的命。他們死時的表情雖然都極為難看,但均流露出一絲絲的無可奈何。
是誰有如此能力可以輕而易舉地一擊而殺,且殺的如此精準,殺的他們心服口服?
死人當然不會開口,但刀傷卻印證了他們均死于一柄柳葉刀之下。
江湖中使柳葉刀的不計其數(shù),但能用一把柳葉刀一刀便堪稱完美地殺了豫西羅漢魔與皖北神風張的,江湖中只有一個人。
而那把殺人的柳葉刀此刻正置于快刀鬼龍三與西風煞的面前。
“這位客人想……想要什么?”快刀鬼龍三膽怯了。
“想要你們身上的小部件?!彼蛞氯碎_口道。
“一條胳膊,夠……夠……夠嗎?”快刀鬼龍三囁嚅道。
“這位呢?”蓑衣人轉而盯向西風煞。
“如果不要命,我也舍……舍……舍一條……胳膊吧?!蔽黠L煞抖索的失常了。
“很乖!不過,給我兩條沒用的胳膊未免太奢侈了!”蓑衣人不緊不慢地用眼光又射了射西風煞,道:
“卸條腿,肯么?!”
西風煞倒吸一口涼氣,足下不穩(wěn),老絲瓜的體型由抖索變成了搖擺。
“說好了只要我們一條胳膊和一條腿,大丈夫可得一言九鼎?。 笨斓豆睚埲懥饲伤频乜烊丝煺Z。
“取你們的人頭我怕臟了手。罷了,你們自己動手吧,從此消失于江湖。愿意成交就快快滾蛋吧。否則――”蓑衣人拖長了聲調,用食指反彈了一下桌上的柳葉刀。
咔嚓――!
這回不是炸雷,而是刀斷骨頭的聲音!
頃刻間,桌上多了一條鮮血淋漓的胳膊,相交在那柄精致的柳葉刀上。
接著又飛上去一條血乎乎的人腿。
都說江湖兇險,卻不知是如此這般地兇殘,以至于讓自己的手腳說分離便分離了,連眼睛都不曾眨過。
這就是江湖。
不講理的江湖。
這就是讓爹媽看了心疼的江湖。
但,失去一條胳膊或者一條腿,比失去一條性命總要來的劃算,不至于會讓爹媽徹底感到心碎。
這樣的算法很現(xiàn)實。
紫龍鎮(zhèn)的天真的是娃娃臉,方才還是烏云翻滾,電閃雷鳴,只眨巴下眼睛,烏云也好,雷電也罷,象一匹疾馳的信使來匆匆,去匆匆,頃刻無影無蹤。天空開始綻現(xiàn)廬陽花布般的藍點,很快就連成了片。
快刀鬼龍三用剩下一條胳膊攙扶住只有一條腿的西風煞,倆人顫巍巍地離開紫龍客棧。陽光照出了他們殘缺的身影。
蓑衣人卻一動不動地泰然坐在店堂里。
“河依柳!算你狠!咱們后會有期――!”
快刀鬼龍三的聲音明顯底氣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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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中的兵器各式各樣,各有各的妙處,各有各的短處,但共同點都是用來殺人。
現(xiàn)今,有兩把刀最令江湖之人聞風喪膽。
一把破風刀。
另一把便是柳葉刀。
這把柳葉刀出自名匠之手,做工極為精致,可謂巧奪天工之物。與眾不同的,刀鞘呈墨黑色,鑲金邊,刀柄上不是系著尋常的綠巾紅帕,而是綴著一尾紅須條,紅須條上墜著一顆櫻桃般的紅玉珠。
可以想象刀主出刀時,那顆紅玉珠一定會比刀舞蹈的漂亮。
幾乎沒有人不為這把刀動容。
幾乎沒有人能形容出這把刀出鞘時的美麗,因為一旦見識到廬山真面目,其靈魂必已出竅。
這把刀,常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
快刀鬼龍三與西風煞便是典型實例。
不是因為怕刀,而是怕使刀的人。
“小二,出來!把這些胳膊腿的,還有死人,統(tǒng)統(tǒng)給我扔出去!”
蓑衣人摘下那頂碩大的斗笠,露出一張端端正正、極顯剛毅的臉龐。
他操起桌上柳葉刀,用袖口小心拭凈血跡,輕輕收置于腰間,儼然配掛一件寶貝。
他正是這把綴著紅玉珠的柳葉刀的主人――麒麟幫頭號護法河依柳。
柳葉刀與河依柳堪當絕配。
刀為極品,人亦極品。
人未動,刀已行。刀人合一,人刀相隨,刀兇時人亦兇,人柔時刀便柔。正所謂見刀如見人。
江湖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河依柳武功卓絕,刀法玄幻,殺人從不拖泥帶水,對付豫西羅漢魔和皖北神風張那般狠角,他也只用一刀。這絕不是張揚傲慢,完全出自于武功高強。
“客官,這些人都是您殺的?”店小二一出來,瞧見滿店堂的尸體,大為吃驚,不禁戰(zhàn)戰(zhàn)兢兢發(fā)問。
“笑話,這些小幫小人配我出手么,他們都是給雷劈死的?!?br/>
“給雷劈死的?”店小二一臉惘然:“怎么會呢?”
“廢話少問!給我整一壺辣酒,兩盤菜,吃了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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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是六十度的老窖。一盤貢鵝還有一盤雞丁。
“好香??!一個人在這里吃酒也不叫我?!遍T口一暗,走進來一個錦衣者,體態(tài)略胖,氣質頗佳。
“梅副幫主,請坐,一起喝兩杯吧?!焙右懒鴮砣孙@得客氣。
來人是麒麟幫副幫主梅芳清。
麒麟幫是第一大黑幫,勢力范圍觸及整個中原。幫主徐老大原為馬盜出身,后拉一幫弟兄扯了一面麒麟大旗,干著倒買倒賣、強賣強買、欺行霸市的生意。如今,麒麟幫已經發(fā)展到近千人,囂張的連衙門都快管不了了。
梅芳清在麒麟幫的地位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皆因他與徐老大一同出道,同生共死,徐老大對他情深義重,立他為副幫主,輔佐其右。
四年前,河依柳走投無路欲尋短見的時候,正是梅芳清阻止住他,并把他納入麒麟幫里做事,憑借河依柳的功夫,麒麟幫吃掉了周圍大大小小的幫派,使麒麟幫的發(fā)展壯大得以如日中天,河依柳功不可沒,很快得到徐老大的賞識,封為幫中三大護法中的頭號護法,河依柳從此在江湖上成為最出風頭的殺手。
河依柳為梅芳清斟一杯酒,問:“是徐老大叫你來這里等我的?”
“徐老大讓我最后叮囑你,別忘了自己的使命,還有立下的誓言?!泵贩记宥⒅右懒难壑樽?,看他的反應。
“只要徐老大言而有信,我定當不辱使命。”
“徐老大的話,你句句聽么?”
“身為幫中護法,怎能不聽老大的話?”
“哦,哦,徐老大如果讓你殺我,你也聽?”
梅芳清面露譏笑,半真半假道,見河依柳毫無反應,接著道:“玩笑話,玩笑話,嘿嘿,別當真呀。你果然是不折不扣執(zhí)行幫規(guī)的典范。徐老大和我都沒看錯你?!?br/>
“徐老大還讓你對我說什么?”河依柳吃一口酒問,問的時候眼睛只盯著菜。
“這紫龍鎮(zhèn)是個三角地帶,是各大小幫派的邊緣區(qū),過了紫龍鎮(zhèn),就是金龍幫毛五爺?shù)奶煜铝??!?br/>
“這我懂?!?br/>
梅芳清與河依柳推了一杯酒,從懷里取出一件密封信,遞與河依柳,繼續(xù)道:“徐老大要我只能送你到這里,并在這里交給你一封密信,要你當面開閱?!?br/>
信封很大。拆開。
里面的信紙卻很小,只一小張。
河依柳只看了一眼信紙,便將信紙撕個粉碎。
此時,正值梅芳清吃酒入喉,河依柳突然間左手一揚,那個很大的信封猶如一把鋒利的薄刃,飛速切入了他的咽喉,深達兩寸!
梅芳清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便一聲不吭地從椅子上嘩啦仰面翻倒。
他的脖子先流出來的是酒,然后才是血。
看信,撕信,殺人,一氣呵成,不過秒秒鐘。
這突兀一幕,把店小二驚呆了。
在這幫派交界之地,他大大小小也見過幾個殺人場面,凄慘的,血腥的,刀來劍往,血肉橫飛,還從未見過用一張信封殺人于無聲無息之中的。
看著貌似若無其事的河依柳,店小二咋呼:“這回真不是雷劈的!”
忽然,門外傳來嘶喊:“殺人啦!河依柳殺了麒麟幫梅副幫主啦――!”
整個紫龍鎮(zhèn)都在回響。
河依柳感覺情勢不妙,知道惹禍上身,一縱身,從后窗戶掠了出去,身上的蓑衣好似一只躍在空中的飛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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