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漫城是世上僅剩的幾處人類棲息地之一了。</br> 天空陰沉,小城的堡壘在天色下泛出臟兮兮的油光，守衛(wèi)們身穿厚重的鎧甲來回巡邏，城門上高懸著十字架，城墻下圍著一圈尖刺陷阱。</br> 稱得上戒備森嚴(yán)。</br> 但無論何等周密的防范,在吸血鬼真正大肆入侵那一日,都會脆得像紙一樣，起不了太大作用。</br> 半山腰孤零零的瞭望塔上,衛(wèi)兵正一絲不茍地監(jiān)察城市。</br> 這個地方,能將整個城鎮(zhèn)的情況盡收眼底。</br> 但衛(wèi)兵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唯一看不到的地方——他的頭頂,瞭望塔的屋脊上，正坐了個年紀(jì)幼小的小姑娘,眼睛烏黑，與他一同眺望著這個城鎮(zhèn)。</br> 她在看百團守衛(wèi)的營地。</br> 營地里住著的都是一群糙漢子，住所衛(wèi)生不講究，滿是泥污,比市集還要臟亂。這會兒衛(wèi)兵們要么出去了,要么在地下室喝酒，只有一群孩子們在院中玩鬧。</br> 谷倉之上，有個小少年孤零零坐著,桀驁孤高,隨意盤著腿,身上有股叛逆的野勁兒，他正失神地凝望遠(yuǎn)處群山。</br> 他模樣比吸血鬼還要漂亮。那種凌厲的美讓人覺得能殺人。</br> 天空一直蒙著一層灰。</br> 孩子們的游戲玩累了,年紀(jì)最大的那個眼珠子轉(zhuǎn)了一圈，將孩子們召攏了，湊在一起低聲說了句什么,頓時，小孩子們都興奮地拍手點頭。</br> 他們熱火朝天卻不懷好意地走向谷倉，佯裝無意經(jīng)過。然而行動了一半，突然側(cè)身，猛地朝上方發(fā)動攻擊。</br> 彈弓噼噼啪啪。</br> 谷倉上那小少年早有防備。一個跳躍翻身落地，暴露在孩子們的包圍圈里，半弓著身子，一副能隨時暴起攻擊的姿勢。</br> 之前的安靜柔順悉數(shù)收斂起來，他乖戾地咬牙笑著，露出個威脅的表情。</br> 這小少年實在是好看。</br> 就算和大家一樣穿著守衛(wèi)們淘汰下來的肥大衣衫，空空蕩蕩的，他臉蛋在人群中也是遠(yuǎn)超常理的優(yōu)越。</br> 兇狠起來的時候，美艷非旦半分不減，反而愈發(fā)驚心動魄。</br> 孩子們很快嚷嚷起來，一擁而上。</br> “打他——”</br> “扒他衣服，讓大家看他身體！”</br> “小怪物、丑身體！小怪物、丑身體！”</br> 越是幼小的孩子，有時候越是純粹的惡。一張張稚嫩臉龐上都是純真到不知天高地厚的惡意。</br> 他們不懂收斂，圍攻向小少年，興致勃勃。</br> 可惜接下來，熱鬧的呼喊便變成了慘叫。</br> 被圍攻的小少年根本不像人類，沒有一丁點畏懼和仁慈，完全不管他對面都是與他年紀(jì)相仿的小孩子，招招都往最毒的地方喂去。最后同歸于盡般撲到最年長的男孩身上，狠狠一口咬下去。</br> “啊——！”</br> 男孩痛得臉都白了，叫聲尖銳驚悚。</br> 小少年狠狠吐出咬下來的血肉，殷紅的唇瓣沾了血。他保持著他的倨傲和殘忍，宛如夜叉。</br> 就在這時，下方傳來匆匆的腳步：“怎么回事？”</br> 守衛(wèi)們被驚動了。</br> 他們的聲音打破了此刻的灰敗和恐懼，被咬掉一塊肉的男孩愣了愣，嚎啕大哭：“痛痛痛！”</br> 其他孩子也不知所措，哭的哭，叫的叫。</br> 有大人快速跑上來。</br> 等瞧見地上血肉時，場上更是陷入了一片無序的混亂，咒罵、啼哭、告狀、傷勢檢查，只有小少年至始至終以那副沒有同情心的模樣，嘲弄的冷眼旁觀。</br> “阿棘，這是你做的？”有個男人嚴(yán)肅地問。</br> 少年笑了。</br> 連點辯解都懶得說，那雙暗紅的眼睛看誰都像是在看獵物：“是我做的?！?lt;/br> 他挑釁地咧著嘴角。</br> ***</br> “鐘棘這孩子又打架了?！?lt;/br> 晚上巡邏隊回來，醫(yī)生和頭領(lǐng)說了這件事，浮現(xiàn)出一絲苦笑。</br> “讓三個孩子脫臼，兩個孩子輕傷，還有個孩子肩膀被他咬下了一大塊肉?！?lt;/br> 聽見他說話的頭領(lǐng)閉了閉眼，只是嘆息，并不吭聲。</br> 醫(yī)生坐了下來，沉默了好一會兒，終于不確定：“頭兒，你當(dāng)真打算培養(yǎng)那孩子來接替您的位置？”</br> 頭領(lǐng)從鼻息之間哼了一聲，也不太確定，有些煩擾。</br> “我認(rèn)為不太合適?！贬t(yī)生斟酌著，緩緩道，“那孩子的確很強，被十幾個同年男孩圍毆還能殺出重圍。但……”</br> 醫(yī)生皺起眉，努力組織自己的語言。</br> “孩子們?nèi)ヌ翎吽倘徊粚?。即便如此，我認(rèn)為他們只是想要給鐘棘一個教訓(xùn)，沒往更嚴(yán)重的方向想。鐘棘這孩子卻不同?！贬t(yī)生頓了頓，“他是在第一時間準(zhǔn)備好殺掉他們，并且毫無芥蒂。”</br> 聽到這里，頭領(lǐng)略深地吸了口氣，又緩緩?fù)鲁鰜怼?lt;/br> 醫(yī)生搖頭：“你也知道，他太隨心所欲，就像一個原始獸類，僅憑著純粹的欲望在行動。他想殺人就殺人，想亂來就亂來。完全不抱善意……這樣下去他恐怕無法勝任你的位置。”</br> 頭領(lǐng)十分頭疼。</br> 鐘棘這孩子厲害是真的厲害。</br> 就算他現(xiàn)在年幼，也已經(jīng)有了與成年人對戰(zhàn)的驚人能力。</br> 恐怕再長大一點，便足以能與自己對抗。但他們百團守衛(wèi)做的便是便是家國人民的事。倘若沒有善意，又拿什么去保護百姓，保護城市呢。</br> 頭領(lǐng)揉了揉額心：“你有什么主意？”</br> 醫(yī)生搖搖頭，緩緩道：“如果實在沒法馴服他，也許我們應(yīng)該放他回歸曠野?！?lt;/br> 那孩子本來就是他們撿來的，整個營地里的孩子都如此。</br> 沉默片刻。</br> “不行。”</br> 頭領(lǐng)的聲音在燭火中飄散，略顯低沉：“這外面都是吸血鬼，放他出去的話，他很快便會變成吸血鬼的糧食?！?lt;/br> 他皺起眉。</br> “我會再想想其他辦法?！?lt;/br> 那天是個難得的晴天，鐘棘又一次坐在谷倉上看向城外綿延起伏的山脈，回去后卻發(fā)現(xiàn)今日的營地有些不一樣。</br> 夜色如墨。</br> 孩子們之間傳遞開一種謹(jǐn)慎的好奇和興奮，以及迫不及待想要表現(xiàn)自我的欲|望。</br> 屋中懸掛的煤油燈被風(fēng)吹得搖晃。</br> “阿棘。”頭領(lǐng)叫他。</br> 這個營地里唯一能稍微控住鐘棘的只有頭領(lǐng)。</br> 小少年頓了下，走過去。</br> 頭領(lǐng)笑笑，讓開身子：“你也來認(rèn)識一下，這是你們的新伙伴，名叫啾啾。是從南邊逃難過來的?！?lt;/br> 隨著頭領(lǐng)的一點一點讓開，他身后小女孩的身影也一點一點浮現(xiàn)。</br> 一個相當(dāng)漂亮的女孩，眼睛仿佛黑色的瑪瑙，頭發(fā)光滑，穿著白色的裙子。明明是凌厲的黑與白，在她身上卻有種乖巧柔和。</br> 年紀(jì)還很幼小，細(xì)胳膊細(xì)腿。不及鐘棘胸口高——大概比這營地里任何一個孩子都要年幼。</br> 鐘棘與她對視，抿著唇?jīng)]吭聲。</br> 認(rèn)不認(rèn)識又有什么關(guān)系，反正他們最后都會變成一個樣，無非是那個圍攻他的孩子群又增加一個成員。</br> 頭領(lǐng)料到了他的反應(yīng)，用大手摸摸小女孩的發(fā)頂，幫著介紹：“這是鐘棘哥哥，已經(jīng)十歲了。比你大四歲?！?lt;/br> 小少年覺得“鐘棘哥哥”這種稱呼沒來由的讓他惡心，渾身都不自在。</br> 他皺起眉。</br> 好在小姑娘也不想這樣叫他，只是口吻平平地念“鐘棘”。</br> 挺清脆的聲音。</br> 停了片刻，她突然站直身子，面癱著一張臉，很確定：“我想和鐘棘住在一起?！?lt;/br> 什么？</br> “我要和鐘棘住在一起?！?lt;/br> 鐘棘不明白，但整個廳里的人卻都愣住。</br> 他們剛才正說到小姑娘的住宿問題。</br> 這是營地里唯一的小女孩，還是個看起來很可愛的小女孩。小朋友們自然都希望能夠和她玩在一起。</br> 頭領(lǐng)本來想找個性格更溫和一些的孩子照顧她，不料沒想到她會主動要求。</br> 鐘棘啊……</br> 頭領(lǐng)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不知怎么的，居然點頭同意了：“也好?！?lt;/br> 他拍拍小少年。</br> “阿棘，你帶啾啾回你房間，記得照顧好啾啾妹妹。”</br> 鐘棘還不明白。</br> 小姑娘已經(jīng)啪啪噠噠跑過來，自覺將手塞進了他手心。惹得少年些許睜大眼睛。</br> 她一副主動示好，要他帶路，要和他一起玩的稚氣模樣。</br> 手心軟綿綿的，被填得滿滿的。</br> 什么啊。</br> 啾啾：“鐘棘？”</br> 鐘棘：……</br> 他本來想說點什么，最后什么都沒說，也許是事情發(fā)生得太突然，也許是手心里感覺太怪異，卻不讓人討厭，他一言不發(fā)，神色乖僻地拉著她往房間走。</br> 鐘棘的屋子在營地西南角，有些偏僻，卻很安靜。</br> 是標(biāo)準(zhǔn)的營地居住，非常小，只能一橫一豎放下兩張床，以及床尾箱。</br> 不過他收拾得很干凈，屋里有股面包與奶酪的香味。</br> 啾啾喜歡愛干凈的男孩子。</br> 她將自己所有東西放進木箱后，乖乖爬坐到床上。</br> “那是我的床。”小少年揚起眉毛，“你睡另一張。”</br> “嗯。”她點頭，并沒有從床上下來。</br> 她一舉一動都很奇怪。</br> 乖巧下似乎有種天生不聽話的進犯性侵占性。</br> 插在鐵環(huán)上的火把發(fā)出輕微的噼啪聲，屋子里有種異常的沉默。</br> 兩個小孩子干瞪眼了許久，啾啾終于脆生生地提出自己的需求：“我想要玩玩具。”</br> 玩玩具？</br> ……原來是為了這個，什么啊，還真是個小屁孩。</br> 少年側(cè)過臉：“沒有?！?lt;/br> 啾啾好奇：“鐘棘不玩玩具？”</br> “不玩?！?lt;/br> “那你玩什么？”</br> “我什么都不玩?！?lt;/br> 他唯一的樂趣便是眺望，眺望一望無際的天空，亦或是自由散漫的原野。他這種獸類根本不需要人類那些打發(fā)時間的小玩意兒。</br> 小姑娘明顯對他這個回答感到失望，這讓少年無端生出幾分郁氣。那種目光會讓他想到其他孩子看向他時流露出的打量怪胎的神情。</br> 好在小姑娘單純只是因為沒有玩具而失望。她很快又稚氣的期待起來：“那我們現(xiàn)在玩什么？”</br> 鐘棘：……</br> 她理所當(dāng)然就將他納入了游戲范疇。</br> 小少年懷疑這樣下去，她會拉著他，強迫他參與一些類似手拍手、過家家的愚蠢游戲。</br> 一想到那些充滿童真卻很無聊的事，他感到絕望。</br> “什么也不玩?！彼杆倨嗔嗣珙^，虎著臉，“睡覺。”</br> 啾啾：“唔?！?lt;/br> 他已經(jīng)伸手將她抱了起來。</br> 小少年微微一愣。</br> 他這還是第一次和女孩子接觸，很奇妙，女孩子給人的感覺很不同。好像身體比他們軟很多。</br> 而且，太輕了。他根本就沒用勁，就輕輕松松將她提起來了。</br> 鐘棘簡單粗暴地將她放到她自己的床上，又回去滅了火把，抓住被子裹緊自己準(zhǔn)備休息。</br> 安靜了幾分鐘。</br> 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br> 那小丫頭片子下了床，到他這邊，鉆進他被子。</br> 一瞬間，少年身子像觸電一樣彈起：“你做什么啊！”</br> 他揚著聲音，被她激得往后縮了一下，用看未知生物的目光瞪視著她，兇巴巴的。</br> 那感覺像是啾啾在欺負(fù)他一樣。</br> 小姑娘認(rèn)真：“我想和鐘棘一起睡，不行嗎？”</br> “不行?！彼豢诰芙^，“回你自己床上去。”</br> 啾啾平靜的眨眼：“我要和你一起睡。”</br> 這次連請求的詢問都沒有，就用烏黑的眼睛直勾勾看他。那沒有起伏的口吻，在稚嫩中透露著一股沒有惡意、理所當(dāng)然的意味。</br> 好像他們天生就該如此。</br> “……”</br> 這家伙怎么回事？小少年錯愕。</br> 他做事一向隨心所欲，沒有道德可言，這么軟乎乎的一個小生物，跟原野里的兔子一樣，他連動手的興趣都沒有。也正因如此，他才覺得束手無策，有種從未體會過的被動感籠罩著他。</br> 睫毛扇了好幾下，最終小少年郁躁地倒下來，閉上眼。</br> 小崽子鉆進他懷里。</br> “鐘棘，晚安?！?lt;/br> “……”</br> “鐘棘，晚安?！?lt;/br> “是是，晚安。不許再吵到我。不然就把你扔出去。”</br> “嗯?！毙」媚锕郧傻拇饝?yīng)。</br> 鐘棘對睡眠的需求很大，這是從獸類世界帶來的習(xí)慣，他們一天至少有十二個小時都沉于睡眠。</br> 半夜迷迷糊糊的時候，感覺有人戳他的臉摸他的鎖骨，似乎在試探他會不會醒。然后鬼鬼祟祟地爬到了他身上，將毛茸茸的腦袋放到他肩膀。</br> 鐘棘醒了幾秒，眼皮還在打架，非常困，半睜著紅瞳瞅了瞅身上多出來的人，摟緊了繼續(xù)呼呼大睡。</br> 第二天啾啾是被薅下去的。</br> 突然在床上摔了一跤，她立刻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小少年已經(jīng)穿好衣服了。</br> 鐘棘沒提昨晚的事，一如既往的郁躁：“去吃早飯。”</br> “嗯！”</br> 小姑娘答應(yīng)，也開始穿衣服。</br> 現(xiàn)在天氣很冷，這座城鎮(zhèn)本來就靠近大陸北端，天氣好的時候往北面眺望，能看見蒼茫一片雪山。酒館里的吟游詩人有一句歌詞便是“蒼白的原野上閃耀著血紅色”。</br> 女孩子穿衣比男孩子麻煩一些。</br> 亞麻的內(nèi)襯外套上薄短裙和口袋，戴上馬甲，系好綁帶。再穿上第二條窮人家女孩經(jīng)常外穿的羊毛長裙。</br> 鐘棘性格急躁，行動思維模式又偏向最遵循本能的獸類，吃飯對于他來說是和睡覺同樣重要的本能。</br> 在這營地里晚去一步，就意味著會少分到點東西。</br> 他不由得在那邊煩惱地走來走去。</br> “你快一點?！?lt;/br> 小姑娘這次沒有說“嗯”，而是眼巴巴的瞧著他。</br> “又怎么了？”少年終于意識到照顧小崽子是件很麻煩的事了，偏偏小崽子還給他帶來另一個難題。</br> “要扎頭發(fā)?！彼f。</br> “那就扎?！毙∩倌旰翢o危機意識，眼睜睜看著她將梳子遞到他手上，再背過身，用一頭又黑又亮的頭發(fā)對向他。</br> 他站了幾秒鐘，突然不可置信，連神情都變得僵硬。</br> ——她該不會是讓他幫她扎頭發(fā)吧？</br> 啾啾：“我不會扎?！?lt;/br> 鐘棘：……</br> 她到底為什么會覺得他會扎？</br> 啾啾：“鐘棘?！?lt;/br> 她還催上了。</br> 鐘棘突然發(fā)現(xiàn)，這小崽子根本不怕他。按理說他那種兇悍乖戾，能把比他年紀(jì)大的男孩都嚇住，她卻一點也不怕。</br> 她好像是某個富人家的小孩子落難到這里來的，還存留著許多富家小孩的習(xí)慣。</br> 小少年神情古怪，勉勉強強給她梳了個丑丑的歪曲的馬尾，低頭看了看自己手——她怎么全身上下都這么軟，連頭發(fā)都是細(xì)軟的，跟小嬰兒一樣。</br> 他捏了一把她頭發(fā)，對她這糟糕的小馬尾，感到些許的不自在，別開臉。</br> 那感覺像是啾啾敢對著鏡子發(fā)出一點聲音，他就會暴跳如雷的表示“是你讓我梳的，你敢抱怨試試？”</br> 很可愛的羞惱的表情。</br> 啾啾什么也沒說，連鏡子都沒看。</br> 鐘棘生氣：“去吃飯了。”</br> “嗯，鐘棘，等等我?！编编迸苌锨?，拉住他的手。</br> 餐廳鬧哄哄的。</br> 果然沒什么吃的了，但人照樣很多，孩子們都圍在大桶旁邊，做最后的爭奪。</br> 想到旁邊這個弱唧唧的小崽子，少年不耐煩地嘖了一聲。</br> 指望不上她加入站場。</br> 少年只能自己過去，像是進入了野獸巢穴，投身于混亂。沒過一會兒就帶著兩份食物出來。</br> “謝謝你，鐘棘。”</br> 少年紅瞳瞥她，用力強調(diào)：“下次你自己搶?！?lt;/br> 啾啾：“嗯！”</br> 肯定又是答應(yīng)得好好的，卻不會做……少年瞪她：“你會搶嗎？”</br> 小崽子沒有回答，直勾勾看著他倆的盤子。</br> 百團守衛(wèi)的食物必須配備肉類，領(lǐng)主要求的。不過這些肉通常不怎么好吃，就隨便用白水煮成湯，湯上飄著油與肉花。</br> 鐘棘只拿到了一碗肉湯，并且放進了她盤子里。</br> 啾啾歪頭：“你不吃嗎？”</br> 他想也不想：“不吃?！?lt;/br> “不喜歡？”</br> “……”</br> 小少年頓了頓，旁邊突然插進來個聲音，變聲期的男孩嗓音粗噶而滿懷惡意，偏偏還露出一分孩童的幼稚和玩鬧。</br> “他怎么可能不喜歡吃肉？他這個怪物可是連人肉都吃！”</br> 啾啾一愣。</br> 之前被鐘棘咬了肩膀的男孩就站在不遠(yuǎn)處，端著剛收獲的食物，一只腳踩在長凳上，一副吊兒郎當(dāng)?shù)哪印?lt;/br> 漂亮的小少年身子一僵，咬了咬牙。</br> “小丫頭，你可得離他遠(yuǎn)點，指不定你什么時候就被他吃掉了?！?lt;/br> 男孩說到這里，頓了頓，突然挺起胸膛，發(fā)出驕傲的嬉笑，仿佛覺得自己剛才那個帶著雙關(guān)的黃段子非常精妙，還煽動了幾個小嘍啰與他一同嘻嘻哈哈。</br> 他們挑釁。</br> “小怪物！小怪物！”</br> 啾啾側(cè)過臉，小少年低著頭，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只知道他下頜線繃得很緊，胸膛緩緩的起伏。</br>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低低笑了。</br> “對，我吃人肉?！标幱跋碌淖旖且稽c點咧開，小少年的紅瞳明亮得仿佛在燃燒，他抬起頭，閃爍出即將大戰(zhàn)一場的兇惡興奮，“我吃過人，那又怎樣？”</br> 不錯，他就是小怪物。</br> 百團守衛(wèi)發(fā)現(xiàn)他的時候，他正好在交完火不久的戰(zhàn)場上覓食，還沒來得及塞進口中，就被捉住。</br> 他不懂規(guī)矩，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饑腸轆轆了，就必須吃飯。困頓了，就必須睡覺。一切天生天長，是個徹頭徹尾的怪物。</br> 怪物是被人類排斥的。</br> 怪物，不應(yīng)該擁有人類朋友。</br> 他表情有些過分的殘忍可怕。</br> 男孩慫了一下，頭皮微微發(fā)麻，很快再次不怕死地煽風(fēng)點火。</br> “小怪物！小怪物！”</br> 他甚至掀起了其他人的起哄，眼看著戰(zhàn)斗就要一觸即發(fā)，啾啾扯扯少年袖子：“鐘棘，還要我搶嗎？”</br> 少年此刻像是狂暴的火與風(fēng)，根本沒聽清楚她說話。反正他們最后也不會是朋友，她遲早也會和那些人一樣……</br> 啾啾：“交給我?！?lt;/br> 她突然閃電般躥了過去！</br> 男孩還在興頭上，混不吝地對一眾小孩子抬手，冷不丁從眼角余光瞥到什么，渾身汗毛下意識一豎！</br> 下一秒，砰——</br> 男孩猛地砸在了地上，鼻腔一熱，兩管鼻血緩緩滑下來！</br> 他愕然瞪大眼睛——那小怪物還離他有一段距離，維持著攥手準(zhǔn)備進攻的姿勢，用某種呆滯驚訝的表情注視著這邊。</br> 不是他動的手？那是誰？</br> 來不及多想，那道小小的身影又一次竄了上來。</br> 砰——</br> “嘶！”</br> 周圍孩子們倒吸一口冷氣，往后退了退，一時之間都有些不可置信的心里發(fā)寒。</br> 男孩臉被打歪在一邊，整個意識都陷入混沌。許久后，才從痛得發(fā)麻的暈眩中回過神，捂著臉，慢慢扭過頭，也跟著驚呆了。</br> 打他的不是別人。</br> 是百團守衛(wèi)中唯一的女孩——啾啾。</br> 一個看起來很需要保護的嬌小美麗的小女孩。任誰見了都想逗逗她，在她面前露兩手裝模作樣一下。這男孩也一樣。</br> 卻沒想到會被小姑娘摁在地上揍一頓。</br> 啾啾：“不許欺負(fù)我的鐘棘?！?lt;/br> 媽的……不知道是覺得丟臉還是害怕，男孩心里涼了涼，壯著膽子不干不凈地罵一句，一邊怒吼一邊推搡，試圖坐起來。</br> 然而小姑娘力氣大得很，不管他怎么拼命掙扎，她都紋絲不動，陰森森盯著他。</br> 男孩愈發(fā)覺得自尊心受挫，還想再罵，卻被小姑娘一手掐住脖子。一手搶了他盤子。</br> “咳咳！”</br> 她手勁太大了，掐得他臉都漲成了豬肝色，男孩捂著脖子不住干咳。</br> 啾啾卻已經(jīng)站回了小少年身邊。討賞似的，乖乖巧巧的，好像剛才發(fā)瘋的人不是她。</br> 她給小少年展示了一下自己搶到的盤子，空洞洞的眼睛微微閃爍。</br> “我這樣搶食物，可以嗎？”</br> “喔……”少年怔忪了很久。</br> 她說，不許欺負(fù)她的鐘棘。</br> 半晌，少年終于慢慢笑起來，仿佛發(fā)現(xiàn)了什么有趣的寶貝，興奮又真切：“喔——干得真不錯！”</br> 他拽著啾啾去了他最喜歡的谷倉。</br> 遠(yuǎn)山綿延。常年的低溫讓北邊山脈植物稀疏，頂端著落滿雪，光禿禿的大塊巖石呈現(xiàn)出灰褐色，看起來嶙峋又壯麗。</br> 鐘棘總是坐在這里。</br> 明明精力旺盛的小少年，卻能在這里安安靜靜地看著那些山一整天。</br> 這是他的小天地。</br> 他帶啾啾來了。</br> 小姑娘好奇：“那邊的雪山是你家？”</br> “啊。”少年簡單回答，“我在那里長大。”</br> 啾啾：“那你喜歡這里，還是喜歡你家？”</br> “……”</br> 鐘棘其實沒什么家，他只是住在那里而已，與獸類同行，每一天都在重復(fù)著覓食與爭搶地盤。談不上有太多感情。</br> 不過，那里沒有規(guī)則，他喜歡不被束縛的感覺。</br> 少年垂下眸子：“那里很自由。”</br> 啾啾“嗯”了一聲，不再多問，將自己搶來的肉湯遞給他。</br> “要吃嗎？”</br> 小少年遲疑了好一陣子，從里面挑出一塊肉送進口中，喉頭滑動。</br> 過了一會兒又撈出一塊。</br> 然后他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快，開始大快朵頤，興興奮奮。</br> 啾啾突然意識到，他其實很喜歡吃肉。之所以不再吃，是因為曾經(jīng)不懂規(guī)矩而被叫做了怪物。他想與曾經(jīng)那個他撇開關(guān)系，甚至自虐地拒絕所有肉類。</br> ……其實他，心里是希望自己能夠變成正常人的吧？</br> 小少年將那一碗肉湯吃完后，看見旁邊的小姑娘將她那一碗也遞了過來。</br> 他一愣：“你不吃？”</br> 啾啾搖頭。</br> 她是真的不喜歡吃這些。她實話實說：“我吃的話會吐出來的。”</br> 小少年多看了她好一會兒，接過去了，也不客氣，痛痛快快吃掉了。</br> 末了，啾啾才扯扯他袖子。</br> “鐘棘不是怪物，鐘棘是人?！?lt;/br> 她輕輕。</br> ??！</br> 小少年動作一頓，紅瞳微微放大，安靜了好幾秒，只有風(fēng)從他們頭發(fā)間穿過。</br> 有什么啪地綻放。</br> 他別扭地扯開視線：“不用你說，我知道?！?lt;/br> ……</br> 鐘棘這個人很純粹，沒有別的人類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他喜歡誰，就毫無保留的對誰好。</br> 十歲的啾啾站在商店櫥窗前，貼著玻璃，直勾勾地看向里面。</br> 于是十四歲的小少年第一次接下了百團守衛(wèi)的任務(wù)，討伐了一只吸血鬼。差點被那東西撕成碎片，當(dāng)然他也狂暴的將對方砍成了兩截。</br> 然后帶回了啾啾想要許久的畫筆。</br> 小崽子特別高興，高興到在他手腕上畫了朵花。</br> 全世界都知道鐘棘最厭惡被人觸碰，啾啾卻能對他為所欲為。甚至能隨時隨地往他懷里鉆。</br> ——反正這小姑娘遠(yuǎn)遠(yuǎn)沒有她外表看起來那么弱小，或者說她那副木然無害的外表下性格極其惡劣。</br> 從他們第一次相處時就開始了。</br> 啾啾是個什么都懂的聰明孩子，怎么會看不穿小少年當(dāng)時的抵觸和暴躁？但她就喜歡試探著挑戰(zhàn)他底線——只要覺得他還不夠生氣，就再將他的容忍度再往下壓一壓。</br> 除了這個小混蛋，也沒人敢這樣湊近了挑戰(zhàn)鐘棘底線。</br> 小少年看著手腕上那朵花，神色莫測。</br> 然而真正讓他懊惱的還在后面，啾啾過于沉迷她的小畫筆，不怎么往他懷里鉆了。他只能一個人去谷倉上盤腿坐著。</br> 小少年年復(fù)一年地看向那邊，像是一頭狼，永遠(yuǎn)不被馴服，永遠(yuǎn)不被拘束。</br> “鐘棘?！?lt;/br> “啊?！?lt;/br> “明天我要去教堂上課，你接我回家吧？”</br> “哈？喔——”</br> 十歲的啾啾到了接受教育的時候了。在這個骯臟貧窮的當(dāng)下，他們要學(xué)習(xí)的并不是認(rèn)字念書。</br> 而是吸血鬼的知識。</br> 領(lǐng)主要求的。</br> 白胡子神父站在布道臺后鏗鏘有力，一副要警醒世人的模樣。</br> “吸血鬼分為兩種，我們常見的是普通吸血鬼。他們只能在夜間活動，見不得光。還有一種是純種吸血鬼，他們不需要日日飲用血漿，哪怕在白天也能隨心所欲的活動?！?lt;/br> “成年純種吸血鬼遠(yuǎn)比普通吸血鬼強大——不過，兩百歲以下的幼年純種吸血鬼卻十分脆弱，遠(yuǎn)不是普通吸血鬼的對手?！?lt;/br> “吸血鬼就像老鼠一樣，有囤糧的習(xí)慣。但血液這種東西沒法囤積，所以他們會在家里飼養(yǎng)一些人類，以供他們隨時使用，他們管這些人類叫儲備糧?！?lt;/br> “每只吸血鬼的口味偏好各不相同，但有極少數(shù)人的血，能讓每一只吸血鬼都發(fā)狂渴求。這些符合他們口味的血奴會作為高級儲備糧遭受他們的長期吸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br> “吸血鬼非常貪婪，也非常狡猾，他們最擅長蟄伏偽裝自己。不能對他們抱有任何仁善之心，要隨時保持警惕?！?lt;/br> 最后神父帶領(lǐng)著大家一起念了阿門。</br> 課堂很枯燥，講的都是大家平時聽過無數(shù)次的知識。啾啾回去時，果然看見小少年在等他。</br> 他還是很孤僻。遠(yuǎn)離人群，一個人遠(yuǎn)遠(yuǎn)站在花臺上。</br> 他這輩子都學(xué)不會喜歡人類了。</br> 啾啾：“鐘棘，我們回家吧?！?lt;/br> “知道了?！鄙倌陱母咛幪聛怼?lt;/br> 啾啾很自然地牽住他，往營地里走。</br> 這幾年少年個子愈發(fā)高了，而她好像永遠(yuǎn)只到他胸膛的高度?？雌饋聿罹嗑薮蟆?lt;/br> 頭領(lǐng)負(fù)手站在小酒館二樓的露臺，往他們的方向看過去。</br> 醫(yī)生在他旁邊笑：“一對小戀人，不是嗎？”</br> 首領(lǐng)沒吭聲。</br> 醫(yī)生托住腮，搖頭：“這小姑娘可真了不得。”</br> “怎么？”</br> “我至今也認(rèn)為鐘棘這孩子野性太強，無法馴服。可這小丫頭，卻讓他學(xué)會了忍耐和克制?！贬t(yī)生輕輕的，“若非她，他這些年又怎么會這么乖?！?lt;/br> 確實。</br> 鐘棘沒有同情心，也沒有慈悲心，渾身上下透著股嗜殺的暴虐勁兒。</br> 但只要啾啾在場，就能讓他收斂。</br> “你一開始便是打的這個主意？”醫(yī)生扭過頭。</br> 他之前擔(dān)心了好久，那小姑娘與那少年待在一起，會不會有什么危險。</br> 頭領(lǐng)卻笑笑：“不?！?lt;/br> “我從未打過任何主意。”</br> 他不曾推波助瀾。</br> 他們變成現(xiàn)在這樣，全靠了他們自己契合。</br> 站了一會兒，頭領(lǐng)笑笑，轉(zhuǎn)過身，繼續(xù)去喝他的蜂蜜酒。</br> ***</br> 鐘棘這樣子，注定無法成為下一任百團守衛(wèi)的頭領(lǐng)。</br> ——身為百團守衛(wèi)，卻只愿意守護一個人。</br> 以至于城里的人都偷偷傳開：守衛(wèi)團中最厲害的那家伙叫鐘棘，比團長還厲害，但他幾乎不出任務(wù)，除非對他說，是啾啾讓我來找你的。</br> 就這樣，在啾啾這個當(dāng)事人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給少年添加了許多重任，一做就是好幾年。</br> 他連他最喜歡的谷倉都沒時間去了，一次次浴血奮戰(zhàn)。</br> 終于有一天，少年實在忍不住，虎著臉警告她，不許再到處聽人傾述，給他找事做，他需要休息。</br> 啾啾：“？”</br> 彼時她正穿著他衣服，趴在他床上看書，兩條雪白的腿晃來晃去。</br> 少年看看她小腿，愣了愣，突然意識到小崽子長大了。</br> 十六歲和六歲最大的差距是以前的衣服不能再穿了。</br> 僅剩的這一套裙子一旦被洗了，她就有好幾天沒有東西穿，不得不套上他的。</br> 這個時代的許多貧民一輩子都只有一套衣服。少年這幾年拿到的錢說不定能給她買那些富家小姐最喜歡的……什么天鵝絨。</br> “明天去買衣服吧？”</br> 啾啾亂踢的小腿停了停，歪過頭，慢慢坐起來，久違地鉆進他懷里。</br> “鐘棘，謝謝?！?lt;/br> “唔?！?lt;/br> 少年隨口應(yīng)了一聲，扯開視線，耳尖突然有些發(fā)熱。</br> “……不，沒什么。”</br> 他心里想，她就不能乖乖把衣服穿好？嘁，小崽子真麻煩。</br> 很多年后，總結(jié)出經(jīng)驗的年輕人們，總是嚴(yán)肅的說，不要輕易許諾什么——這是在立Flag。</br> 當(dāng)人們鄭重地承諾了“明天”，那“明天”就決計決不會到來。</br> 這個夜晚格外寂靜，黑暗似乎吞噬了城鎮(zhèn)的聲音。</br> 守衛(wèi)在城墻上打著呵欠，正昏昏欲睡時，一只蝙蝠突然拍打著翅膀劃過頭頂。</br> 嗯？</br> 守衛(wèi)揉了揉眼睛，剛要去看，便聽見身后傳來一聲低笑。</br> 誰？！</br> 他心中一驚，就要抽劍，下一秒，兩顆尖牙當(dāng)場刺破了他脖子！</br> 當(dāng)哐——</br> 劇痛從傷口滲透的一瞬間，身體便失去了力氣，佩劍滑落，砸在地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痛苦讓男人喉嚨中咔咔地震響，無力地仰起脖子，看向天際。</br> 那里有朵烏云在迅速接近。</br> 不，不是烏云。</br> ——是無數(shù)蝙蝠，拍打著翅膀，闖入這個城市。</br> ***</br> 尖叫、硝煙、鮮血。死寂的夜色之中，吸血鬼翩然降臨，帶來黑色的陰影，讓整個城鎮(zhèn)陷入一片混亂。</br> 那些所有防御線在絕對力量壓制之下，都像紙一樣脆弱。</br> 幾乎沒用三個小時，這座人類僅剩的棲息地之一——雪漫城，便徹底淪陷。</br> 到處都是尸體。</br> 吸血鬼游蕩，興高采烈地選取獵物。僅剩的活人聚集在一起，被百團守衛(wèi)指揮著，跌跌撞撞地從吸血鬼圍獵中死里逃生，連滾帶爬地逃往地堡。</br> “快?！鳖^領(lǐng)站在石門前，鐵鋼鍛造的亮白盔甲此刻染了血，他焦急地指揮，“快進地堡，到下方集合！”</br> 他臉上也全是血。</br> 雪漫城是眾人居住已久的家園，但該舍棄就必須舍棄，不能再增加無謂的犧牲。</br> 成為吸血鬼的儲備糧，那才是最痛苦的折磨。</br> 一直到最后一個人進入地堡，接下來要做的僅僅是關(guān)上厚重的大門，將它徹底鎖住，防止吸血鬼追擊便好。</br> 但這時，頭領(lǐng)卻突然心里一沉：“鐘棘呢？”</br> 他扭頭看向同伴們。</br> 眾人面面相覷，心理發(fā)寒。</br> ——少年沒在地堡之中。</br> 沒人看見他。</br> 難不成他也……死在了吸血鬼手中？連他那樣強悍的怪物，也會死？</br> “頭兒?！北澈蟮耐榻辜焙艉?。</br> 那一城肆虐的吸血鬼，隨時可能發(fā)現(xiàn)這個地堡，攻過來。</br> 又有人顫聲道：“領(lǐng)主下令了，讓關(guān)上地堡門?！?lt;/br> 可是鐘棘和啾啾還沒進來，一旦關(guān)上地堡門，便意味著沒能進來的人會被永遠(yuǎn)留在城中。</br> “頭兒！再不關(guān)門就來不及了，那些東西肯定就循著味道追過來了！”</br> 他們連雪漫城都能舍棄，還有什么不能舍棄的呢？</br> 戰(zhàn)火連天。</br> 整個城市都嗶啵作響，臉頰上落了灰的男人抬頭看向燃燒的箭樓，終于一咬牙：“關(guān)門！”</br> 吱呀——</br> 兩扇厚重的石門被六個人推著緩緩合上。</br> 頭領(lǐng)沉著臉，轉(zhuǎn)身便走，猶帶著凝重與祈禱。</br> 腥風(fēng)大作，雪漫城徹底成為了吸血鬼的獵場。</br> ……</br> 鐘棘還在戰(zhàn)斗。</br> 四周烈火炎炎，殘垣斷壁混亂不堪。少年的眼睛在這沉重的硝煙中，明亮得仿佛被血染紅的雪峰，綻放著艷麗的色澤。</br> 狂風(fēng)鼓動，他黑發(fā)也被吹得亂舞。</br> 他身邊圍著三只吸血鬼，似乎是陷入了苦戰(zhàn)，都露出猙獰的表情。</br> 突然一只蝙蝠闖入戰(zhàn)場，倒掛在了不遠(yuǎn)處的屋檐下。</br> 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幾分鐘后，對峙的吸血鬼們突然精神大振。</br> “放棄抵抗吧?！彼麄兟冻鲩L長的牙，非常愉悅，“出去的路已經(jīng)被封死了，這座城已經(jīng)徹底屬于我們，你只能選擇成為我們的儲備糧，或者被我們撕成碎片。”</br> 他們傲慢地看向少年，想從他身上看到困獸的掙扎或是抵抗。</br> 不管他怎么掙扎，他都只能在這座巨大的鐵籠子里困斗了。</br> “你可以成為我的高級儲備糧?！逼渲幸粋€吸血鬼循循善誘，“我保證，會讓你吃好喝好，你只需要每個月偶爾給我提供一小口血液便可以，怎么樣？很劃算吧？”</br> 見他如此，其他吸血鬼眼睛也幽幽發(fā)出異常的碎光。</br> 每只吸血鬼的口味都不一樣，但這少年身上散發(fā)的氣息，讓他們都垂涎三尺——這恐怕是只有伯爵、大公才能享用的頂級貨。</br> 愈發(fā)饞。</br> “有何不可呢？被我們飼養(yǎng)起來，從今以后，什么都不用再操心?！?lt;/br> “可不是每個人類都能如你這般幸運?！?lt;/br> 幸運？誰會為了自己變成食物而感到幸運??？這些聽起來甜蜜的誘餌，對于少年來說，只有一個意思，他會被關(guān)起來，失去自由。</br> 有時候最誘人的哄騙，反而騙不了最純粹的人。</br> 少年凌厲又狂暴地笑著：“想都別想。”</br> “那你就只能被我們撕碎了。我保證，小甜心，你會死得很痛苦?！?lt;/br> “……不，還有一個選擇?！辩娂鹨桓种?，笑容愈發(fā)擴大，戰(zhàn)火之中美艷又惡劣，“——那就是，把你們都?xì)⒌簦 ?lt;/br> 他仿佛狼獸，突然爆發(fā)，一躍而起，砍向離他最近的那只吸血鬼！</br> 對方一時不察，連反應(yīng)時間都沒有，瞬間被他劈成兩半！</br> 少年囂張的大笑：“我怎么可能成為吸血鬼的儲備糧！”</br> 被關(guān)在真正的牢籠中，一輩子再也看不見天空，看不見群山。光是想到那種被打上符號的拘束感，就已經(jīng)夠讓他惡心了。</br> 殺掉殺掉，全部殺掉。</br> 烈風(fēng)之中看不清少年的身影，只能看見他的刀光渡了火，牽引著雷電。目光所及之處，只有一張織滿殺欲的巨大的網(wǎng)，沉沉籠罩下來。</br> 撲哧——</br> 網(wǎng)中的吸血鬼身體崩濺出一條血線。</br> 他摸了摸脖子，有些疑惑，剛要為自己被儲備糧所傷這種事感到震怒，爾后又驀地一臉驚愕，無數(shù)血線飛濺，他身體如同倒塌的積木，轉(zhuǎn)眼間成了碎塊。</br> 最后一只吸血鬼看到了兩個同類的慘像，猶豫了一瞬要不要逃跑，就這一瞬，已經(jīng)晚了，少年的刀鋒利地割下了他頭顱，又一腳將他踩碎，順便將那只看戲的蝙蝠也捏成渣。</br> 他此刻興奮得像是曾經(jīng)與野獸搶地盤的模樣，終于不用再守序，握緊的刀都有了生命，需要吞噬更多吸血鬼的靈魂。</br> “鐘棘？”</br> “啊?！?lt;/br> 啾啾從樹上跳下來，在“讓他再盡興殺一會兒”和“立刻離開雪漫城”之間猶豫了片刻，選擇了后者，牽住還在暴走的少年的手：“我們走?！?lt;/br> “去哪兒？”少年的戰(zhàn)意還沒退卻，渾身鋒利，提刀指了指，“地堡已經(jīng)被關(guān)閉了?！?lt;/br> 啾啾：“剛才聽說過了?！?lt;/br> 少年扯著嘴角，狂妄地望著城中游弋的重重黑影：“所以我去把他們?nèi)繗⒌?。?lt;/br> 他死不死，不知道，但至少，他不會讓這小崽子死。</br> 啾啾搖頭，太亂來了：“我知道還有一條出城的路，可能會有點危險，但我們至少可以離開這里?！?lt;/br> “喔——”他一愣。</br> 啾啾沉聲：“我們?nèi)サ乩危 ?lt;/br> 地牢的神像背后有一條隱藏的暗縫，從那里可以進入一條地道——這些都是囚犯們偷偷挖出來的?？梢灾苯油ㄏ虺峭獾霓r(nóng)莊。</br> 啾啾早就發(fā)現(xiàn)了這處暗道，卻從未告訴百團守衛(wèi)們。</br> 她就是個壞種。</br> 密道幽暗，她與少年手拉著手，不知道是誰的手心濡濕了，將他們黏得更緊。</br> 半晌，小姑娘輕輕的：“鐘棘?！?lt;/br> “啊。”</br> “真的不考慮成為吸血鬼的高級儲備糧？”</br> “哈？”少年發(fā)出暴躁的聲音，仿佛覺得她問了一個不用腦子也能想到答案的回答，“誰要成為那種東西？”</br> 他紅瞳掃她一眼：“讓我被飼養(yǎng)著慢慢死掉，還不如直接把我殺掉?！?，我怎么可能會被殺掉，應(yīng)該是我殺掉他們?！?lt;/br> 他像個小孩子一樣興致昂揚。</br> 如果年紀(jì)再幼小一點，說不定還會為即將到來的屠戮而蹦跶幾下。</br> 啾啾：“嗯?！?lt;/br> 少年突然拉緊她，將她扯到后面，烏黑的眉微微擰起。</br> ——前面有人！</br> 準(zhǔn)確說，是吸血鬼。已經(jīng)捷足先登了這片領(lǐng)域，正在游蕩檢查。</br> 聞到頂級貨的氣息，他們紛紛轉(zhuǎn)過頭，朝拐角這邊靠攏。</br> 少年索性直接提刀迎上去！</br> 吸血鬼如螞蟻一般，層層疊疊涌上來。</br> 戰(zhàn)斗，無休止的戰(zhàn)斗。浴血廝殺。拼死搏斗。少年的眼睛不知何時已經(jīng)不止是暗紅，而是明亮的紅。</br> 他喘息著，用手背擦了一把唇瓣的鮮血，笑著將刀橫在面前，刀刃對向那些貪婪的黑暗生物，再一次一沖而起，朝他們發(fā)動斬?fù)簦?lt;/br> 他渾身上下都是傷，鮮血不住滲出。</br> 那血讓吸血鬼們狂亂，針對他的攻擊也愈發(fā)不要命！</br> 戰(zhàn)斗十分艱難，少年看起來似乎一點也沒受影響，還能大戰(zhàn)三百個回合。游刃有余，精力旺盛。實際上砍斷最后一個吸血鬼的時候，他差點跌下去，不得不執(zhí)刀撐著地面，半靠著墻，胸膛劇烈起伏。</br> 肺腑在灼燒，呼吸間都是警告他超出身體極限的體力消耗，再打下去的話，相當(dāng)于是在獻(xiàn)祭他的生命而戰(zhàn)斗。</br> 他咬了咬牙，站起來：“走了?！?lt;/br> 啾啾：“……嗯！”</br> 不知道吸血鬼會不會再次進攻這個地方，必須得快點帶小崽子離開。</br> 然而事與愿違，啾啾越走越慢，越走越慢。</br> 這樣前進了一截路，少年終于提起聲音：“你到底要磨蹭到什么時候？”</br> 他一步恨不得走出一米八的距離，她卻慢吞吞的，簡直不能忍。少年兇神惡煞地回過頭，只見她勾著腦袋，個子矮矮小小的，一副挪不動腿的樣子。</br> 似乎也沒了體力。</br> 啊啊啊啊，這小崽子，真麻煩！</br> 少年顧不得自己臨近崩潰的身體，一把將她撈了起來，讓她掛在自己腰邊，大步往出口趕。</br> 啾啾一言不發(fā)。</br> 終于，在下一波吸血鬼殺到前，他們順利離開了地牢的密道。</br> “去哪邊？”</br> 農(nóng)莊的風(fēng)撲面拍來，涼絲絲的，透著股寒意，與地牢的逼仄感不同，讓少年稍微舒服了些。</br> 他下意識想要回去北面的群山，卻又遲疑了一下——他是自由的，曠野才是他的歸宿?？赡遣⒉皇侨祟惖臍w宿。</br> 也許小崽子并不喜歡。</br> 鐘棘：“你想的話，可以去馬卡斯城?；蛘吒边叺亩??！?lt;/br> 啾啾搖頭，聲音暗?。骸岸疾幌肴??！?lt;/br> “哈？那你想去哪里？”</br> 少女抿了抿唇，眼睛里懵懵懂懂的沉浮，喉嚨小小地吞咽了一下。</br> ……</br> 雪漫城往南邊走，同樣是一片山脊，平日看起來沒什么不對，現(xiàn)在，山谷之中卻矗立起一座古堡。</br> 迷霧重重，陰云起伏。像是塵封在永夜之中，黑暗不見天日。</br> 站在黑色的古堡前，山風(fēng)荷滿袖，氣氛比之前在地牢中拼殺還要凝滯。</br> 啾啾腦袋混沌。</br> 不知道過了多久，少年才開了口。</br> “喂?！?lt;/br> 他輕輕的。</br> “你想生活的地方就是這里？”</br> 語氣還算是平靜，不辨喜怒。</br> 安靜。</br> 小崽子沒有吭聲。</br> 少年的雙紅瞳垂了垂，聲音突然低了下去。</br> “……你想吸我的血嗎？”</br> 這次不需要回答。</br> 因為小姑娘早就小口小口舔起了他手腕上的傷，看他的眼神，像是純真稚嫩的妖精。</br> ——他的血太香太甜，哪怕是純種吸血鬼，也為之瘋狂，抗拒不了。</br> 狡猾的小吸血鬼最擅長偽裝自己，會為了自己喜歡的味道，蟄伏好多好多年，耐心哄誘獵物上鉤。</br> 她要讓他心甘情愿奉獻(xiàn)自己。</br> 手腕上的鮮血已經(jīng)不能滿足她。她抬起頭，弱唧唧的聲音里有無法自抑的輕顫：“鐘棘，想要咬脖子?！?lt;/br> 那里的血液更沸騰，也更美味。</br> ……</br> 地堡中的人們終于順利逃脫，坐上了前往馬卡斯城的馬車。</br> 張牙舞爪的黑色樹影急速倒退，頭領(lǐng)撩開簾子，看向越來越遠(yuǎn)的雪漫城。</br> “鐘棘那孩子是自由的，不屈的。”醫(yī)生道。</br> 仿佛看穿了頭領(lǐng)的想法，醫(yī)生輕輕搖頭：“沒有吸血鬼能夠困住他，他便是死也不會愿意被豢養(yǎng)起來，成為吸血鬼的口糧。你大可放心。”</br> 說到這里，他閉了閉眼。</br> “我相信他能殺出重圍，回歸他的曠野?！?lt;/br> 他永遠(yuǎn)自由，永遠(yuǎn)不必再受拘束。</br> ……</br> 月光之中，小姑娘第一次露出了她尖尖的牙。她皮膚沒有血色，蒼白又精致。比以前任何時候都像人偶。</br> 她試探著磨咬他手腕，黝黑的瞳孔茫然空洞，他的血讓她失控。</br> “鐘棘……”</br> 純種的小吸血鬼好像渴求他渴求得要哭了，不住蹭他，低聲喚他名字。如同比他更追求本能的小動物。</br> “鐘棘，想要你。想要你。”</br> “不會痛，純種吸血鬼，會讓你很舒服?！?lt;/br> “我只想要你一個。”</br> 古堡仿佛一座巨大的監(jiān)獄，在月色中將陰影劈頭蓋臉砸在少年身上。</br> 紅瞳熠熠。</br> 沉默了許久，他慢慢地、慢慢地抽出胳膊，一點一點解開衣扣，松開衣領(lǐng)，對她露出自己白皙纖細(xì)的脖子。</br> “想咬的話，就咬吧。”</br> ***</br> 古堡的門“吱呀”一聲關(guān)上。</br> 年幼的純種小吸血鬼，抱著她蹲守數(shù)年的寶藏，饜足地陷入睡眠。</br> 那桀驁不馴的少年，拼死逃離了雪漫城的獄火，卻在這同一片月光之中，甘心陷落在她的牢籠。</br> 成為她唯一的、最高級的，儲備糧。</br> 她永遠(yuǎn)愛他。</br> 他亦如此。</br> 作者有話要說：全文完。謝謝所有支持正版的小可愛，非常感謝。</br> 也希望大家能給個五星好評，感恩~</br> ---</br> 順便安利一下新文：《來啊，互相傷害??！》和《我送仙君滿頭青[穿書]》</br> 喜歡的話可以點個收藏呀，開坑早知道~</br> ---</br> 預(yù)收一：《來啊，互相傷害??！》</br> 文案：</br> 誰都知道，四師弟云揚不愛寧織。</br> 同她在一起，不過是因為她太像他的小青梅。</br> 誰都知道，云揚有個小青梅。</br> 豆蔻年華便香消玉損。寧織再好，也比不過一個活在回憶里的死人。</br> ……</br> 沒人知道，小師妹寧織不愛云揚。</br> 同他在一起，不過是因為他太像她的小竹馬。</br> 沒人知道——連寧織自己也不知道。</br> 她的小竹馬，還活著。</br> *</br> 深淵深處，命懸一線，云揚臉色平靜。</br> 他早已安排過，他若去世，要與他的小青梅同穴合葬。他感到釋然，他終于可以下去陪她。</br> 然而生死關(guān)頭，有少年凌然而至，紫電交織之中，斬斷妖魔，逼退黑暗，救他們于危難之中。</br> 云揚剛要垂眸道謝，卻見他身邊的寧織，手指蔥白地抓住那少年衣袖，愣愣的，仿佛久別的戀人一般，青澀呢喃：</br> “——裴焰？”</br> ---</br> 預(yù)收二：《我送仙君滿頭青[穿書]》</br> 文案：</br> 鹿彌萬萬沒想到，被蜘蛛毒牙洞穿后，她還能再醒過來。</br> ——她的未婚夫洛昭為了救小狐妖，拋棄了隊友。</br> 洛昭失憶了，愛上了小狐妖，她理解。</br> 小狐妖愛上洛昭，為了一己私欲隱瞞她的存在，她也理解。</br> 他倆茍合她都理解。</br> 但她不能理解，他們的虐戀情深，憑什么要犧牲隊友當(dāng)炮灰？</br> 壞消息是，她修為全毀，現(xiàn)在被裹進了蜘蛛繭，等待被食用。</br> 好消息是，她想起了她穿書以前，是冬堡學(xué)院的頂級召喚師。</br> 她的召喚書還帶在身上，可惜大部分崽都被困在了洛昭的夢境中。</br> 召喚師和普通魔法師不一樣，他們召喚書中飼養(yǎng)的崽越多，魔力就能越強。</br> 鹿彌看著眼前的蜘蛛繭，陷入沉思。</br> *</br> 洛昭夜夜被噩夢所困。</br> 直到某一天，他夢里出現(xiàn)了一個少女。</br> 能斬妖，能除魔。能消滅暴君，能虐殺災(zāi)龍。</br> 兇殘勇猛，他很喜歡。</br> 然而，夢中的少女從未正眼瞧過他，她入他夢也從來不是為了救他，而是為了……其他美少年。</br> 終于有一天，門派比試中，洛昭驚詫地發(fā)現(xiàn)，曾經(jīng)在蜘蛛洞里經(jīng)脈全毀、修為全廢的鹿彌，竟然召喚出一道震撼全場的火龍卷——和他夢中少女用的招式一模一樣！</br> 他夢中的少女，竟然是鹿彌？！</br> *</br> 洛昭恢復(fù)記憶想起鹿彌是他未婚妻的那天，他匆匆去了鹿彌的洞府，一向正經(jīng)嚴(yán)肅的少年，急得鞋也沒來得及穿。</br> 然而打開門，洛昭呆住了。</br> 鹿彌在他夢里救下的那些美少年，正濟濟一堂呆在鹿彌洞府中，齊刷刷朝他投來讓他滾的視線。</br> 時.光’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