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南雁是個地主家的兒子，在老家被稱作錢大少爺。少年時分沉溺酒色之中，十九歲時突然醒悟，開始苦讀詩書，欲求仕途。也許是他天賦異稟，讀書之后進步神速。二十九歲的時候，父親離世，他的二弟繼承了家業(yè)。三十三歲的時候去考了個舉人，奈何運氣不好，進京路上鬧匪子，無奈歸家。

    三十九歲，錢南雁進京考試，名姓高掛萬康四年金榜之首。錢南雁從此多了個狀元郎的名號。此時的錢狀元風(fēng)發(fā)意氣，渾身上下充滿了施展抱負的決心，覺得這下可以光宗耀祖了。結(jié)果，因為長得猥瑣難看，不予留京。

    命運跟他開了一個大大的玩笑。本想身為一個狀元，能就此飛黃騰達，萬人之上。結(jié)果現(xiàn)實卻告訴他這輩子最大的官只能是一個從五品宣政使，固然也是一個不小的官，錢南雁覺得這真是太不平衡了。

    想來也是，此時的錢南雁有報效國家的想法和決心，相應(yīng)的狀元郎的身份也證明了他有報效國家的能力。既然如此，卻僅僅因為他長得丑便將這一切化為泡影，怎么講都講不過去吧。

    然而錢南雁并不敢將自己的憤憤暴露出來，他咬著牙，在地方上兢兢業(yè)業(yè)，希望有一天，圣上能因為自己的功績將自己調(diào)回中央，然而他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了。并非是因為他沒有被注意，只是在刻意回避調(diào)他回京這個選項而已。

    錢南雁反思過自己很多次?；蛟S是因為自己處事不夠圓滑？但他跟上下級處的很好，也守著當(dāng)官的那些“小規(guī)矩”。或許是自己功績不夠凸出？但有兩個他治過的縣給他立了生祠來感謝這個青天老爺?；蛟S……

    然而反思了無數(shù)次，最后總繞不開那個最可能的原因——丑。

    “這！不是！很！不公平！嗎！”錢南雁怒吼著，將酒壺使勁往墻上一摜。碎成碎片的陶壺并沒有消除錢南雁心底的不甘，只是愈發(fā)的勾起錢南雁的酒意，迷糊著他的五官。支撐著腦袋的手逐漸變得無力，于是他放任自己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錢夫人慢慢地從門外踱入，將桌子上的酒菜收拾利索，又給錢南雁擺正了身體。她一介婦人，并沒有足夠的氣力將他搬回屋內(nèi)。而讓外人看見錢南雁這個樣子總不好，畢竟如今的他是個正六品州府，若是這幅醉酒的丑態(tài)傳了開，那可不是一件笑笑就能過去的事情。

    錢夫人本姓呂，是個沒有什么出身的布衣女子。錢南雁和她的這門親事，雙方事先都不甚清楚，完全是家里包辦的。那時的錢南雁還是個地主家的大少爺，剛剛有了幾分回頭之意，家里就連忙幫他張羅娶妻之事。而這位呂氏便是當(dāng)時他們找來的。

    雖說這門親事很是有幾分隨便和倉促，錢南雁很珍惜他這個夫人。呂氏也很懂道理，很賢淑，是個賢內(nèi)助。

    錢南雁這輩子有兩件對不起他老婆的事。第一，是婚后久無子女，家里人攛掇他納了個妾；第二，便是人近中年，又開始像年少時那樣酗酒，每飲必醉，每次都要呂氏收拾。

    但是錢南雁戒不了酒。然后每次酒醒的時候都只能懷著深淵般的罪惡感，不敢面對自己的夫人?？墒菂问鲜冀K微笑著，若是錢南雁不提起此事，自己便絕不提起。大概也就是呂氏的溫柔，撫平了每次他因不公而產(chǎn)生的暴虐。

    又是一天日高起，錢南雁收拾好了自己酒后的面容，變回了那個個堅強嚴明的州府。呂氏為他找出了浣凈的衣服，又細細地整理好了去堂前的官袍。

    錢南雁低頭看著夫人，她雖已是半老斑發(fā)，卻尤讓他添了幾分憐愛。

    “還有酒味么？”

    呂氏輕輕搖了搖頭?！坝幸稽c，幾乎聞不到，老爺還請放心?！?br/>
    錢南雁點點頭，沒有再說什么，轉(zhuǎn)身跨出了門檻。

    呂氏望著錢南雁離去的背影，心中仿佛起了某種感應(yīng)。眼淚剛要下來，卻被她及時收了回去。

    “這是咋么嘞我？（方言）”呂氏自言自語道。她連忙搖搖頭，拋去腦海中支零破碎的雜念，她坐到了銅鏡前。如今的呂氏當(dāng)然早已過了梳洗打扮的年歲，只是將自己的頭發(fā)簡單地盤了幾盤，然后插了個簪子上去而已。輕輕側(cè)一側(cè)腦袋，看看了一下頭發(fā)會不會輕易掉下來。一切無誤后，她便拐著籃子從后門離開了州府衙門。

    楠州的民風(fēng)比較開放，不過再閉塞的民風(fēng)，也不大可能連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太太出門都避諱。近幾年身體逐漸服老，想更多活動活動身體的呂氏便包攬了買菜的事。當(dāng)然一個籃子不可能裝得下整個家上上下下的食糧，呂氏也只是想買夠她和丈夫兩個人的菜而已。自己給自己和丈夫做菜在大多數(shù)人看來實在是一件沒必要的事，畢竟不管州府衙門還是錢家本身都是有廚子的。

    然而呂氏就是這樣堅持下來了，也許是從丈夫做官開始。她便堅持每隔幾天由自己下廚給丈夫開個小灶。幾十年也這樣下來了，如今也沒有人會去說什么了，更不會有不識趣的人提醒州府夫人不要勞累于此。

    今天是萬康十二年的農(nóng)大集。楠州城一般有兩次大集，日子都是從老古時候定下的。秋天這次叫農(nóng)集，入冬以后還有一次商集。商集的日子很難改，比較固定。而農(nóng)大集則因天時可能會有更改乃至取消。到這時候便應(yīng)該由州府衙門的官員去通知四處，一級一級地往下傳。

    不過萬康十二年的這一季收成雖不甚好，卻也還過得去，農(nóng)大集便按往常日子辦了。城外的農(nóng)人和農(nóng)產(chǎn)商人一早便來了城中。呂氏的家境本不算富裕，這種市集的喧鬧聲是她從小便聽?wèi)T了的。也因為她的出身，呂氏特別明白這些農(nóng)人的辛苦。而如今她丈夫位及州府，自然沒必要為了幾分小錢去跟農(nóng)人斤斤計較。

    如此，本來是一片祥和的喧嚷，呂氏卻總感覺渾身有點不得勁。眼皮總是在跳，氣也喘的急促些。小時候聽父母說這是不祥之兆，曾經(jīng)她是不信的，如今她是不愿信的。

    然而事情的發(fā)生總是上天注定，就如同麻將里的自摸一樣，無論是誰，都不能阻止它的到來。

    遠方，不知道是哪個方向，傳來了喧嘩。這喧嘩聽起來很不和諧，還伴隨著幾聲慘叫。呂氏瞇起眼睛，剛想確認發(fā)生了什么，卻聽見從后面?zhèn)鱽硐嗤穆曇簟Ｒ晦D(zhuǎn)頭，就發(fā)現(xiàn)一匹高頭大馬直朝著呂氏奔來。

    許是年老體衰，又或許這是完全沒有預(yù)料到的狀況，呂氏并沒有躲的過去，被馬蹄踏在了地上。感受著骨頭的碎片慢慢割裂著身體的內(nèi)側(cè)，呂氏忽然有些清明。大概自己馬上就要踏上奈何橋了吧。呂氏無奈地想。

    再也不能給老頭子收拾酒桌了么……

    ……

    萬康十二年，一幫山匪混進了楠州城，趁農(nóng)集時分，騎馬踐踏市集并砍死數(shù)名官差，之后和負責(zé)接應(yīng)的馬車一起逃之夭夭。市集上售賣的菜品，牲畜肉，酒糧多被洗劫一空。數(shù)位居民被馬蹄踏死踏傷。時任州府的夫人也在亡者之中。

    錢南雁聽到這個消息后三日內(nèi)粒米不進，每天就坐在八寶椅上一動不動，家人甚至以為他得了失心瘋。不過三日之后，他開始飲食，之后他上書中央，請求親自領(lǐng)兵剿匪。

    中央的剿匪令很快到了楠州，不過掛帥的不是錢南雁，而是另外的一個武官，叫唐澤。唐澤率楠州州府兵“深入山叢，七戰(zhàn)七勝，剿滅悍匪各部”。然而這并不是事實，只是唐澤發(fā)給朝廷的捷報里的內(nèi)容而已。

    而錢南雁看到的事實則是，唐澤打聽了個大致地區(qū)以后，帶著軍隊去“巡邏”了一番，然后便縐出了這份捷報。所謂“巡邏”，當(dāng)然只是到處看看而已，既沒有認真地去找，又沒有做好戰(zhàn)斗的準(zhǔn)備。錢南雁甚至懷疑唐澤事先給山匪通過信讓他們藏好了。

    這個結(jié)果當(dāng)然不能使錢南雁滿意，但當(dāng)他怒氣沖沖地跑到唐澤面前去質(zhì)問戰(zhàn)果的佐證時，唐澤眉眼倒豎，當(dāng)即便叫兩個親兵將錢南雁按在了地上。

    “**的，你算個什么玩意兒，憑你也敢質(zhì)問我？真當(dāng)唐家上下都是好脾氣是吧！”

    唐家，這個詞姑且也是有在錢南雁腦海里的，錢南雁并非是個不通世故的人。也由此他忽然想通了這番名為剿匪實為鍍金的行動。無非唐家只是找個公子象征性的來剿個匪，回京去便有了足以升官的“功績”。這一套，為官這么多年，錢南雁見識得很明白。

    原來從一開始，昭就沒把這回事當(dāng)事啊。

    怎么走出唐澤的軍帳的，錢南雁已經(jīng)忘了。只記得那天的他，一將自己關(guān)進了書房便開始笑。笑得很慘，笑得撕心裂肺，笑得咬破了嘴角，沾著滿嘴的血。

    從此刻開始，錢南雁不再是昭的臣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