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采蘋不動聲色地打開紙團(tuán),只見上面一行娟秀而熟悉的小字：“戌時三刻御花園流霞亭,重歡會皇甫?！?br/>
    “青墨的字寫得不錯,燒掉它?！苯商O道，把紙條遞還給了丹溪,“今晚你陪我去，給我準(zhǔn)備一套宮女的衣服?！?br/>
    丹溪點(diǎn)頭：“是。娘娘，要不要通知侍衛(wèi)事先埋伏在周圍，來個甕中捉鱉？”她跟隨了江采蘋這么久，對她的心思已能揣測一二。

    “不必了?！钡靡獾男σ鈴慕商O的嘴角揚(yáng)起,她卻壓抑著聲音中的竊喜，“這次我不想把她怎么樣，只想知道她怎么想的，打算怎么做而已。一定要小心，切莫打草驚蛇。你說她舉薦皇甫惟明是出于什么目的？”

    丹溪道：“奴婢不敢妄言，不過貞順皇后百日那天，二人情狀奴婢確也看在眼里，娘娘可是因此起了疑心？”

    “不錯?！?br/>
    “既然皇甫大人是她那邊的人，娘娘為何向陛下舉薦他？”丹溪疑惑道。

    “我為的是他心底一片無私，賭一把他的正直?！苯商O望著遠(yuǎn)處，眸中有異乎尋常的堅定。

    丹溪未能完全了然，但她相信自家娘娘必定有所主張，笑著說：“今晚一切就見分曉了。奴婢去給娘娘準(zhǔn)備衣裳?！?br/>
    沒過多久，丹溪捧來了一套宮女服裝，衣服上壓著一雙簡單的布鞋，道：“娘娘別忘了把鞋也換了，以防萬一?！?br/>
    江采蘋贊賞地點(diǎn)頭：“你想得真周到?！彼舆^衣服，手撫摸著布料和花紋，袖口有簡單的刺繡，熟悉而陌生的觸感喚起了許多回憶，往昔的一幕幕涌上心頭。她曾經(jīng)穿著這樣的衣裳，服侍過武惠妃和凌才人。如今衣衫依舊鮮亮，武惠妃卻已殯天，凌才人成了凌芳儀，而昔日的小宮女江采蘋已是后宮之主江貴妃，一切都發(fā)生了變化。衣衫在手，她心底不禁有了幾分物是人非的感慨。

    “娘娘，先換衣服吧。”丹溪伸手到她背后，解開了衣帶，“等等奴婢再給娘娘重新梳個發(fā)髻，娘娘要梳哪種？”

    “雙丫髻。”江采蘋不假思索道，這是她做宮女時最常梳的發(fā)髻。

    “好?！钡は难劬澇龊每吹幕《?。

    她給江采蘋換好衣服，不施脂粉，梳好發(fā)髻，又在兩個發(fā)髻上各綁了一條紅色的緞帶。做好這些之后才笑著遞給江采蘋一面銅鏡：“娘娘請看?！?br/>
    鏡中那個小丫頭扮相與她曾經(jīng)可謂一模一樣，不同的是如今的她眼神中多了幾分令人畏懼的光芒，鳳眼揚(yáng)起，眼角寫滿了志在必得。

    如常用過晚膳，二人聊了一會天，又和嚴(yán)小山取樂一番，時間逐漸接近了戌時，江采蘋道：“快到了，到御花園還有段路，走吧，小山也去，如果有什么突發(fā)狀況叫你?！?br/>
    天色已暗，夜幕籠罩了興慶宮，除了巡邏的侍衛(wèi)，鮮有人這時還在到處行走。嚴(yán)小山走在前面打著燈籠，與侍衛(wèi)打了照面就招呼幾句，說是去內(nèi)侍局交差。他們的打扮都很不顯眼，所以侍衛(wèi)并未多問。

    御花園內(nèi)燈盞不多，月光下的花草樹木有著模糊的影子，黑乎乎的像一個個怪物，丹溪從未天黑之后來過御花園，膽怯地抓住了江采蘋的胳膊。江采蘋會意，低聲安慰道：“不怕，我和小山都在?！钡は軐櫲趔@地點(diǎn)點(diǎn)頭，勉強(qiáng)笑笑，繼續(xù)往前走。

    到了流霞亭附近，遠(yuǎn)遠(yuǎn)地傳來異樣的聲響，丹溪嚇得手上用力，緊緊抓著江采蘋，江采蘋拍拍嚴(yán)小山的肩，用極低的聲音道：“把燈籠熄了。”

    “呼”地一聲燈籠被吹滅，四周完全陷入了黑暗。流霞亭位于御花園較為偏僻的一角，處在三尺多高的一塊山石之上，亭子四圍是繁茂的樹木，隱蔽得還算好。江采蘋和丹溪便躲在亭子后面的樹旁，蹲下了身子，靜靜等待著好戲上演。

    很快，一個女子打著燈籠左顧右盼而來，四周看了看，便走進(jìn)了流霞亭。雖然黑色的連帽斗篷罩住了身子，仍看得出來她身段比楊玉環(huán)纖瘦許多，江采蘋暗暗納罕，心中產(chǎn)生了疑惑。緊接著一個太監(jiān)模樣的人探頭探腦也進(jìn)了流霞亭，他的身形分明與皇甫惟明相去甚遠(yuǎn)。

    江采蘋正要回頭去看丹溪，卻見不遠(yuǎn)處又裊裊婷婷地走來了一個女子，也是一般的四處張望，借著她手中燈籠的光亮，江采蘋認(rèn)出她是鐘美人。這可奇了，究竟什么原因，竟使這么多人都在同一時刻來了流霞亭？

    鐘美人顧盼之間也看到了亭中的二人，她似乎覺察出不對勁，并沒有上前。好在樹木遮擋，二人尚未發(fā)現(xiàn)她，她忙熄滅了燈籠，在流霞亭前面的樹影中藏了起來。

    待江采蘋將目光移回亭中時，卻見那個女子摘下了罩在頭上的帽子，露出了臉。江采蘋與丹溪看清了她的面容后，對視之時眼中俱是疑惑不解，原來這個女子是懷有身孕的周御女！她緣何在此與一個太監(jiān)相會？更重要的是，青墨遞來的字條上明明說此刻在此相會的是楊玉環(huán)和皇甫惟明。

    從開始就覺得不太對勁的江采蘋幾乎可以斷定她被人擺了一道，要么此人瞞過了青墨，遞了假消息出來，要么是青墨與這個人聯(lián)合起來騙了她。能夠利用青墨暗算到她，這個人，除了楊玉環(huán)還能有誰呢？

    似乎楊玉環(huán)已經(jīng)知道了江采蘋在監(jiān)視她的一舉一動，特意將計就計如此安排引她入局？這又是個什么局？江采蘋望著亭中二人，全然想不明白她的居心，暗道，先看看再說。

    只聽得亭中的那個太監(jiān)說道：“沒想到周御女肯賞我家主人這個面子，及時赴約，小人先替主人謝過周御女?！闭f完雙手抱拳，有力地向前一推，行了謝禮。江采蘋看出，這不是太監(jiān)尋常該行的禮，他聲音洪亮，中氣十足，江采蘋隱隱看到他說話時上下活動的喉結(jié)。

    “不必言謝，李大人肯信任我一個小小御女，是我該謝謝大人看得起我才是?！?br/>
    那人擺擺手：“周御女此言差矣，我家主人只是李大人手下一個官員而已，小人不過是個家丁，還攀不上李林甫大人這樣的大樹。”

    竟然是李林甫一黨的，江采蘋暗驚，周御女究竟何時與他們搭上了關(guān)系？

    “不知尊主人找我所為何事？”周御女問道，“前日派來的人帶了口信叫我此時在此等待，會有人來接應(yīng)我，應(yīng)該就是大哥你了吧？”

    “正是小人。我家主人知道周御女懷有龍裔，如今能在皇上面前說上話，將來憑借誕育之功地位更能得到提升，所以希望能與周御女合作。”

    “大哥這話實不敢當(dāng)，后宮中女人這么多，為何尊主人偏偏就選了地位最低下的我呢？”周御女語氣里有些自嘲的苦澀。

    “就憑周御女入宮以來能起死回生，進(jìn)了天牢還出得來，可見您不簡單，日后前途更不可限量。周御女可能不知道，天牢這種地方，一旦進(jìn)去了就只能等死了，從里頭出來還能做回嬪妃的，您是獨(dú)一個?！彼穆曇舸肢E，充滿了男子氣概，與身上的太監(jiān)服色格格不入，“就憑這份本事，我家主人選擇與您合作?！?br/>
    “我也只是運(yùn)氣好而已……”聽得出周御女還在猶豫。

    “運(yùn)氣肯眷顧的人，更值得相交?！彼ⅠR追上，步步相逼，不給她退縮的機(jī)會。

    “既然大哥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再不肯合作就是我不識抬舉了。”周御女輕輕嘆了口氣，“也罷，我一個孤女，能與尊主人前朝后宮守望相助，也是我的福氣?！?br/>
    后宮的女人誰不想在前朝有個穩(wěn)健的靠山？雖然擔(dān)著風(fēng)險，但總是一種保障，好過無依無靠一個人在后宮沉浮。

    “周御女真是個明白人，小人佩服?！蹦侨擞止傲斯叭?，江采蘋看不清他的神情。

    “那大哥可以告訴我尊主人有什么事需要我?guī)兔?？?br/>
    “不知周御女是否知道皇上最近為了安祿山的事情日夜煩心？”

    周御女訕訕道：“這些事我一個小小御女如何能知道？”

    那人懷著歉意道：“小人說錯話了。前陣子平盧將軍安祿山在討伐契丹時打了敗仗，張守珪張大人和張九齡張大人都力主殺了這個胡將以慰士兵，但皇上似乎對安祿山格外喜愛，不愿殺他。因此與二位張大人及其支持者產(chǎn)生了很大的分歧，聽說為此龍顏大怒?！?br/>
    “原來陛下近日不常去后宮為的是這件事……”周御女恍然大悟。

    “李林甫大人和我家主人都支持陛下不殺安祿山，畢竟我家主人與他有些交情。但皇上在張九齡一黨施壓之下已經(jīng)有所動搖，圣意懸而未決，李大人和主人不忍見到他就這樣被皇上處死，才想到這個辦法?！蹦侨苏f得非常誠懇。

    “尊主人是想讓我?guī)兔Γ姘驳撋角笄椋俊敝苡q疑不決道。

    聽到這里，江采蘋也有些擔(dān)心，這幾個人都不好惹，與他們打交道需得萬分小心。她回想起上一世的種種，一直覺得安李二人關(guān)系并不算太好，安祿山似乎十分忌憚李林甫，二人關(guān)系微妙，并不像舊日相識的老友。

    “正是?！闭f著，那人竟單膝跪倒在地，懇切道：“懇請周御女施以援手，幫幫我家主人！”

    周御女沒料到他竟然行此大禮，連忙彎下腰伸出雙手去攙扶他。

    “啪！”

    一聲異樣刺耳的重物墜地聲在黑暗中驀地響起，像是凝固了時間一般，眼見暗中往來敗露，流霞亭中兩個人身形頓住，一動不動，四周安靜得有些瘆人。

    “誰？”片刻之后，周御女方壯著膽子問，她踮著腳尖向前探著邁出腳步，“誰在那里？給我出來！不出來我過去了！”

    無人回答她的話，此刻的御花園靜得令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