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七天，張宜向來只關(guān)心周六日的天氣情況，那兩天下雨下雪下雹子神馬的，她最煩了。

    周五一早，張宜的微信嘟嘟傳來3條信息，分別是：周六6：30，模范馬路7號院14棟到廣安橋到洪家酒樓，400；周六7：00，靜園12-1到建國飯店，600；周日6：50，開陽路水榭麗都4號樓到定慧路到山水大廈，500。

    “麻子嗎？”張宜坐上車，手機打開免提。

    “幫你定了靜園?！笔謾C里面麻子的聲音懶洋洋的。

    “愛你，親個，拜拜?！?br/>
    “別急掛?！甭樽酉诵┧?，揚聲道。

    “干嗎？”

    “這家雖然給的錢多跑的路少，但提的要求多，倍兒煩。司機一律穿白襯衫，黑西裝，黑皮鞋，戴白手套。還有還有，車一定要干凈，從里到外。”

    “他媽出殯??？！”

    電話嘟嘟忙音，麻子向來不揀罵，尤其她張宜的。

    周五下班后，張宜照慣例把車開到小區(qū)對面的洗車房，“加把勁收拾干凈了！”她笑著對幾個洗車的小伙子說：“明天出殯?！?br/>
    小伙子們不明所以，只是咯咯笑，迎接這位洗車包年的美女主顧，大概是他們每周工作難得的歡樂時光。

    白襯衫，黑西裝，黑皮鞋，白手套，擦，讓老娘去哪里弄白手套？

    “加了機油，這是剩下沒用完的，收好了，下次還能用?！?br/>
    這家洗車房還帶修車保養(yǎng)，隔壁修理車間的一個小伙子把半桶機油遞給她身邊的一個中年男士，張宜順勢看過去，發(fā)現(xiàn)小伙子正在摘手上修車時戴的棉線手套。

    “小哥……”

    張宜走過去一巴掌拍在他肩上，用兄弟間手足之情的口吻說道：“手套借我使使唄，明天下午還你?！?br/>
    小伙子黝黑的臉泛上層薄紅，張了張嘴不知該怎么接話。

    “這個臟了點，有干凈的不？新的更好?！睆堃死^續(xù)她死纏爛打的攻勢。

    只可惜這位小哥過于靦腆，眼都沒怎么抬，一聲不吭走回了修車車間。

    “車洗好了，里外全新，開走吧！”身后，洗車的小伙子們招呼她。

    估計沒戲了。張宜坐進車?yán)飫傄l(fā)動，一副全新的棉線手套突然塞進車窗，“給你，不用還了，下次修車保養(yǎng)記得找我?！?br/>
    張宜笑靨如花，接過手套連聲說：“一定，一定！”

    小伙子們夸張的起哄聲，跟著張宜的紅車一路飛進小區(qū)。

    雨淅淅瀝瀝下了一夜，大清早不僅沒有停歇的意思，還預(yù)備往大了接著下。張宜看了看鏡子里的“司機裝”，又看了看玻璃窗上滾落的水珠，有些煩躁地想，誰家娶媳婦這么寸，趕上連氣象臺都沒預(yù)報出的雨，白費心提一堆要求，白瞎我十塊錢洗了車。

    匆匆啃完兩口面包，她一頭沖進雨里上了車。導(dǎo)航設(shè)到靜園，雨刷器“啪嗒啪嗒”撩起擋風(fēng)玻璃上的水幕。氤氳灰朦的天色里，紅車流暢地劃過雨簾，給周末清晨浸潤在雨里的世界添了抹生氣。

    靜園里的建筑全是聯(lián)排式的，又長得一樣，張宜繞了兩圈才找到12-1，除了停在路邊的加長林肯，她是第一個到的，看了看表，剛剛6點半。

    四下無人。張宜停車熄火剛打算迷瞪會，有人撐傘從樓道徑直走來，食指輕扣車窗，示意有話要說。她搖下車窗微微探頭，飛濺而入的雨水竟像淚一般從臉頰滑落。

    傘下，他胸前的粉色玫瑰異常刺眼，比那更為刺眼的，是花束旁紅絲帶上鎦金的“新郎”二字。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的三年后，她的短發(fā)早已齊腰，烏黑黝亮的卷曲大波浪里，有關(guān)他的記憶早該一絲不剩，卻怎么，能在如此戲劇般重逢的一瞬間，歷歷在目。

    他僵住的表情逐漸柔和，他的聲音混在噼啪作響的雨中，他說，怎么是你？

    張宜壓住了見到他后反胃般的不適，自嘲地說：“離開你后時運不濟，打工賺點零花錢，不過再見到你恐怕會噩運連連，如今我連這點小錢都不敢掙了。”說話間，幾輛和她同型號的紅車遠遠開了過來，張宜瞄了眼后視鏡，抬手搖上電動車窗。

    “你干什么？！”

    她錯愕地看著他伸進車廂里卡在車玻璃間的半只胳膊，呼出口惡氣搖下車窗，準(zhǔn)備把他修長的手臂打出去，他晃著白剌剌婚戒的手指已搶先一步拔下了她方向盤下方的車鑰匙。

    他腆著難得一見的無賴表情，晃著車鑰匙上的水晶蝴蝶，波瀾不驚地說：“拜托有點職業(yè)道德?！?br/>
    伴郎把車鑰匙還給她的時候，新娘的三個中學(xué)同學(xué)已經(jīng)鉆進她的車?yán)?，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鬼天氣不架勢，原本準(zhǔn)備好的禮服沒穿成，新郎不一般的帥，據(jù)說家境不錯，倩倩真有福氣種種。突然其中一人發(fā)現(xiàn)了她，客套地說了句你好卻并未等她回應(yīng)，重又同另兩位預(yù)謀一會整些什么妖蛾子，讓新郎見不到倩倩猴急。

    張宜“噗”地一聲沒忍住笑，心說讓范長江猴急那得是他媽死了才有戲，和他一起整三年，就沒見他為除他媽以外的事猴急過。這話說出來多像在罵人，張宜沒忍住，笑了。

    她這一笑，車?yán)秭畷r安靜了。其余三人對視一眼后頗有詫異外加不悅地看她，坐副駕駛的女人問她：你笑什么。

    張宜沒理她，目視前方佯裝認(rèn)真開車。

    “和你說話呢！你笑什么？”女人揚了些嗓門，很不客氣。

    要在平時，張宜保準(zhǔn)一腳急剎把這三位無禮貌無規(guī)矩的女人“請”下車后揚長而去外帶罵上一句“老娘笑什么關(guān)你媽屁事?！?br/>
    但，念在今天是舊情人的大好日子，念在舊情人幫她打了三年熱水占了三年自習(xí)室搬了三次家才將她追到手結(jié)果卻是被她一腳踹了的情份上，她忍了忍，又忍了忍，費勁整出張笑臉說，剛前面那人沖車外吐口香糖結(jié)果風(fēng)一吹口香糖粘自己車玻璃上了哈哈。

    “哈哈哈哈。。。。。。”

    三個沒腦的女人笑作一團，其中一個直把頭往外探，說，哪呢哪呢。

    張宜冷冷地看了眼后視鏡，客氣地說，外面下雨請把車窗搖上謝謝。

    “哦，好的，不好意思不好意思?！?br/>
    這樣層次的閨蜜，新娘倩倩究竟何許人也還倒當(dāng)真勾起她零星好奇。許正是如此簡單幼稚，才得范長江他媽允準(zhǔn)娶進家門。不過如今這些，與她又有什么干系。

    齊庸正赴歐考察歸國，接的頭一樁差事是當(dāng)證婚人。

    拜他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爹所賜：下屬兒子結(jié)婚，邀他當(dāng)證婚人，他陪總理出國簽大單回不來，他下屬說，您老不來派個人來也行。他讓秘書雷鳴電他兒子——飛機落地了嗎少爺，齊總請您幫個忙。

    擺著一張正在倒時差的臭臉，他被前呼后擁進了建國飯店VIP休息室，自稱范伯伯的人相當(dāng)熱情周到，煙酒茶喜糖一應(yīng)俱全，“一會有人領(lǐng)您上臺，您只要照著念就行?！闭f著塞給他一張小卡片，問：“只是，怎么介紹您好呢？翰能集團董事長之子，還是，那個什么。。。。。。會會長？”

    “青年創(chuàng)業(yè)就業(yè)幫扶會。”

    齊庸正幫他補全。

    “對對，青年創(chuàng)業(yè)就業(yè)幫扶會，怎么介紹您呢？”

    范自新一向頤指氣使的老臉有些窘，心下暗罵自己愚鈍，上了年紀(jì)明顯健忘，到嘴的青年創(chuàng)業(yè)就業(yè)幫扶會就是說不出來。

    “都可以，范伯伯，按您的意思來吧?！?br/>
    在他們眼里，他不過套著齊總光環(huán)賞臉為婚禮撐臺面，隨隨便便成立個什么幫扶會整些偽慈善的富二代。早已貼上一堆標(biāo)簽，又何必問他的意思。

    范自新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招呼他先休息，轉(zhuǎn)身出去了。齊庸正打開手里的卡片，粉底金字寫著：各位來賓，今天，我受新郎新娘的重托，十分榮幸地?fù)?dān)任范長江先生與吳敏倩小姐結(jié)婚的證婚人。從今以后，無論貧困，疾病，環(huán)境惡劣，生死存亡，你們都要一生一心一意忠貞不渝地愛護對方，在人生的旅程中永遠心心相印，白頭偕老，美滿幸福。最后，祝你們倆鐘愛一生，永結(jié)同心，美滿幸福。謝謝大家！

    齊庸正按了按眉頭，打消了把證婚詞改個面目全非的念頭，不過走個過場，何必太認(rèn)真。他將卡片放進西裝里兜時，摸到個信封，掏出來一看，原來是個紅包。

    西裝是雷鳴今早送來的，怕他睡過，叫醒服務(wù)外加送衣上門。雷鳴大概告訴了他西服里兜的紅包是齊總的一點心意，他當(dāng)時醒得迷糊，竟給忘了。

    直接把紅包交給范自新，勢必推搡一番，很是難看。齊庸正想了想，不如送到二樓簽到臺，幫齊總留個大名，也算將好事做到底。

    建國飯店二層宴會廳，經(jīng)過一整夜的布置裝飾，浪漫氣息十足。追燈不分東西南北地轉(zhuǎn)，做著婚禮前最后的調(diào)試準(zhǔn)備。張宜將人送到后站在門口等了一陣，竟沒人張羅給紅包。她心有不甘腆著臉上到二層，還未來得及左右張望，新郎新娘碩大的結(jié)婚照片毫不客氣地脹了她的眼。

    吳。。。敏倩？

    新娘竟是敏倩？

    要說大學(xué)四年女生宿舍210的那點破事，哪一件能和吳敏倩脫得了干系，現(xiàn)在想來最解氣的大概是曾經(jīng)向監(jiān)考老師告發(fā)她考試作弊害她大四那年差點被勒令退學(xué)的女生，今天嫁給了被她丟棄的雞肋范長江。

    范長江，張宜呢喃，看來你當(dāng)真是猴急了。

    “找我有事？”

    新郎不知何時毫不避嫌地杵她跟前，清爽利落，一如多年以前。

    “我的紅包呢？”

    張宜直覺耳朵發(fā)燒。舊情人闊別多年，省了客套寒暄，上來就要錢。她是有多缺錢，才夠這樣不要臉。

    “婚禮結(jié)束了給你。”

    “為什么？”

    “不為什么?！?br/>
    “范長江你他媽的沒道理，欺負(fù)人也該有個限。該干的我都干完了，你憑什么不給我結(jié)錢?！?br/>
    話雖說得狠，聲音卻壓得低，大學(xué)同窗結(jié)婚，保不齊撞上熟人。

    “哦？哪些該干的你都干完了？”范長江兩手往胸前一抱，瞇著笑眼看她。

    曾經(jīng)的太過了解，讓張宜果斷放棄了短暫的堅持。不要理他，她默念，走吧，趕緊走。

    “看我結(jié)婚你就那么不情愿？”范長江一雙長腿緊跨兩步追過來，依舊笑意濃濃地說；“我以為你現(xiàn)在最應(yīng)該干的是欣賞完我的婚禮，見證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刻，之后領(lǐng)錢走人。”

    張宜立在那，攥緊的小拳頭深藏在修車工送她的棉線手套里，冰冷。

    “不過既然你那么不情愿。。。。。。”范長江從西服口袋里掏出一個紅包遞到她鼻子底下，接著說：“那也不能讓你白幫忙不是，這里1000，多的400算小費好了。”說完他把紅包塞進她黑西服口袋里，看了她一眼，又自顧自地說；“小臉瘦了不少，別凈省那兩個錢不好好吃飯。也不知從哪弄的白手套，都一把年紀(jì)了，還活得這么不講究。。。。。?！?br/>
    張宜那些打從早起見到外面下雨一直窩著的火，被范長江這一陣絮絮叨叨拱起來，又實在找不到理由爆發(fā)，瞬時化作淚，嘩啦啦地流。

    當(dāng)然，在范長江轉(zhuǎn)身離開的下一秒之后。

    滿場的粉氣球紫氣球白氣球摻在淚里，暈得她眼前灰蒙蒙一片，狠狠抹了把淚，她艱難地抑住了追上去賞他一記耳光的沖動。

    她丟不起那人。

    “啪?！?br/>
    低頭不看路，與人撞上也是正常。張宜趕緊彎腰撿起地上的紅包遞給被她撞到胳膊的倒霉鬼，含混不清地說了聲對不起，重又魂不守舍地走了，走到地下停車場，鉆進車?yán)锉е较虮P，足足嚎啕了好一陣后，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