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冬至是學(xué)英語的，她知道boyfriend雖然譯作男朋友，但又不同于中文語境里的男朋友。表姐孤身一人在國外待了很多年，耳濡目染，有boyfriend并不讓人意外，但她回國工作后，仍找了個boyfriend，就有離經(jīng)叛道之嫌了。

    她小心翼翼問道：“嗯，你們打算結(jié)婚嗎？”

    小宋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姚冬至越發(fā)覺得費解，忍不住問：“是你不愿意，還是他不愿意？”

    小宋說：“我們都是不婚主義者，只做情侶，不結(jié)婚，不生小孩?！?br/>
    姚冬至有滿肚子的話要問，成都的街頭車水馬龍，不是說私密話的地方，她拉著表姐來到一條僻靜小巷，找了一家咖啡館坐定，湊到她身旁，眼睛閃著小星星，問表姐她的boyfriend是怎樣一個人。

    小宋笑著說：“你怎么這么八卦？”

    姚冬至說：“女人都有八卦的潛質(zhì)，不問個清楚睡不著覺，表姐，好姐姐，就告訴我嘛！”

    小宋說：“先說說你，有沒有男朋友了？”

    姚冬至搖了搖頭，故意嘆了口氣說：“好男人都被白菜拱了，同齡的太幼稚，成熟多金的又看不上我，哎，高不成低不就。”

    小宋聽她說得有趣，擰了擰她的臉頰，“少來，長了這么一副好皮相，我見猶憐，是挑花眼了吧？”

    姚冬至抱著她的手臂搖來晃去，“有男朋友一定告訴表姐，請你把把關(guān)，免得碰上中山狼！”

    兩人說笑鬧騰了一陣，小宋告訴她顧橫川的情況，他是泗水城人，IB課程的教務(wù)員，喜歡讀書，養(yǎng)了一只貓，鴛鴦眼。

    姚冬至刨根問底，一點點像擠牙膏，小宋笑吟吟喝著咖啡，可以說的就說，不愿說的守口如瓶。姚冬至見擠不出什么干貨，嘆了口氣，覺得不過癮，靈機(jī)一動，脫口說：“什么時候去泗水城玩，見見你的boyfriend……”

    小宋只道她開玩笑，隨口說：“好啊，如果來泗水，我做東請你吃飯，順便叫上他?！?br/>
    姚冬至把這件事記在心里，暫時放過了她。表姐信任她，她也沒有在姨父姨母跟前提這茬事，只是對顧橫川心存疑慮，不婚主義莫不是玩玩的借口，表姐會不會所托非人。她真的想去泗水城親眼看一下。

    小宋在成都過完春節(jié)，定了機(jī)票返回泗水，父母勸她多住幾天，小宋婉言謝絕。許久未見，父母也老了，老得有點陌生，她幾次想勸他們?nèi)プ鰝€基因檢測，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發(fā)現(xiàn)了基因突變又怎樣？阿爾茨海默癥無藥可醫(yī)，提前知道不過是徒增煩惱，她寧愿保留一點僥幸，而不是絕望。

    將來有一天，父母出現(xiàn)了阿爾茨海默癥的早期癥狀，她將離開泗水城，離開顧橫川，回成都照料父母，陪他們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然后，她也可以無牽無掛，一個人吃飯看書，等青春老去，安心離開這個世界。

    她不會結(jié)婚，不會生小孩。她不愿給人添麻煩。在此之前，請容許她按自己的心意，放肆地活一回。

    小宋鄭重拜托表妹照顧父母，叫了輛出租車去往機(jī)場。一路上她開始想念顧橫川，思念像春水，漸綠漸漲。

    飛機(jī)降落在春申機(jī)場，顧橫川接到小宋，乘出租車回泗水城。兩人坐在后座，小宋有點累，靠在他肩頭閉目養(yǎng)神，鼻息沉沉，不知不覺睡著了。

    一路睡得很沉，醒來時已經(jīng)到了泗水城，年還沒過完，街道上有些冷清，小宋喃喃說：“去看薛定諤吧……”

    兩人回到龍湖大廈的公寓，一切都是老樣子，書架，帳篷，鍋碗瓢盆，薛定諤上前嗅嗅小宋，朝她叫了幾聲。小宋心都軟了，蹲下身摸摸它的小腦袋，逗薛定諤玩了會。

    顧橫川煮了壽喜燒，砂糖，醬油，料酒，牛肉，白菜，大蔥，胡蘿卜，冬菇，豆腐，魔芋，口味很清淡。日本人是蘸生蛋液吃，顧橫川擔(dān)心小宋吃不慣，直接打在鍋里，煮成溏心蛋。

    川菜大多麻辣，小宋吃不慣，壽喜燒很合她口味，連吃好幾碗，心滿意足嘆了口氣，說：“回來真好！”

    吃完飯，刷了碗筷，兩人坐定下來喝茶聊天。小宋拿出成都的特產(chǎn)，煎茶竹絲茄，黃甲麻羊，張飛牛肉，郫縣豆瓣，顧橫川拆了一包張飛牛肉嘗嘗，有點辣，配茶正好。

    顧橫川原本拿個大茶缸，喝苦澀的炒青，因為小宋的緣故，特地為她準(zhǔn)備了茶具和龍井。小宋捧著茶杯慢慢品茶，說起在成都過春節(jié)的事，父母身體還不錯，有個表妹住在他們家，大四找工作，沒什么專業(yè)課，偶爾才去趟學(xué)校。她問顧橫川春節(jié)是怎么過的，顧橫川告訴她囤了不少年貨，窩在家里看書，每天帶薛定諤下樓走一圈，著著地氣。

    說起下樓走一圈，顧橫川想起了什么，從書架上找出一只雞心形的蟈蟈葫蘆給她看，表面印有舒朗的云紋，拔下透氣口蓋，葫蘆口安著一個盤絲狀的銅響簧。葫蘆是老貨，有一層包漿，響簧和口蓋都是新的，看上去不大協(xié)調(diào)。

    小宋不認(rèn)識蟈蟈葫蘆，翻來覆去看了半天。顧橫川指著葫蘆解釋，這是冬天養(yǎng)蟈蟈的蟲具，揣在懷里聽個響，養(yǎng)得好，能從11月養(yǎng)到來年5月。這個蟈蟈葫蘆是薛定諤從草叢里扒拉出來的，顧橫川覺得品相不錯，帶回家用濕布擦干凈，到文玩市場找人問了問，配上新的響簧和口蓋。

    文玩市場的店鋪差不多都關(guān)門過年了，只有一兩家還開著，顧橫川找的是個本地人，五十來歲一老頭，留著山羊胡須，專做葫蘆蟲具，手藝很不錯。

    小宋覺得很有趣，慫恿他干脆養(yǎng)只過冬蟈蟈玩。顧橫川有點心動，說今年來不及了，等明年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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