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方中堂面色微驚，便平靜的將早已掂量好的話從容吐露道：“您是致深的恩師，也是漪瀾的恩師。漪瀾此來并非是求大人為致深開脫罪名講情，只是朝廷如今正是用人之際，外敵當(dāng)前，朝局如此，致深所為雖然悖逆，卻也是為大局所想，絲毫沒有一己私念。”

    方中堂咳嗽幾聲道：“朝廷后妃尚不可干預(yù)朝政，你一女子，當(dāng)是安分守己。況且老夫昔日去揚(yáng)州，你口口聲聲同周懷銘再無牽扯，如今是何身份來講這番話為他周旋？”

    我沉吟片晌，揉揉微墜的小腹道：“老大人同致深又師徒情分。若致深被治罪，于恩師臉面無光。如今漪瀾的公公早已過世，聽說往日同大人是莫逆之交。若是致深有不當(dāng)之處，這教不嚴(yán)，師之惰，大人難辭其咎的?！?br/>
    “呵呵，呵呵呵呵?！彼湫茁晸u頭道，“你這姑娘倒也鬼，你待如何講？”

    “廟堂之上，敢當(dāng)堂棒喝致深的，只有大人您這位恩師。大人的話，致深最是信服的，就是心里一時轉(zhuǎn)不過，總是不敢違拗造次的。還請大人去府里，開導(dǎo)致深一二?！蔽蚁?，這位大人老奸巨猾，再是正直，也是在這朝堂上仰人鼻息的活絡(luò)處世才能存活不倒至今的。他如若肯幫致深一把，才是如今唯一的救命稻草。

    “夫人謬贊了，老夫才疏學(xué)淺，周懷銘如今是朝廷大員，當(dāng)朝一品，同老夫同朝稱臣，老夫如何敢言‘開導(dǎo)’二字？”他冷冷的打斷我話，斷了我的后路和全部期盼。

    我也不勉強(qiáng)，訕訕道：“這便也是了。老大人雖是曾為帝師，許多事也頗是為難。漪瀾才到京城，投宿客棧，就聽市井傳言，說大人教出的先皇害了什么病，十九歲一命嗚呼了；教誨出的成貝勒不務(wù)正業(yè)，被攝政王一怒圈禁在府里不許出門；如今，又教誨出一位逆臣賊子要被抄家腰斬，漪瀾只是為大人嘆氣呢。飽學(xué)的大儒，三代老臣，竟然落得個如此的名聲。都怪致深不爭氣，牽累了大人，也難怪大人在朝堂上氣急敗壞的掌他的嘴。”

    我唉聲嘆氣，哀婉的起身告辭，絲毫不做停留，才行了數(shù)步，卻聽方中堂在我身后喝一聲：“且??！”

    他沉吟了片刻，怒意未平，還是吩咐了下人送了我一副壽山石權(quán)當(dāng)回禮。我不收怕是不成，這金石我是頗喜好，把玩著故作歡喜的點(diǎn)評了幾句，打量著方中堂那陰沉的面頰不定的眸光，心里卻是正中下懷。

    我出了府門，等候我的五姨太在轎子里一把握住我的手問：“妹妹，如何了？”

    我搖搖頭，果然是世態(tài)炎涼，方中堂老謀深算，我猜我的話他未必不感觸，但是他終究是不想去趟這灘渾水。如今，只得入宮去搏上一搏。

    回到客棧，聽我提到要進(jìn)宮去面見太后，五姨太慧巧的面色霎時沉了下來。她徐徐搖頭似覺得我如今還在癡心妄想一般。

    “太后的性子你是不知。宮里上下從來無人敢去違拗她。便是她打定了心思要做的事兒，誰敢說個不字。咱們爺如今犯了這殺頭大罪，還不肯低頭認(rèn)罪，你要老佛爺如何去饒恕他？況且他如今似放了維新黨，更是罪上加罪，分明同老佛爺擺擂臺叫陣，你逆鱗的事兒，爺若不是抱了必死之心，怕也不會如此糊涂。依我說，妹妹你若有心去求太后開恩，首先還是要求得咱們爺肯低頭認(rèn)罪伏法，求老佛爺饒恕，或許老佛爺念在昔日的情分，還勉強(qiáng)能饒他一命。妹妹，他糊涂，你可不能糊涂，如今我們是一步也不能錯呀！”慧巧滿面憂思。

    如今我在京城舉目無親，只有慧巧還能商議對策。她執(zhí)意阻撓我入宮，讓我開導(dǎo)致深；只我知道致深的性子，如今的情勢下，他可以不去尋死，但他絕不低頭。

    “姐姐，咱們爺?shù)男宰幽闶侵赖?。要他卑躬屈膝，他是這輩子都不會的，怕是他的膝蓋自幼沒有彎過，這也是拜老佛爺所賜。知子莫如母，難道老佛爺就不知致深的心性嗎？如今只是個僵局，總是要有人邁出一步，咱們爺，他死也不會……”我無奈嘆氣。

    “那妹妹就指望老佛爺了？老佛爺在宮里說一不二，她更不會。妹妹，你可是昏了頭？”慧巧急得湊貼在我身邊，去試探我額頭的溫度。

    “咱們爺不會低頭，是我親眼所見；老佛爺是否能退一步，漪瀾還不曾試過。”我堅(jiān)定道，忽然問，“如何能見老佛爺？”

    她搖頭道：“我前番是求了肅寧嬤嬤，但是老佛爺當(dāng)著我的面叱責(zé)了肅寧嬤嬤，想是不想見我堵心。怕是那之后，宮里再無人敢提咱們爺說話周旋了?！?br/>
    我尋思片刻道：“老佛爺叱責(zé)肅寧嬤嬤，安公公可是在場？”

    慧巧眸光里一陣疑惑，搖搖頭，不知我在作何打算。

    “安公公似是不在，也算老佛爺給肅寧姑姑留了幾分面子。”慧巧黯然道。

    這便是了。

    “依我看，安公公更是老佛爺?shù)挠H信。這些太監(jiān)在宮里老謀深算，老佛爺如此固執(zhí)喜怒無常，安公公卻能伺候在身邊這些時候討得太后歡心，可見非同一般。若是安公公肯替致深說話，哪怕肯替咱們周旋去面見太后，怕是這僵局都能破解。”我推算道。

    她更是不以為然地問：“妹妹可有十成把握？老佛爺面前，機(jī)會只有一次，就不知妹妹勝算幾成？”

    我尋思片刻道：“若是我獨(dú)見太后，怕是勝算不過兩、三成。若是安公公肯開口幫我們，那勝算就到了六七成。若是逢了太后心情好，風(fēng)和日麗，肅寧嬤嬤再能為咱們疏通一二，唱一出戲，說動太后，怕是太后放過咱們爺?shù)膭偎?，就又多了一成。只是……”我收住話，慧巧忙追問，“只是什么？?br/>
    “只是肅寧嬤嬤怕是要明哲保身，安公公那邊更是老奸巨猾，無利不起早。”我盤算片刻問她，“姐姐帶來的銀票更有多少？我已將致深放在書篋中的銀票全部帶來了京城?！?br/>
    “府里值錢之物，我能帶則帶，命都要沒了，錢財還算什么？只是，安公公貪財，妹妹的錢他斷然不會收，這是掉腦袋的錢，他不會因小失大?！被矍煽隙ǖ?，話語里有幾分懨懨的神情，仿佛宮里的上下一切她了若指掌，反是我在此不聽勸阻，不撞南墻不回頭。

    看她那副神態(tài)，我也頗是不快，隨口問：“姐姐想救人，救那犯了謀逆大罪的官員，自然是難。宮里漪瀾自然不如姐姐輕車熟路了若指掌，只是如今的情勢妹妹分析了，如今能否救咱們爺?shù)氖墙憬恪＝憬闳裟艽秊檎f動安公公和肅寧嬤嬤同我們聯(lián)手去救爺，那大事可成。若是姐姐做不到，那漪瀾如今已經(jīng)是黔驢技窮了?！蔽艺f罷沉下臉，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分明勸致深無望，入宮又不行，那一盤僵局，我再大的本領(lǐng)也是枉然。

    “或是，妹妹再去見見咱們爺，好歹求他念在妹妹懷中骨血情面上，低頭吧。自古哪里有君向臣子低頭的道理？就連皇上都被廢黜了，他如何這般的傻氣？”看她神色黯然，有意回避入宮一事，我更是氣惱，信口道：“如今能救爺?shù)牟皇俏?，而是姐姐，就看姐姐是否盡心去做了？”

    我深知慧巧，她骨子里心高氣傲，昔日風(fēng)風(fēng)光光的嫁給年少英俊的周大帥為侍妾，宮中多少宮娥羨慕嫉妒。如今她被老佛爺拋棄，卻又逢了周懷銘落魄命在旦夕，她總不想讓宮里姐妹嬤嬤們奚落嘲諷，怕是尋常人一個無意的眼神，她都要有意去看呢。

    見我氣惱，她便緘默不語，暗自落淚神傷。我起身，去梳洗入睡，也不去搭理她。

    心想凡事都要有個掂量，若你肯出手盡心去周旋，怕沒有你慧巧做不成的事。

    入夜，我聽到睡在我身邊的慧巧輾轉(zhuǎn)發(fā)出，入夜難眠。我心里淡然一笑，情知她明日定會放下身段去周旋我入宮之事，而此事必成。

    為掩人耳目，我們搬去了揚(yáng)州會館居住。一連三日，我按兵不動，但每耽擱一日，致深的生死就多一份風(fēng)險，第二日，慧巧已經(jīng)早出晚歸去設(shè)法周旋入宮之事。揚(yáng)州會館哥哥的好友吉龍打探回消息告訴我，如今朝廷要同倭寇議和，水師慘敗，倭寇要求朝廷割地賠款。一時間攝政王染了頭風(fēng)之疾臥床不起，無法上朝；方中堂更是要告老還鄉(xiāng)，推說身體羸弱不堪。這些老臣都在回避去替朝廷出使東洋去同倭寇簽訂那割地賠款喪權(quán)辱國的條約，太后老佛爺如今可是騎虎難下，朝廷中尋不到妥帖機(jī)智之人。如今的掂量，若是周懷銘有救，出了龍?zhí)叮鸵脒@虎穴，去擔(dān)當(dāng)一個賣國賊喪權(quán)辱國的千古罵名。

    我聽了吉龍的話心頭一陣凄楚，如果茍且躬身而活，反不如死，難道要致深認(rèn)罪去應(yīng)承了這樁棘手的事情？

    “五奶奶回來了？”小魚一聲話語，我才見慧巧的身影閃過，她竟然都不肯來同我搭訕說話，莫不是真是碰壁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