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見面了？」男孩看了看恍惚的視界，疲憊地摔落下去。

    他伸出右手捏了捏臉，沒有明顯的痛感，胸中卻傳來悶感，又抓了抓身下的床單，傳來四分之一不到的觸感，像是再次墜入睡眠一般，手臂漸漸失去聯(lián)系，像接受手術(shù)的病人一般感覺著陌生的身體。

    房間漸漸融化，歸入一片漆黑，白色緞帶從四面八方交織過來，這次的清晰很多，離得近的幾條在身體周圍刮蹭著像是羽毛撓著，黑白交錯的線被看不見的梭子牽引著來回扯動，發(fā)出嗖嗖嗖的聲音，男孩顫動著越來越感覺不到的手指，又耷拉下來。

    「你這么做沒用的，夢里的痛感也是存在的，只是另一種體驗?！股硢〉穆曇粽f道。

    「夢里的痛感？」

    「痛覺中樞在頂葉，人在睡眠時的頂葉是非抑制的，所以夢里能感覺到現(xiàn)實的疼痛，但不會產(chǎn)生直接的痛，只能通過情感散發(fā)別的觸覺傳遞到外界，再傳遞回來?！?br/>
    「……」

    「比如之前給你的缺氧和窒息，都是你自己造成的?！股硢〉穆曇糨p緩了一些，像是火爐邊的老人。

    「我想起來了，我被白布全身纏繞起來，好悶?！?br/>
    「那就是你內(nèi)心的煩悶通過身體器官的表達?！?br/>
    「畢竟……蘇濛的的確確死了吧……」男孩嘆了一口氣，喚起喉嚨的知覺潤了潤干澀的嗓子。

    「你確定嗎谷文承，好好感受一下你身邊的氣息?！股硢〉穆曇魩е唤z嘲諷笑道。

    男孩放松身體，看著眼前單調(diào)飛織的黑白線條視線漸漸模糊，重新喚起嗅覺，胸腔慢慢鼓脹起來，縈繞在周身的氣體跟隨藍色的法源在空氣中卷起波瀾。

    「不對，為什么枕邊沒有檀香的味道，而是屬于深空的幽冷。」

    「因為女孩正睡在你身上，而你的胸悶則因為她的耳朵貼著你的胸膛?！?br/>
    撲通撲通，男孩感受著被壓迫的心跳，似乎脖子下的領(lǐng)口還被死死抓著，屬于女孩獨有的帶著柔軟的溫?zé)豳N在身體上，平靜的甜甜的氣息輕輕掃在男孩的頸部。

    「我明白了，現(xiàn)在是在蘇濛教我紋路的那個晚上的夢里。她還活著？！她還活著啊！」男孩興奮地悶聲叫道，胸腔不規(guī)律地起伏，眉頭緊皺而嘴角輕微揚起。

    「不要太自信了谷文承，如果你回答不了這個答案，女孩還是會死?！股硢〉穆曇粝耧L(fēng)沙一樣刺進骨髓。

    「為什么？為什么蘇濛一定要死？」

    「因為你沒有殺了柳真?！?br/>
    「為什么要殺了柳真？」

    「真是無可救藥的家伙，我提醒了你不下十幾次了，用你的劍刺向柳真的心臟，讓紅色沾滿紅色，她會求你這樣做的，嘖嘖嘖，想起來真是令人惋惜，但谷文承，你一點都想不起來了嗎？」沙啞的聲音急促起來，帶著難以琢磨的一絲善意。

    「我想得起來?！鼓泻⒑吡艘宦?，「你要我回答的是我存在的意義，不要以為你掌握著這里就可以混淆我的記憶。」

    「可以嘛少年，」沙啞的聲音帶著緩緩的淺笑，像被抓到的流浪漢，「那么你想好了嗎？」

    「我回答了就可以醒過來？」男孩晃動起身體，領(lǐng)口被白色的絲線刮擦得一擺一擺。

    「醒來很重要嗎？在這里陪著我不也挺好的嗎？你看我一個人多么無聊啊?！股硢〉穆曇魩е{(diào)侃地略略加速。

    「當(dāng)然重要，我記得我要當(dāng)紋路師而不是魔法使，我現(xiàn)在終于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知道自己適合做什么，至于別的妄想，那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就和你想留住我一樣?！箞远ǘ练€(wěn)的聲音從喉間發(fā)出，帶著一絲生澀，很快同交響的漸進一般逐漸加強。

    「好吧，被你打敗了?！股硢〉穆曇粝衽R終老人般嘆了嘆氣，「是的，你回答好就可以醒來了?！?br/>
    「這么簡單？」

    「當(dāng)然沒那么簡單，要你答對才行?！?br/>
    「哦？是嗎？」男孩的嘴角露出一絲苦澀，角斗士掉在沙土上的銹劍。

    「回答吧少年，不要讓我失望?！股硢〉穆曇魩е鴷r空的交織感漸漸逼近，恢復(fù)了語重心長的平緩。

    「好，既然如此?！?br/>
    谷文承睜大眼睛看著黑白交錯的線，重新喚起身體的知覺，手臂輕輕抖動起來，帶著長久發(fā)麻后的痛感，男孩的面目帶著痛苦，咬著牙死死瞪著包圍自己的白線繼續(xù)用力。

    「用力！用力！」

    「這算什么回答？」沙啞的聲音急促起來。

    「不好意思，如果我真的是任人擺布的人，朋友也不會這么少了?！鼓泻⒂蒙绞话愕纳ひ舭l(fā)出鷹一樣的嘲笑，補充式地一頓一頓說出，伴著越來越用力的顫抖，

    「聽好了，我叫谷文承，雖然是一個半吊子，一個成績不好的高三學(xué)生，我沒什么朋友，惟一一次戀愛僅僅留下不堪的隨聲聽和借了又還的冷門書籍，不像別的同學(xué)動不動就出去唱歌逛商場開房什么的，我和我的前女友僅僅是充滿生澀的文學(xué)交流，毫無波瀾可言，淡淡清香的表白信紙，以及隱晦的離別詩篇，僅此而已，」

    背后涌來一股暖意伴著鼻息呼出，從肩部開始到左側(cè)的恥骨交織著膀胱經(jīng)，輕輕的暖流涌過。

    不需要咒語，不需要復(fù)雜的技術(shù)。

    引力場輕微變動，內(nèi)部結(jié)構(gòu)互相牽引，熱量在輕微游走。

    「我沒有什么討人喜歡的說話方式，也不會夸獎女孩子有多漂亮，更不會送她們什么東西逗她們開心，所以到現(xiàn)在都是被全班女生白眼，我不知道為什么世界上還會有女孩子喜歡我，而且還算不上人類的奇怪生物，或許我和她們都是異類，但我從來沒有比現(xiàn)在更想保護好和我一樣的異類。」

    熱量在輕微游走，跳躍、閃爍，陌生的熱粒伴隨著自己的思緒振動起來。

    他握緊了手臂，力量傳導(dǎo)到指尖，像山泉一般逐漸注入。

    從根部出現(xiàn)隱隱的光亮，熱流刺過了三角肌的前部，滯留在了手肘的部位。

    男孩松弛了身體閉上眼睛，舒緩全身的筋骨，頓了頓再次說道，

    「最后、最后，我仍然是一個不喜歡說話的人，我不想對任何人廢話，無論是喜歡也好不喜歡也好，難受也好開心也罷，作為一個屢次失敗的人，我已經(jīng)沒有用言辭表達信念的資格了。所以……」

    錯過的詩篇，就一個字一個字的糾正，寫出來的漏洞，一個一個修復(fù)，不需要多說，因為事情從來就沒有那么簡單，也正因為難才顯得珍貴，男孩面對眼前紛亂交織的白線和令人空落的幽黑，才不會感到畏懼。

    「所以，我會用自己的辦法！」

    男孩再次睜開眼睛，繼續(xù)的力量壓縮疊加在背部，像和浪潮和鯨鯊搏擊一般，男孩握緊了雙拳。

    「用力！」

    環(huán)繞自己的白線被紛紛撕扯開，男孩的身體漂浮起來，穿梭到了打著下課鈴的學(xué)校上空，穿梭到了撲在火堆里的女孩身旁，穿梭到了在漆黑山路里默默前行的藍色少女身后。

    身體漸漸上升，一個藍色的球體漸漸遠去，一切被拉伸，血液不再流淌，呼吸停止下來，似乎是歸于「無」的存在，「空」的存在。

    他看到了他熟悉的浮空大陸的西方的兩千公里處，在船上搖曳著的精靈女孩和金發(fā)公主，但很快離她們遠去，伴隨著彗星的慧發(fā)遍覽星辰。

    他變成自己的紅細胞在身體內(nèi)游走，穿過左心房、右心房，感受潮起潮落般的舒張和收縮，和炙熱的能量粒子打著招呼，

    他變成空氣中的一粒塵埃，穿過藍色女孩的頭發(fā)，穿過飄香的窗戶，穿過深夜工作者的肩旁，穿過纏繞在一起的男女的額間，穿過雨中哭泣著的女孩身邊，穿過沉睡的嬰兒的大拇指尖。

    他看到了身體內(nèi)被叫做回路的東西，沒有顏色的細細一根，剩余的盤根錯節(jié)，交織著自己的血管經(jīng)脈，有些規(guī)則，有些不規(guī)則，有些簡潔，有些繁瑣。貫通著的，閃耀著的，熄滅了的，沉睡著的，伴著春夏秋冬，伴著人類的起源和消亡，伴著世界的誕生和崩塌。

    「撲通！」心臟劇烈地跳起。

    從左肩到恥骨的回路涌動起來，熱意伴隨著難以捕捉頻率的振動一起綻放，后背傳來溫?zé)帷?br/>
    那是他給自己的禮物。

    ◇

    喘著粗氣的男孩從床上驚坐起來，電腦是關(guān)著的，只留下小臺燈在一角默默地守護，枕邊還留著短發(fā)女孩昨晚留下的清香，窗外一片漆黑，時針指向十一點。

    柳真一天沒來上課了，而傍晚蘇濛獨自一人回到她的住處。

    悸動的心跳安撫著不知何時覺醒又熄滅了的回路，桌上擺著女孩留給他的茶罐作業(yè)。

    「叮」的聲音從手機傳來，谷文承打開陌生號碼的短信，

    「笨蛋，蘇濛交給你的作業(yè)怎么樣了？明晚過來實戰(zh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