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茜,我一直把你當(dāng)朋友……”

    “朋友？”她冷哼一聲，“一開始你有把我放在眼里嗎？我跟你說十句你回我一句，如果不是為了盯著你,要我服侍你，我是心不甘情不愿！”

    “你信不信都好，我從未把你當(dāng)過傭人,你就是我的朋友，我的東西都跟你分享……”

    “呸。你給我一些護(hù)膚品什么的，怎不見你給我那些價值連城的首飾？衣服？手袋？你還好意思讓我把價格一一報給你聽,你說你是不是可惡?！?br/>
    “我……真的無意讓你難受?！?br/>
    茜茜蹲下，就在離我?guī)桌迕椎木嚯x悠悠道：“你知道嗎？我不是一生下來就是個傭人,其實我也讀過大學(xué)的……一人來美國時才十八歲，我家雖然是鄉(xiāng)下,但我也算個受寵的孩子。父母心想家里反正沒男孩，就把地賣了供我讀書，我知道不能一事無成回去，拚了命地念?？刹乓荒?，外公和奶奶就相繼生病，錢沒有了，地也沒有了，父親在原是自家土地上做起農(nóng)民，我一人遠(yuǎn)在海的這邊彷徨失措，你想像得到那種無助嗎？”

    我好想說我懂，可她已被妒忌沖昏了頭，我只能靜靜聆聽，祈求她發(fā)泄完后會放我一條生路。

    “我的同學(xué)們都如此無憂無慮，他們有身份，家里沒錢都可以申請國家貸款，我從不敢參加任何社交活動，故此連一個朋友也沒有。人，真的好冷漠啊。無人愿意主動去關(guān)心一個外國人……而就在我最心灰意冷，面臨要被踢出學(xué)校的時候，他出現(xiàn)在我們大學(xué)校園……”

    茜茜的眼睛望著遠(yuǎn)處，像是去到時光的彼端，“學(xué)生證里儲值的錢不夠，我尷尬地端著午餐不知如何是好，突然有一只漂亮的手從身后劃了一下他的卡。我一回頭，對上的是如同黑曜石般明凈澄亮的眼眸?！?br/>
    “……宇翔？”我輕嘆。

    “你給我閉嘴！”茜茜“啪”地一個巴掌當(dāng)面打過來，“你有什么資格叫他的名字你這個骯臟的賤人。我比你更早認(rèn)識他，你憑什么？第一眼見到你時我就討厭你，你雜種的臉讓我做嘔，你裝出一副可憐兮兮，博同情的賤樣讓我恨之入骨。明明你也是伺候劉恨陵的下人，憑什么你認(rèn)為你能高高在上，明目張膽地勾引宇翔？”

    我咬緊牙關(guān)抵制已爬到身上的茜茜，但又不敢過份攻擊她。她失去了理智，刀也不知跑到何處。

    “不準(zhǔn)你用那樣的眼神看我?。?！”她狂吼。“你覺得我可悲嗎？我覺得你才悲哀。你從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劉恨陵離開的那段時間你失魂落魄，天天找我陪你，后來又莫名其妙地離開，你優(yōu)柔寡斷，做任何事都舉棋不定，我茜茜一生最痛恨你這樣的人。是啊，你可以說我一廂情愿，可至少從頭到尾我都知道自己要什么。我要留在這里，我要讓爸媽過好日子，有人想要傷害我時，我會拚了命地保護(hù)自己，哪怕是殺了對方，遇到一生中的那個人時，我不會動搖……可你呢？既然走了，為何又假惺惺地跑回來？我看你連自己為何活在這個世上都不能確定……”

    我一直在摸索那把刀，然而，茜茜把所有想說的都說完后，站了起來。

    “茜茜，不要……”我抱著最后的希望求她。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主動傷害任何人，伊麗絲想殺我，我沒辦法，而你……我是替天行道。我父母從小就教我，殺豬宰羊時不用看它們的眼睛，因為它們并不知道活在世上的意義，那么死也不足為惜，就像你一樣……”

    她說完，從背后取出那把鋒利的銀刀，毫不留情地刺向我的小腹。

    ————

    醒來的時候，我在一個陌生房間。

    四周都是白色；白色的墻，白色床單，連窗外也是一片白茫茫。有那么一剎那我以為自己死了，上了天堂。

    可很快的，我反應(yīng)過來，因為小腹傳來陣痛。死人又怎會感到痛楚？

    心里清楚明白，我在醫(yī)院，而肚子里的孩子沒有了。

    不到一會兒，劉恨陵走進(jìn)房間，看我睜著眼睛，語氣平靜地問：“你醒了，感覺如何？”

    我不語。

    “你的小腹受到嚴(yán)重?fù)p傷，動過大手術(shù)?！?br/>
    我還是一言不發(fā)。

    他也不在意，自顧自說：“前天晚上湯姆剛好在二樓西側(cè)，聽到叫聲，救了你?，F(xiàn)在茜茜已被警方拘留?！?br/>
    我無法不對這個消息做出反應(yīng)。

    “她被抓了？那你怎么辦？”我虛弱地問。

    “你還是關(guān)心我的?！彼冻錾僖姷男θ?。

    我強(qiáng)忍小腹的疼痛，又問了一遍，“你會有危險嗎？”

    “我已取回flashdrive?！?br/>
    我聽后突然用僅有的氣力笑出了聲，那聲音之恐怖，連自己都嚇一跳?？晌彝２涣?。

    可悲的蕾拉，全世界還有比我更愚蠢的人嗎？劉恨陵是誰呀，他會讓一個乳氣未干的小女孩威脅到？如果茜茜將flashdrive帶在身上，他請幾個人扒掉她衣服就可輕易奪回。如果她藏在劉宅，那更簡單，用生命威脅折磨她，她總不會不說。最保險的方法也不過是將證物交給另一人保管，一旦有什么事，同歸于盡，但茜茜不是一個想為這件事坐牢的人，那不會在她計劃之內(nèi)。所以，flashdrive被她藏起來，而劉恨陵只是抱著“看你能怎樣”的心情靜觀其變。我在這個時候回來，他剛好可以利用我不想看他被威脅的心情，謀略我回到他身邊。

    “劉恨陵……你贏了。”我喘著氣說。

    “什么意思？”他的笑容逐漸退去，直到又恢復(fù)我所熟悉的冷峻。

    “我說你是大贏家，我們在你面前全是小丑?！?br/>
    “解釋……”

    “世上還有什么不在你掌控之內(nèi)的嗎？”

    他不語。

    “能像神一樣支配世事是否很爽？一切都是你步步為營的結(jié)果，我甚至懷疑你是否早就知道茜茜暗戀宇翔多年，趁這次機(jī)會一石二鳥，借她手殺害我的孩子?！?br/>
    “你心中的我是如此不堪？”他在我床邊坐下，“我并不能預(yù)知你懷孕?！?br/>
    “但事情不剛巧合了你的心意？”

    “那也不代表是我的預(yù)謀。”

    “我爭不過你。算了吧?！蔽遗ゎ^看向窗外的茫茫白雪。

    “蕾拉，”他低喚，“對不起......讓我補(bǔ)償你?！?br/>
    “我的孩子被殺死了，你如何補(bǔ)償?！?br/>
    “我......愛你。”

    “嘿，”我苦笑一聲，“你的愛是什么？強(qiáng)迫？陰謀？占有？s/m？放過我吧，算我最后一次求你了。”

    久久也沒有聲音，我以為他走了，當(dāng)我再次回頭時，看到的是一個面如死灰的中年男人。冰雪反射的陽光下，他的兩鬢似出現(xiàn)白發(fā)。他緩緩起身，語氣異常溫和地說：“你剛才問我，世上有什么不在我掌控中，其實一直都有的……你的心，自十年前在市中心大街第一次見到你，我不曾有過把握?！?br/>
    然后他開門離去，剩下我，獨(dú)自一人在空洞的病房撐著碎成千萬片的心，虛脫地閉上眼睛。

    ————

    宇翔在五天后趕回來，他進(jìn)病房時醫(yī)生剛檢查過傷口，癒合的不是很理想，我正看著猙獰的縫合線發(fā)呆。

    我們一直沒聯(lián)絡(luò)，所以，我愣了一下。

    “璃璃，你……”他強(qiáng)忍著情緒上的簸動，走到我身邊。

    “沒聽你的勸告，吃虧了?！蔽疑敌Α?br/>
    “你還有心情開玩笑？”

    “對不起?！?br/>
    “怎么回事？劉宅的人說你被茜茜刺傷。”

    “嗯。追根究底還是被某人連累?！?br/>
    “誰？”

    “你……”

    “什么意思？”他的臉一沉。

    “你在大學(xué)期間是否來過西雅圖大學(xué)交換？”

    “不是交換，但的確在大四那年來參加過一個為期一周的講座?！?br/>
    “你在學(xué)生餐廳幫一個女生付賬……”

    “我不記得了。跟這件事有什么關(guān)系？”

    “那個女孩是茜茜。”

    宇翔臉色驟變，“她知道我們在一起所以刺傷你？”

    “……可以這么說。”

    “我的天，”他摟住我，“我完全不記得她……”

    “她要還你錢，你說不用了。她問跟你一起來參加講座的朋友怎樣能找到你，你朋友笑著說，宇翔的叔叔是劉恨陵，他應(yīng)該不缺這五六塊錢。所以，她后來在劉宅做傭人，也不是偶然?！?br/>
    “太可怕了。”

    “宇翔……我們分手吧。”

    我語氣之平靜，連自己都驚訝。

    擁抱著我的溫暖臂彎緩緩地松了開來，他用極其不解的眼神看著我。

    “璃璃，這是什么玩笑嗎……”

    “宇翔，我的樣子像是在開玩笑嗎？”

    他英俊的面孔因慢慢開始消化這個信息而變得扭曲。

    “……不，這不公平，你怎能把茜茜的行為歸罪于我，這不能讓我信服，如果今日聽不到合理的理由，我不會走?！?br/>
    他的樣子像方寸大亂的孩子，我心里的痛遠(yuǎn)遠(yuǎn)超過傷口的抽痛，但接下來的話還是必須得說。

    “宇翔，你知道當(dāng)我快要昏過去的時候，腦子里想的是什么嗎？”

    他眼睜睜地看著我，無言。

    我看著窗戶說：“腦海里浮現(xiàn)出過去一年多的種種……是芝加哥，是紐約，是倫敦，劍橋，與巴黎……在芝加哥看歌舞劇時，我曾想，啊，臺上那些女演員漂亮得不像真人，她們在聚光燈下是如此地耀眼。在紐約華爾街我看到衣著時尚的事業(yè)女強(qiáng)人，我曾想，啊，她們無比英姿煥發(fā)，絲毫不亞于男人。在劍橋大學(xué)報名時我曾想，啊，看那些在康河上劃著船輕笑的女學(xué)生，她們從哪里來，帶著什么樣的理想，對未來又有何等期待？在巴黎香榭麗舍大道上我曾想，啊，同樣是孤女的可可香奈兒在毫無家庭背景的情況下，建立了稱霸世界的時裝品牌香奈兒。這些想法雖然在當(dāng)時只是一閃而過，但現(xiàn)在我真正明白……”

    “宇翔，我想說的是……因為你，我大開眼界，不再是那個與世隔絕躲在地下室數(shù)墻上坑洞的女孩?？墒牵切樽冯S夢想而發(fā)熱發(fā)光的女人，演員也好，女強(qiáng)人也好，服裝設(shè)計師，畫家，醫(yī)生，老師，作家，學(xué)生……她們都必須有自己獨(dú)自奮斗的階段。自我懂事以來的大半個人生都是活在劉恨陵的掌控中。因為他一直在幫我做所有的決定，我慣于依賴他人，形成一種，我一個無辜受害的孩子能做得了什么，故此馬上原諒自己所有的懦弱。茜茜說得沒錯，我是個多么可悲又可恨的女孩，優(yōu)柔寡斷，膽小怕事，我連自己的求生意志都搞不清楚，我根本配不上你?！?br/>
    “不不不，”他眼里閃著淚光，語氣哽咽，“你配得上我……我只要你，不準(zhǔn)你說離開我的話……”

    “你說過會永遠(yuǎn)尊重我的抉擇，這一次，我已下定決心?！?br/>
    作者有話要說：啦啦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