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排押覺得心里的瘡疤被撕開，還是血淋淋的。蕭恒德死了七年了，除了蕭撻凜，他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這件事。殺父之仇，奪妻之恨，不共戴天。殺弟之恨呢？那可是至親至愛一起長大一起出生入死的骨肉同胞啊。那么才華橫溢、年輕鮮活的生命，死得那么凄慘無辜。母親接受不了最喜愛的兒子的含冤早逝，傷心過度一年多之后追隨恒德而去。他曾經(jīng)痛不欲生，想過報復，起碼再也不想為這樣的朝廷賣命?？墒撬K于屈從了蕭撻凜的勸導和衛(wèi)國公主的柔情。但自從恒德死后，他對朝廷的感情就變了，從一腔熱血的忠君報國化成冷靜現(xiàn)實地盡忠職守，他覺得自己效忠的不是朝廷，而是契丹這塊土地。排押理解和同情對面這個反叛者：阿缽族滅家亡，身邊的親人都被殺死，自己淪為奴隸，承受了大得多的痛苦。可是同情歸同情，自己是官軍統(tǒng)帥，唯一能做的就是撲滅反叛。他用手將桌面上的野花撕成一片一片的花瓣，冷冷說道：

    “阿缽將軍，朝廷對你不薄，給了你家庭、榮耀和地位，你和太妃實際已經(jīng)擁有西北，為什么一定要造反自立呢？你不為自己難道不為太妃想想？她本來可以養(yǎng)尊處優(yōu)，卻被你拖到反叛朝廷遭到討伐的泥潭，你就問心無愧嗎？”

    阿缽冷笑道：

    “朝廷？弒君篡權得來皇位，穢亂后宮，女主當政，這樣的朝廷不滅才是蒼天無眼。養(yǎng)尊處優(yōu)？這個朝廷帶給太妃的只有痛恨和屈辱?！?br/>
    排押知道沒有談下去的必要，說道：

    “我不是來和你口舌爭辯的，你不接受朝廷的條件我就只能奉命行事。你不要怪我?！?br/>
    接下去只有戰(zhàn)場上用刀槍說話。阿缽沒有想到自己多年訓練的軍隊在蕭排押面前如此不爭氣，好不容易征集的五萬大軍幾場戰(zhàn)役下來損失近半。也沒有想到蕭排押打起仗來如此深沉老練，處處高出自己一頭。他最初的策略是靠熟悉地理和漠北騎兵的靈活機動，派兵馬潛到官軍背后切斷糧道。這是大軍千里深入最致命的弱點。蕭排押卻早有防范，他并不急于進兵，而是穩(wěn)扎穩(wěn)打，早就在通往內(nèi)地的糧道上每隔百余里修建一座堡寨，運糧隊白天行軍夜間入堡。運糧隊出發(fā)時堡寨派出駐軍加強兵力，將糧草護送至下一站。排押訓練的將士軍紀嚴明，從不懈怠，讓他派出的人無機可乘。有一次他的人乘著夜間風起發(fā)起攻擊，放火箭燒寨，哪知敵人也早有防范，準備了大量沙包迅速滅火，并點起狼煙。前后兩座堡寨的駐軍風馳電掣瞬間即至，自己的兵狼狽逃跑才沒有被圍殲。他想退入大漠之北投靠盟友以屈待伸，而蕭排押靠著曾在西北多年對地理的熟悉，在自己北撤的要隘設下埋伏，打了好幾場措手不及的阻擊戰(zhàn)。經(jīng)過半年的東突西奔，他只剩下不到二萬人馬，被一步步逼到鎮(zhèn)州城中。鎮(zhèn)州城墻高壕深，積蓄了充足的糧草弓箭，他的最后一手就是堅守待援。盡管援軍期待渺茫。眼看就要入冬，或許寒冷就是最好的援兵，北漠的冬天嚴酷無情，沒有人能夠在露天的帳篷里渡過冬季。

    但是蕭排押發(fā)動了一波又一波強攻，官軍人多勢眾，還有大批新型攻城器械，壕溝被填平，城墻每天都被轟塌了好幾處。他在抵抗攻城和搶修墻體中消耗著可貴的人力物力，糧草和武器眼看所剩無幾。蕭排押強攻的同時還用了攻心戰(zhàn)術，官軍用箭和砲射過來許多紙片，上面寫著叛軍中的將士大多數(shù)是受到裹挾逼迫的，官軍優(yōu)待投降，不但不殺，還吃得飽穿得暖，愿意回家的護送回家，不愿意回家的留下加入平叛，立功有賞。一到晚間燃起篝火的時候就響起家鄉(xiāng)的歌聲。軍中逃亡越來越多，督戰(zhàn)的隊的官兵砍了上百人頭，快要把人砍光了仍然止不住這股潮流。他不能再等，必須快采取行動了，他怕再過段時間，不管是守城還是突圍，軍隊就要陣前倒戈了。阿缽想到骨力扎國，向北走出三百里翻過一座山，在山北的湖邊就是它的地盤。那里的國王帖木兒是達覽族的盟友，自己曾幫助帖木兒打敗鄰國的侵略，他們對天盟誓相互支援，還結為兒女親家。然而他派出的求援使者卻杳無音信。

    阿缽搖搖頭擺脫令人沮喪的回憶，說道：

    “也許援軍來了，路上被官軍阻截。無論如何不能在這里等死啊。”

    蕭胡輦忽然抬起頭說道：

    “咱們投降吧。”

    阿缽驚訝地望過去，從她那倔強的眼光里看到的是悲哀和決絕，她臉上的肌肉扭曲道：

    “我們都不怕死，可是城里有女人和孩子，給她們留條活路吧?！?br/>
    阿缽明白，突圍不能帶上女人和孩子，死守到底她們也會玉石俱焚，或許投降是唯一生路?？墒撬麉s無論如何做不到。思索一陣說道：

    “難為你想著她們。好吧，等我走了以后，你讓城頭豎起白旗，帶領剩下的人投降?！?br/>
    “你要去哪？”

    “去突圍，去戰(zhàn)死，我不會再第二次投降了?！?br/>
    蕭胡輦?cè)套⊙蹨I，站起來說道：

    “那好，明天我派人去議和，約定后天一早開南門迎官軍入城，你同時從北門突圍。他們的注意力都我被吸引過來，圍城必然松懈。你去投骨力扎，哪怕到大漠里與狼為伴，只要留得命在，就還有希望。只可惜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了?！?br/>
    說到最后，胡輦淚如泉涌。阿缽走過來擁住妻子，他用三十年感激她、愛她，這個女人放棄了契丹皇廷的榮華富貴和他甘苦與共，把他從泥沼中拔救出來，讓他重新飛上天空。他們已經(jīng)融為一體，即使她年老色衰，即使他娶了其她女人，這個女人始終是他的心頭摯愛。他知道胡輦不想分開，只是為了拯救那些女人孩子，為了給自己多一分突圍成功的希望，才承擔了生不如死的屈辱角色。

    “胡輦，我對不起你。我應該安心在臚腒河和你一起終老林下，我應該接受招撫入朝請罪，那樣就不會有今天了?！?br/>
    蕭胡輦將身體緊緊貼在丈夫?qū)掗煹男靥派?，眼中放出的光芒，柔聲說道：

    “別這樣說。跟了你三十年，我這輩子才沒有白活，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多知足。你是雄鷹，雖敗猶榮。這才是我喜歡的阿缽?！?br/>
    第二天鎮(zhèn)州城頭上一桿白色的旗幟在朔風下嗚嗚悲鳴。望著它，排押心里大大地松了一口氣。天氣越來越冷，營中軍糧和草料消耗殆盡。運糧的道路沒有阻斷，但隨著冬天的到來長途饋運愈加艱難。排押知道朝廷里攻擊北伐軍的聲浪漸漸高漲，甚至有人說他已投靠了達覽阿缽。所以發(fā)運的糧草也不那么及時了。排押其實可以發(fā)動更加猛烈的進攻讓鎮(zhèn)州城化為廢墟，盡早結束戰(zhàn)爭。可是他沒有把仗往死里打，他用最大的耐心在等奇跡的出現(xiàn)。他的最大愿望不是消滅叛匪，而是把太妃和阿缽活著帶回去。但留給他的時間畢竟不多了，他必須在嚴寒到來之前解決戰(zhàn)斗。

    蕭排押和城中派出的談判使者商議了獻城投降的一切細節(jié)。

    第三天一早，鎮(zhèn)州城南門大開，數(shù)千守軍魚貫而出，他們在城門的一邊扔下武器，解下盔甲，雙手抱著光頭，列成長長的隊伍站在城門的另一邊。文武臣僚們也出來了，他們穿著白色或灰色的棉袍，低頭站在士兵的前面。接著出來一個身材嬌小身披白色斗篷的女子，她手里牽著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身后跟著白色衣袍女子和孩子們。蕭排押站在兩百米開外的一個小土丘上，目光緊緊盯著一批批走出來的人。他在人群中搜尋，但是大失所望。他和使者談定的條件是：蕭胡輦和達覽阿缽必須親自率隊出降，否則一切優(yōu)待條件無效。他估計到阿缽不會受此屈辱，可能會自盡謝罪，要是那樣的話他的尸體也應該被抬出來?？墒撬匆娏耸捄偅瑓s沒有看見最應該出現(xiàn)的那個人。

    城中士兵走出南門的同時，達覽阿缽和他的長子郭紇等人像一股黑色的暗流打開北門奔涌而出。晨曦朦朧，四野靜謐，官軍的多數(shù)兵馬都集中在南門外面參加受降，北門外的軍營似乎空空蕩蕩，即使有人留守也放松了警惕。阿缽他們插入敵人營盤中間的空隙，盡管馬蹄踏在朝露打濕的草地上沒有多大動靜，但上千人馬的疾馳還是鼓動起一陣呼嘯的風聲。當落在身后的軍營中火把點燃，追殺聲響起的時候，阿缽他們已經(jīng)像閃電一樣飛馳出去數(shù)十里。前面是灰沉沉靜悄悄一望無際的大草原，阿缽回望一眼火光熒熒的城堡，心里默默道：胡輦，對不起，我要走了。對追隨身邊長子郭紇和的一千多最忠實驍勇的達覽族將士低聲道：

    “走！”

    他們又疾馳了十多里，晨霧中草原的地平線越來越清晰，奇怪的是那里好像長出了幾棵樹，阿缽一時有些懷疑是不是走錯了方向，因為那個方向不應該有樹。等他再定睛望去，只見那幾棵樹迅速長高、擴展，成了長長一列茂密的樹木。樹木變成森林，森林跳躍起來，幻化成躍動的戰(zhàn)馬和鐵甲戰(zhàn)士。他渾身冰冷，回過頭對郭紇沉聲說道：

    “郭紇，敵人準備好阻擊了。你記著，不要硬拼，突破不了就下馬投降，看在你娘的面上，他們會給你一條生路，你一定要活下去?！?br/>
    阿缽說完就揮舞著大刀沖向鐵騎的森林。他砍倒了十幾個騎兵，身上中了數(shù)不清的箭，鎧甲染成紅色把如雪的戰(zhàn)馬也變成了一團火，最后精疲力竭轟然倒地時，已經(jīng)沒有了氣息。郭紇從后面追上來，他翻身下馬，跪在父親身邊，一根一根拔掉身上的箭，解下父親的頭盔，松開緊勒脖子的鎧甲領口，撕下自己的袍角，一下一下擦去那張剛毅的臉上的血跡。他手握長劍淚流滿面，對父親說道：

    “爹爹，請恕兒子不能從命，兒子也是只鷹，要追隨在父親身邊，在自由的天空下飛翔。”

    他刎頸而死，倒在父親的身邊。剩下的達覽士兵們將父子二人圍在垓心奮力砍殺沖上來的敵人，直到最后一個人倒在血泊之中。這中間還有阿缽的另外兩個成年的兒子。

    從瓊山玉野走到青草漫坡，冬去春來北征凱旋的隊伍在蕭排押的率領下押解著俘虜回到燕子城下的鴛鴦泊。捺缽大營這個春天就駐扎在這里。鎮(zhèn)州的戰(zhàn)事結束之后，蕭排押奉命率軍回朝，留下蕭圖玉收拾金甌，駐守西北。除了蕭圖玉和換防的兩萬士兵，朝廷還同意了蕭排押的建議，提拔軍中一員年輕有為的營將為都監(jiān)，輔佐蕭圖玉。這名信任都監(jiān)就是率軍在鎮(zhèn)州城北成功阻擊達覽阿缽的那支軍隊的首領。他的名字叫蕭孝穆。他也是皇帝新晉嬪妃蕭耨斤的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