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影是個孤兒,從小就流落在六界。不知自己從何而來,也不知自己往何處去。就如同孤魂野鬼,飄蕩在天地間。
每當(dāng)他受到欺侮,仰望深空的時候,總是會想,仙界究竟是怎樣的?那里應(yīng)該不會有孤獨,也不會有仇恨吧!
他努力地微笑,努力地修煉,只是為了有一天能夠登上九重之天,看一看那傳說中的樂土。
后來他在六界廣交好友,與少年時的歷練是分不開的。
那時,他尋得一座圣廟,每天就在山下的溪水旁修煉。
上善若水的至境,他修煉許久,卻怎么也做不到。
他的心中,藏著太多的困惑。無論他怎么努力,也不可能逼迫自己心靜如水。
日日夜夜,年年歲歲,陪伴他的就只有縈繞山間的梵音,以及那永遠(yuǎn)流動不止的溪水。
清風(fēng)不改,百花常在,然而他卻是那般的孤獨!
那蝕骨的孤獨,似乎伴隨著他的生命,早已流淌在血液里。
他漸漸長成年輕俊朗的模樣,除了水里的游魚,卻沒有任何人見過他。
他立在水鏡上,更多時候是自己與自己說話。
他閉著眼睛,耳畔傳來孩童天真的歡笑:“爹爹!娘親!這里真美!永遠(yuǎn)都陪著孩兒,好不好?”
“當(dāng)然好!我們一家人永遠(yuǎn)都不會分開!”
“娘親真好!”
“就知道賴著你娘,難道爹爹對你就不好了?”
“爹爹教我念書,娘親給我做飯。爹爹跟娘親一樣好,爹爹不要生氣啦!孩兒背詩給你們聽!”
“我兒真乖!我們這就去朝拜,愿我兒將來成為圣德之人!”
歡聲笑語,其樂融融。那聲音越來越遠(yuǎn),卻毫不留情地?fù)舸蛟诤暗男纳?,刺得他生生痛了起來?br/>
他仰頭望著天,又悲又恨:“為什么!為什么你們不要我!為什么任我自生自滅!你們枉為父母!你們根本不該生下我!”
水鏡劇烈地震蕩著,他痛笑一聲,飛離水面,準(zhǔn)備尋找自己的道。
忽然聽到身后飄來輕柔的聲音:“公子?!?br/>
他驀然怔住,以為那是錯覺。
“公子。”
輕柔的聲音恍惚落在他的心間,他不由自主地回過了頭。
只見水里站著一個女子,蒼白的容顏,羸弱的身姿。她的肌膚白玉勝雪,無暇的幾近透明。
清風(fēng)拂過,她搖搖欲墜,不住地顫抖著。
他這才察覺,她身上竟然不著寸縷!
他輕輕揮手,凝聚靈力。白月為衣,輕輕地落在她的身上,緊緊地裹住她的身體。
她從水中緩緩走出,低頭盈柔:“多謝公子贈衣之恩。”
寒影問道:“你是何人?”
“我也不知?!迸由裆糟?,“大概我只是水里的一縷游魂,日夜聆聽圣廟梵音,再加上公子的修煉相輔,竟然漸漸凝成人形?!?br/>
“原來跟我一樣?!焙翱嘈σ宦?,“想不到天下間孤獨之人,竟然不止我一個?!?br/>
“不,我不孤獨。漸漸有了意識之后,我每日都聽到有人跟我說話。他似乎一直望著水中的我,就如同我也一直望著水面的他。我走出來,就是為了看他一眼,告訴他,他從不孤獨。”
“你……”寒影有些失神,半晌后才問道,“你喚何名?”
“公子可以叫我蘭?s。”女子笑道,“公子可是喚作寒影?我每次都會聽到公子這樣叫著自己?!?br/>
“我的名字對任何人都不重要,沒有人會在乎?!?br/>
“公子,有一句話我想對你講?!碧m?s低頭許久,終于抬頭看著他,眸中月色流轉(zhuǎn),說不出的輕柔。她低低地說道,“公子若是留在此處,我會永遠(yuǎn)陪著公子。公子若是想要離開,我也會永遠(yuǎn)在這里等候?!?br/>
“你根本不懂,我想要的是什么。”
寒影面無表情,轉(zhuǎn)身離開。
身后傳來她溫柔的聲音:“公子在,蘭?s在?!?br/>
他卻沒有再回答,瞬間消失在夜色中。
他走過很多地方,嘗試過很多方法,卻怎么都找不到自己的父母。他甚至根本就不知道,他們究竟是何人。
他想起那日溪水之旁,那位朝圣的父親所說的話:“愿我兒將來成為圣德之人!”
他的心里忽然升起一種怪異的念頭。天下父母皆是為子祈福望子向善,既然他的父母不要他,他又何必這般辛苦支撐!不如就此放縱自己,或許還能讓他們嘗到絲毫心痛。
墮入魔道永遠(yuǎn)都比攀上仙道簡單,一旦動了心念,就再也難以收手。
妖魔亂舞,狂言浪語,似乎魔界也沒什么不好,至少終于有人陪伴。
只是,快樂從來都是暫時的,很多時候都不過是自欺欺人的幻象。
仙界之人從來都不肯放棄對他們的討伐,拼死頑抗,只落得滿身重傷。
漸漸地他有些厭倦,卻已經(jīng)無路可退。
他望著魔界的夜空,望著月色如此陰霾,不經(jīng)意想起那個女子,想起那一晚的月色無暇。
他浴血而歸,遠(yuǎn)遠(yuǎn)地看見她站在水中,就如同他離開的那天。
他倒在地上,冷冷地大笑:“為什么!為什么你們要將我逼入魔道!為什么連這座圣廟都不再容我!”
她盈盈而來,白衣染上月光,影影綽綽恍若幻夢。
她將他抱在懷里,輕輕撫著他的眉眼,輕輕地說道:“公子,即使所有人都背棄你,我也絕不會離開你。”
他遙望著山上的那座圣廟,悲涼地笑著:“他們也開始追殺我了。如今我已經(jīng)不容于天地間,這是最后一晚。明天過后,我就再也沒有容身之所了。”
“公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br/>
“蘭?s,你本來非仙非魔,極有靈性。只要你加以修煉,就可以得道成仙。跟著我,只有無盡的殺戮和仇恨。”
“我能夠幻化成人,全是因著公子的恩德。公子若是不在,我就算修煉成仙,那又有什么意思?我是為了陪伴公子而來,成仙成魔,對于我來說毫無區(qū)別?!?br/>
圣廟中傳來催命咒,看著她越來越慘白的容顏,他終于抱起她,離開了此處。
不斷地逃亡,不斷地仇殺。雖然他從來都想不通,世上為何會有那么多毫無由來的恨。
她為他做飯,為他療傷,為他解憂。
她的白衣上漸漸沾染污血,她卻從不害怕。有他在身邊,從來都沒人能傷她半分。
他想,他不能再讓她跟著自己流離失所了。
他打敗所有對手,成為魔界公子。他本來可以成為魔主的,但是有些事情,不是僅憑勝負(fù)就可以定奪的。
他滿身是傷地回到她的身邊,神色悲憤。
她抱著他,一如往常地為他療傷,輕柔安慰:“魔界公子,這樣已經(jīng)很好?!?br/>
“蘭?s,我會盡我所能地保護(hù)你?!彼兆∷氖?,輕輕吻著她的手指。
她臉色嬌羞,微微掙脫,卻忽然被他緊緊抱住,傾身壓在了地上。
他解開她的衣衫,愛憐地吻上她的身體。
那一晚,柔情似火燃燒。他們迷離地看著對方,眼中唯有彼此。
她抓著他的肩,觸到滿身的傷痕,心疼地吻了過去。
無意中看到他背上的刺字,她驚異地問道:“這是怎么回事?”
他幻化出一面鏡子,看清背上之字,失聲笑了起來:“他們倒真是殘忍!非但生而不養(yǎng),甚至以骨刺字!他們既然這般怨恨,又為何還要生下我!”
她更是心疼他,順著他千嬌百媚,只是為了能夠讓他能夠暫時解脫。
從此以后,他們更是日夜相伴,形影不離。又或許說,他們兩個不過是相依為命。
他一直都知道,快樂從來都不會長久。
只是他想不到,痛苦竟然來的如此之快!
那天他遭到圍攻,根本毫無生路。對方致命一劍刺出,卻見白衣飄動,瞬間鮮血濡染。
“蘭?s!”
寒影大驚失色,飛上前抱住了她。
蘭?s永遠(yuǎn)都是那么蒼白,如同他見到她的每一天。此時她的臉上更是毫無血色,仿佛生命早已從她的身上流走。
她艱難地伸出手,輕撫他的眉眼,低低地說道:“寒影……請不要難過……我從來都是為你而活的……如今能夠為你而死……我再也沒有什么遺憾……”
“蘭?s,為什么!為什么你這么殘忍!為什么連你也要離開我!”寒影痛苦地說道,“你不是說過,會永遠(yuǎn)陪著我!‘公子在,蘭?s在?!y道你只是騙我的!”
“公子……對不起……原諒我無法陪你到最后……我的一生很短……卻很快樂……謝謝你給過我這么多……寒影……你這么好……上天怎么舍得……這般對你……我死之后……總會有人再來陪你……我會永遠(yuǎn)看著你們……永遠(yuǎn)為你們祈福……請你不要再這樣孤單……請你……忘了我……”
她支撐著取下自己的發(fā)釵,放在了他的手心。她深深地看著他,在他的眸中漸漸幻滅。
染血的碧玉,刺痛著他的眼睛。
世上唯一愛他伴他的人也終于離開了他,他終于又是孤身一個人。
他還沒有學(xué)會愛,她卻叫他遺忘。
他將她的靈封在鏡子里,一抬頭就可以看見她,似乎她還在他的身邊。
鏡花水月的追逐中,他卻無比的清醒,他已經(jīng)永遠(yuǎn)失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