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陸二爺腦子有病，這事除了他自己，.

    陸二對肌膚的貼近渴求幾近病態(tài)。他最開始只是希望有人能摸摸他的頭，當然，那是他七歲的時候。但是陸二對人抱有極強的戒備心，幾乎無法忍受別人的觸碰，這種念頭越壓抑反而越瘋狂，就像是一把毒草，牢牢纏住了他整個人。

    秦醫(yī)生早已發(fā)現(xiàn)勢頭不對，卻毫無辦法。陸二爺不信任任何人，即使是他也不能減輕他的戒備，更別說是給予撫摸。

    這是童年經(jīng)歷帶來的病。陸二的母親是陸老先生的第四任妻子，年輕貌美，繞指溫柔，可謂深得陸老頭的心，但她生了陸抑之后就得了產(chǎn)后抑郁癥，自殺而亡。陸父將所有的憤怒和痛苦都歸到還只是嬰兒的陸抑身上，因此，陸抑小時候在陸家一直舉步維艱。陸老爺子對待小兒子的情感復(fù)雜難解，既有仇恨，也有寵愛，疼起來當成心肝，恨起來就如同對待仇人來抽。這導(dǎo)致陸抑小時候時常幾頓山珍海味幾頓餿水冷飯，天堂地獄輪流過。

    有一年陸抑母親的忌日，陸老發(fā)了瘋，將他右腿硬生生打斷，關(guān)在黑屋里三天三夜傷口都發(fā)炎腐爛，雖然后來醒悟過來花了大價錢請人醫(yī)治，但陸二還是落下了腿疾。

    不知是不是那次事情刺激到年少的陸抑，他病好之后開始表現(xiàn)出過人的才智，可謂鋒芒畢露。陸英個性中庸保守并不得陸老看重，當發(fā)現(xiàn)小兒子的聰慧之后轉(zhuǎn)而培養(yǎng)他。為了陸家考慮，陸老爺終于有所收斂，不再做苛待的事。后來陸老過世，陸二戲耍了一番想要奪.權(quán)的陸英一派，折騰得他們都安分了，好日子才算真正到了手里。

    可惜，這只是表面上。

    陸老爺子晚年脾氣狂躁，其實是得了偏執(zhí)型精神分裂，陸抑作為他最得意的孩子，不單是青出于藍地遺傳了他的雷厲風行，連著這精神病也有過之而無不及地一并繼承了過來。更為不幸的，不像陸老只有一個遠嫁的姐姐，陸抑除了同父異母相差二十歲的哥哥，還有一個神經(jīng)偏執(zhí)不時發(fā)瘋的父親，他孤寂的童年經(jīng)歷直接將他培養(yǎng)成一個陰郁乖戾的人，如果不是超乎常人的理智，只怕他已經(jīng)被自己的被害妄想癥給撕裂了。

    真要算起來，秦醫(yī)生也許可以算是和陸二最為親近的人了。

    話說回來，陸二爺對肢體的接觸由簡單的摸摸腦袋，發(fā)展為極度希望和人時時刻刻肌膚相貼，.

    秦醫(yī)生有時看著他眼底的淚痣，就會想著命格如此，生性涼薄，天生偏執(zhí)。他不得不悲觀地想，如果陸二爺被兩種病折騰得不可控制哪天自殺了，好在還有他和阿力幾個人給他入殮收尸燒燒紙錢，不知道陸二會不會稍感安慰？

    然而有一天，陸抑半躺在舒適的沙發(fā)上，對秦醫(yī)生說，他遇到了一愿意觸碰的……貓？

    秦醫(yī)生按例來看陸抑，說著是看病，事實上陸抑從不肯乖乖吃藥。陸二爺嘴上不說，秦醫(yī)生心里有數(shù)，他這是被害妄想癥過重，大概是覺得那藥里摻了毒。

    可是誰有膽子逼陸二爺吃藥？

    秦老以為這一次又會像往常一樣，陸二爺和他說著似是而非的話，兩人打打嘴炮接著各回各家，沒有想到陸抑坐下來就開始和他說養(yǎng)貓心得。

    逗逗下巴，捏捏脖子，揉揉腦袋，抓抓肚子，陸二爺說得有板有眼，活像真飼養(yǎng)了一只貓咪。

    陸二正處于異樣的亢奮狀態(tài)之中，從進來開始，他那頭沖天的黑發(fā)已經(jīng)將他的興奮具象化地表現(xiàn)出來了。

    秦老一邊呵呵呵笑著，一邊分享養(yǎng)貓心得：“二爺要是喜歡貓，不如去抱一只來養(yǎng)養(yǎng)試試看，說不定在現(xiàn)實里也能接受小貓的觸碰。”

    陸二爺厭惡地擰起眉：“臟。”

    秦老：“……”

    “還有個問題要請教秦老，貓是不是害怕別人碰他的尾巴？”陸二爺露出一抹耐人尋味的詭笑。

    秦老嚴肅著老臉，一本正經(jīng)不說人話：“貓的尾骨連著脊椎的末梢神經(jīng)，和腸道以及部分內(nèi)臟連接比較緊密，如果用力拉扯，可能導(dǎo)致貓咪過于疼痛。另外，觸摸貓尾巴也會刺激到它的感官神經(jīng)系統(tǒng)?！?br/>
    陸抑嘴角一扯，淡淡哼了一聲。

    秦老一咳：“就是，貓尾巴是小貓的敏感點。”

    陸二爺撫了撫淚痣，深沉地陷入思索，不知在尋味什么。

    秦老醫(yī)生暗道夭壽喲，不知道陸二爺近三十年的獨身經(jīng)歷，能不能聽懂他的意思啊？

    說出來別人可能不信，陸二爺黃金單身老處男一枚，青春期連臆想的空閑都沒有，陸家誰會出面給他進行生理教育？

    秦醫(yī)生含蓄地偷偷抬著眼皮，瞥了一下陸二爺胯.下，咳咳，不會連青春期都沒真正經(jīng)歷過吧？

    他偷偷摸摸的眼神被陸二爺逮了正著，皺著眉冷冷盯著他，好像在防著一個變態(tài)。秦醫(yī)生嘴角抽搐兩下，眼角也跟著抽了抽。

    現(xiàn)在生意越來越不好做咯，可憐他一把老骨頭，為什么要被這個臭小子折騰？

    秦醫(yī)生出了門，阿力正候在外面。

    “阿力啊，你家二爺最近那發(fā)型……”秦老爺子一口槽將吐未吐，阿力就直接上勾了。

    秦老爺子覺得自己操碎了心，每次病人不肯配合自己治療，別人又不知道他的病情，老頭子只能到處旁敲側(cè)擊看看他的近況。

    阿力撓了撓腦門，憨憨答：“二爺最近不知道遇到什么高興的事，用再多發(fā)膠頭發(fā)都興奮地豎著。我覺得……”他壓低聲音偷偷說，“二爺談戀愛了！”

    秦老爺子一想到二爺?shù)摹柏垺?，嘴角又抽了?！断捎巍防锶绻胸埐煌夂跞N情況：NPC，小孩子，未滿十八歲的未成年。每一種都足夠他腦門疼。

    唉，都退休了，還不能好好逗鳥種花輕松自在。

    等秦老爺子一走，陸二爺開了門，見還在門邊抓腦門的二愣子，眉一蹙：“去把張啟明叫過來?！?br/>
    都是發(fā)呆，怎么包子就那么可愛，面前的愣頭青卻那么傻？

    當張啟明放下手頭的事務(wù)匆忙趕來，收到二爺?shù)姆愿李D時呆了一呆。

    貓咪生理科普書？

    張啟明真想不顧形象揉揉眼睛，揉出孫猴子的火眼金睛看看陸二爺是不是被掉包了。但他沒有火眼金睛，除了懷疑陸二爺被掉包，他更相信二爺腦子壞掉了。

    陸二凌厲瞥他一眼，張啟明一抖，立馬并腿回答“是”。

    就在陸家為貓類生理健康教育操心勞力的時候，周懷凈還在過著安安穩(wěn)穩(wěn)上學(xué)、回家兩點一線的生活。

    秋季音樂節(jié)的辰光音樂會正在緊鑼密鼓準備中，班里選定了《圣羅迪亞狂想曲》，曲目有難度，但不算太難，備上一名鋼琴手、一名小提琴手、架子鼓手再加指揮，找了老師修改樂譜就開始籌備起來。

    程思古會拉小提琴，他有十年的琴齡，加上一名優(yōu)秀的樂器老師，琴藝雖然談不上出類拔萃，但也算專業(yè)。這首曲子對他來說沒多少難度，他倒是不怎么擔心。

    經(jīng)過班內(nèi)選拔，另外參加的鋼琴手名叫張黎，是個溫柔靦腆的小姑娘，彈琴的時候卻和平常全然不同，迸發(fā)出相反的張揚一面。架子鼓手是個胖子，在班里人稱任二胖，因為他姓任，個性又是出名的二。指揮名叫陳麟，個子高，身材健碩，性格大大咧咧的。

    程思古因為要準備音樂會，每天中午和放學(xué)都得訓(xùn)練，但心里還是擔心沒人照顧著，周懷凈會被人欺負，于是就找了剛比完奧賽從都城回來的好友。

    中午吃完飯，程思古不急著離開，帶著周懷凈在雅間里等人。

    “我覺得，你一定會喜歡上他。”程思古已經(jīng)說明了情況，談到要見的人時，他卻一臉神神秘秘不直說，眨了一下右眼笑瞇瞇說。

    周懷凈學(xué)著他神秘眨眨右眼，清潤的瞳眸加上麻木的表情，有種滑稽又可愛的反差萌。程思古心底嗷嗷叫兩聲，撲上去趁他沒反應(yīng)過來一陣揉他的腦袋，把柔軟的頭發(fā)揉成亂糟糟的鳥巢才罷手，裝模作樣地給他用手指梳頭，被周懷凈往后一側(cè)躲開了。

    等了有一陣，有人敲門進來，出現(xiàn)在面前的是一名清冷俊美的少年，筆挺地將校服穿出貴族范，面無表情的樣子雖然不近人情，但更顯禁欲的高不可侵。

    周懷凈秒懂為什么程思古說他會喜歡這人了，因為對方好像他哥哥啊。

    桃花眼，金邊眼鏡，冷漠的表情，抿著的薄唇。

    周懷凈一眼對視上那人的眼睛，那雙眸子是醇酒般的深金近褐色，比琥珀的顏色要濃郁一些。

    周懷凈：啊，好像看到了小一號的哥哥。

    “哥哥”向他伸出右手，手指干凈有力，周懷凈沒有抗拒地握上，在燥熱的夏天，那只手也是清爽微涼的溫度。

    “你好，我叫陸常?！?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