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老怪物眼見在地上翻滾逃離的孩子并不上前追趕,只是自言自語道:“他也能看得見?”
孩子在地上滾了好幾圈,腿肚子打顫站不起來,卻不愿束手待斃,一番掙扎之下又糊得滿身都是泥土。
好不容易滾出五丈外,見那怪物仍然停在原地,才喘著粗氣嗚嗚咽咽的求饒:“不……不要吃我……我……我不好吃……狗不都吃……”
老怪物從肩上的小布包中掏出一張手帕,捂在臉上,對著孩子這個方向,卻又仿佛不是在對著這個孩子說話:“滯留于此,是有何心愿未了?”
孩子見這怪物會說話,就更確信這是鬼怪無疑,他眼淚鼻涕橫流,哭著翻身給老怪物磕頭:“不……不要吃我……求求你,不要吃我……我娘回來看不見……看不見……嗚哇……”
話未說完,又嚎啕大哭起來,也不知道是被嚇的還是因為想起娘親難過。
老怪物舉步走近孩子,后者再無力逃脫,只是坐在地上渾身顫抖著哭泣。
“好孩子,不要哭,你娘要笑話你了?!崩瞎治锬眯渥硬粮珊⒆拥难蹨I,摸摸他的頭,聲音慈祥溫厚。
那孩子哭聲不止,卻還是斷斷續(xù)續(xù)的說:“我……我不,我不怕,我不怕你!”
老怪物溫言哄道:“不怕不怕,你叫什么?”
孩子哽咽道:“不,不告訴你!我娘,我娘說過,妖怪知道人的名字,就會上身?!?br/>
老怪物似乎笑了,蒙在手帕下的臉看不出表情,卻能明顯感覺到聲音里有笑意:“你娘知道的還挺多?!?br/>
然后抬頭對著空無一物的身側(cè)問道:“他叫什么?”
仿佛是得到了答案,又轉(zhuǎn)過頭摸著少年的背心,為他順氣,嘴上念叨著:“阿濤呀,不要哭了阿濤,你再哭,你娘也要哭了。”
孩子滿臉驚恐的抬起頭,然后哭得更厲害了:“嗚哇啊啊啊,我要死了!我要被鬼上身了!娘??!娘?。【让∧?!”
老怪物一下又一下拍著孩子的背脊,就像一場換魂的法事,拍了許久,也沒止住孩子的嚎啕大哭。無奈之下,只好輕點項后枕骨下,兩筋中間的風府穴,名為阿濤的四歲童子終于止住哭聲,向一側(cè)昏倒過去。
待到第二日天明,腹中饑餓叫醒阿濤,他迷茫的環(huán)顧四周,一無所獲,只覺得昨日那段離奇而恐怖的經(jīng)歷,只是一場噩夢。
伸手掏出麻布口袋,里面七條蚯蚓都還在,其中有兩條還會扭動。
他心中慶幸,還好這些蚯蚓不是夢。
可是既然蚯蚓不是夢,那老怪物,就是夢了嗎?
天真的孩子腦中總是有一個幻想的世界,當那個世界和身處的現(xiàn)世不同時,往往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幻想。
就像他從來不肯回頭,去感受那道近在咫尺舊夢。
這片山林他已經(jīng)很熟悉,找了一下方向就往溪邊走去,準備打水煮蚯蚓,順便看看今天能不能抓到魚。
他不敢走的太快,要為可能出現(xiàn)的意外情況保存體力,比如野狗,比如鬼怪。
他很慶幸他這么做了,因為他真的又遇到了那只老怪物。
就在走到溪邊的同時,他看見老怪物也在溪邊打水洗臉。
稚童右手捂住的嘴巴,左手在自己的小臉蛋兒上掐了一下,疼的發(fā)出“唔唔”聲,終于相信這不是夢。
雖然這次他還是很害怕,但是經(jīng)過昨夜的經(jīng)歷,已經(jīng)能夠穩(wěn)住心神,小心翼翼的一邊往后退去,一邊仔細觀察那只老怪物。
慢慢的,他停下后退的腳步。
因為他看見那個老怪物的影子,還有水面倒映的怪臉。
鬼是沒有影子的。他娘曾經(jīng)這樣說過。
他娘還說過,鬼在鏡子里,是看不見的。
雖然水面不是鏡子,但既然能倒映出老怪物的樣子,應該也不是鬼吧。
可是他長得真的好像鬼啊。
想到自己昏迷了一夜,老怪物既沒有把自己吃掉,也沒有把自己綁起來,他又大了幾分膽子。
于四歲的稚童而言,在好奇心面前,膽怯不值一提。
這個名為阿濤的稚童,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小心翼翼的走到老怪物身后,將樹枝抵在老怪物腰間。
老怪物正要回頭,少年卻用力頂了一下老怪物,故作兇狠道:“不許回頭,我手上拿的是劍,大寶劍。你再動我就捅死你?!?br/>
老怪物果然不動了,只是說話的聲音沒有絲毫害怕,反而頗為慈祥,就像爺爺逗小孫兒一樣:“阿濤啊,睡醒啦?!?br/>
阿濤舉起樹枝,狠狠下落,卻在即將觸碰到老怪物背脊時收住力道,色厲內(nèi)荏道:“不許叫我阿濤!”
老怪物道:“那要叫你什么?”
阿濤歪著腦袋,想了想,似乎所有人都叫自己阿濤,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如何化名,干脆報出姓氏道:“你叫我黃大俠。”
老怪物溫言道:“好的黃大俠。敢問黃大俠用大寶劍要挾小老兒,是有何吩咐?!?br/>
阿濤道:“你是什么怪物,從實招來,有一句謊話,就吃我的大寶劍?!?br/>
老怪物道:“小老兒不是怪物,小老兒只是一個仵作?!?br/>
阿濤道:“仵作是什么怪物。”
老仵作耐心重復道:“仵作不是怪物,仵作是一個謀生的行當,就跟肉鋪的屠夫,當鋪的活計,種地的農(nóng)戶,一個道理?!?br/>
阿濤言語無忌道:“我怎么沒見過你這般可怕的屠夫和農(nóng)戶,不對……那賣肉的王屠夫好像是挺可怕的。”
老仵作直言不諱道:“小老兒長得不可怕,只是長得丑,當仵作就是要長得丑,像你這樣的小俊哥兒,就當不了仵作。”
阿濤道:“還有這樣的道理。你休要騙我?!?br/>
老仵作道:“小老兒所言句句屬實?!?br/>
阿濤道:“仵作到底是干什么的?!?br/>
老仵作忽然轉(zhuǎn)身,將阿濤嚇了一跳,比劃著木枝又一屁股跌倒在地,嘴上仍舊兇狠道:“妖怪看劍!”
老仵作避開亂舞的木枝,將阿濤扶起來,道:“黃大俠勿怕,小老兒年歲已高,不宜久蹲,只是站起來活動活動?!?br/>
隨后松開阿濤,道:“仵作就是和死人交朋友的人?!?br/>
阿濤果不其然又哭了起來:“你果然是鬼!娘?。∧锇。∥也换盍?!”
老仵作靜靜看著阿濤,直到他終于哭不出聲,才緩緩說道:“仵作一行,于民間是檢驗死人尸體,查勘逝者死由的行當。不過,這只是對外的說法。我們這一脈的仵作,還有驅(qū)鬼辟邪之責?!?br/>
阿濤流著鼻涕哽咽道:“你是……驅(qū)鬼的道士?”
老仵作道:“非也,小老兒只是替死者了結(jié)心愿和恩怨的腳夫?!?br/>
阿濤道:“你到底是人是鬼。”
老仵作無奈,一指阿濤身側(cè),嘆氣道:“我還是人,在你身邊的女子,應當是你娘親吧,她才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