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客棧后院屋頂炊煙裊裊,一個滿面油光的中年胖子在屋內(nèi)指指點點,罵罵咧咧。
“都給老子麻利一點,沒吃飽飯嗎?”
這個油光滿面的胖子是長林客棧的管事,同時也是后廚的掌廚。那些被他呵斥過的人都叫他丁管事,他也喜歡這個稱呼。而外面的人都喜歡叫他丁胖子,因為他確實很胖。后廚有一個鐵打的大尺寸交椅,交椅足能容納下兩個成年男性,那是客棧掌柜給他打的專座。
丁胖子對待下屬嚴(yán)苛,在客棧乃至整個城里都是人盡皆知的。但是后廚不管是掌勺的廚子,還是配菜打荷的小工,都不愿離了胖子另投他家。這中間有兩個緣由,其一是因為長陵客棧是郡城最大的客棧,給的工錢比外面都高。則其二嘛,則是因為丁胖子手藝好,跟著他能學(xué)到東西。
丁胖子的手藝跟他的胖一樣,在郡城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尤其一手紅燒豬肘,簡直十里飄香,聞著都能下兩碗白米飯。因此客棧的生意絡(luò)繹不絕,如若遇到重大日子,還得提前交錢預(yù)定桌位。但是今日,客棧卻是大門緊閉,沒有一個客人進出。
客棧沒有客人進出,后廚卻忙的不可開交。這是因為客棧今天有一批特殊的客戶,也就是郁北郡來的數(shù)十位少年。
……
一個比丁胖子稍長幾歲的中年男子,一路苦著臉小跑著到了后廚。見了站在門口的丁胖子,又瞬間掛滿了一臉的笑。丁胖子不喜歡眼前的這個人,因為他的小眼睛笑起來很難看,可是這人偏愛瞇著眼睛笑。
但丁胖子也不表現(xiàn)出來,因為這個愛瞇著小眼睛笑的中年人,是這家客棧的掌柜——賴掌柜。雖然面相上合不來,但是他給丁胖子的待遇是城里最高的。尤其有一點,丁胖子可以在客棧內(nèi)隨意吃喝,這也是讓丁胖子最為動心的一點。
“丁管事,這菜您再在加把火趕趕唄,外面那群小祖宗不好應(yīng)付啊?!毙⊙劬χ心昴凶友劬Σ[成一條線,笑瞇瞇到。
“您再應(yīng)付一下,馬上就好。肉是生的可不能吃,吃壞了孩子,咋也擔(dān)不起這責(zé)任不是?!倍∨肿踊卦挼?。
中年男子無奈,沒熟透的菜總不能硬端上桌,只得搖搖頭回了前廳。
剛過了走廊聽到前廳一群孩子的吵鬧聲,小眼睛中年男子就心慌了起來。做生意他是一等一的好手,這帶孩子他全然沒有頭緒,更別說這滿屋子的孩子了。
但是硬著頭皮也要上,繼而又瞇著眼睛走進了廳內(nèi)。
“大家稍安勿躁,好吃的馬上就來?!毙⊙劬δ凶舆吪氖诌呎f,想要吸引少年門的注意力。
但是這瞇眼的功力顯然對這群少年不起作用,屋內(nèi)并沒有人理會中年男子。廳內(nèi)依然亂成一團,該跑的跑,該鬧的鬧。
中年男子只覺吃了一癟,心想著這帶孩子比賺錢可要難上數(shù)倍,一時間竟有點心疼自己的老婆來。
中年男子欲要轉(zhuǎn)身出去,找個安生的地方待一會,頭剛扭過一半,只聽得“咣當(dāng)”一聲。他循著聲看了過去,只見得兩個少年扭打在了一塊。蹭落的碗塊砸到地面,碎成幾瓣。
此時廳內(nèi)的吵鬧聲已經(jīng)達到了極致,仿佛再強一點,就要把這客棧給炸了。
“打他打他。?!?br/>
“別打了別打了!”
叮叮哐哐。。。
男孩子鉚足了氣力在加油打氣,女孩子尖著嗓子在勸架,伴隨著碗筷落地的聲音,仿佛一臺大戲,鑼鼓喧天。
兩個年輕的小二呆滯的看著,中年男人呵醒了看戲的小二。
“還不趕緊去拉開,在看戲嗎?”
兩個小二遂上前分別抱開了兩個少年,安置于他桌。
看著這雜亂的場面,中年男子一臉惆悵,隨即又轉(zhuǎn)頭走了出去,往客房的方向走去。
……
中年男子來到了林校尉的門口,猶豫了一下,然后敲了門。
“林校尉,林校尉,打擾了。”
林校尉由于晚上并沒有休息好,此時正在閉目養(yǎng)神。聽到有人敲門,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林校尉走到門口,開了門,便看見來人瞇著眼睛笑。這標(biāo)志性的一條縫,讓林校尉一眼認出了是客棧掌柜。
“賴掌柜?您里邊請。”說著欲迎來人進屋。
“我就不進去了,快到飯點了,賴某過來知會一聲。”中年男子瞇著眼睛到。
“您吩咐小兒過來一趟就好,還勞您親自跑一趟。”林校尉到。
“不勞煩不勞煩,要說勞煩,還真有件事要勞煩林校尉?!敝心昴凶哟炅舜晔值健?br/>
“賴掌柜您但說無妨。”林校尉到。
“貴郡的學(xué)子留宿本店,本店已經(jīng)是蓬蓽生輝了。但賴某平日忙于生意,都是內(nèi)人照料孩子。今日確實遇到一些困難。。?!敝心昴凶涌嘈χ?,心里琢磨著如果表達才更妥。
“賴掌柜的意思林某懂了?!边€未等對方說完,林校尉打斷了對方。
“是林某考慮不周,之前有老天師管束著他們,他們也到安分。不妨讓林某去試試。。?!绷中N疽槐菊?jīng)到,隨后禁不住的笑了出來。
“那甚好,林校尉請?!?br/>
中年男子看到對方笑的甚歡,應(yīng)該是會了意,也哈哈的陪笑起來。
林校尉和中年男子一前一后的來到了廳內(nèi),而此時廳內(nèi)仍然充滿著濃濃的戰(zhàn)意。剛才打架的兩個少年,仍然隔著桌子互相挑釁。
“我阿爹才是最厲害的,他上次一棒子就打死了隔壁家的狗,給我做狗肉火鍋。”
“那有啥的,我阿爹上街喝酒不用給錢。”
“我阿爹經(jīng)常抓別人家的雞,烤給我吃。”
“我阿爹偷看女人洗澡沒被發(fā)現(xiàn)?!?br/>
“我阿爹厲害”
“我阿爹厲害”
林校尉聽著有些汗顏,兩個少年在為誰的阿爹更厲害,吵的不可開交。要是兩位阿爹知道這事,自己兒子在外面如此宣揚他們的“英勇事跡”,不知道作何感想。
……
“你阿爹叫什么?”林校尉面向一個少年到。
“我阿爹叫錢二。”少年聲音洪亮。
“那你阿爹呢?”林校尉又轉(zhuǎn)向另一個少年。
“我阿爹叫劉有財?!鄙倌暌膊惠敋鈩荨?br/>
林校尉心里一陣苦笑,一個偷雞摸狗,一個欺男霸女,回了郡城當(dāng)要好好教訓(xùn)一番。
“你們阿爹干的都不是好事,更別提厲害。真正的厲害,是在鄉(xiāng)里能修橋鋪路,在戰(zhàn)場能殺敵立功。”林校尉義正言辭到,仿佛在給將士們訓(xùn)話。
這段話放到軍營可能能夠振作士氣,然而放在這里顯然效果不大。短暫的平靜之后,立馬恢復(fù)了之前的吵鬧。林校尉也只得雙手叉腰,無奈的搖搖頭。
果然林校尉還是太年輕,戰(zhàn)場殺敵對少年們來說還太遙遠,建功立業(yè)對現(xiàn)在的他們沒有一點吸引力。正當(dāng)林校尉跟客棧掌柜束手無措之際,大門外傳來了動靜。
……
“咚咚咚,咚咚咚。。。”一陣急切的敲門聲傳了進來。
廳內(nèi)的人不約而同的看向了大門,客棧掌柜跟店小二臉上掛滿了疑問。
“牌子掛了沒有?”賴掌柜朝著一名小二質(zhì)疑到。
“早上我親自掛的?!钡晷《行┪荒樀募逼?,生怕辦砸了事情被扣工錢。
“那就奇怪了。”賴掌柜低聲自言自語到。“開門看看?!彪S后又朝小二吩咐到。
小二剛開了點門縫,只覺得外面有一股推力,客棧大門被外面的人推搡開來。
一個穿著還算過的去的中年男子,帶著一老一少站在門前。男子一臉的急迫,推開門便朝著店內(nèi)東張西望,像是在尋找什么。
店小二一眼看出了男子奇怪的舉動,便用身體去擋住男子的視線,尚還搭在門上的手也正準(zhǔn)備關(guān)門。
“不識字嘛您?本店今天不接客。”店小二語氣明顯有些不悅,畢竟差點因為他挨掌柜的罵。
“小二哥您等等。”男子見對方欲要關(guān)了大門,趕忙一只腳邁進門欄,兩只手撐住門面。“我們不是來吃飯的。”
“您不吃飯就更不用進來了,趕緊走吧?!钡晷《荒槻荒蜔┑健?br/>
此時,廳內(nèi)的賴掌柜看著伙計在門口跟來人糾纏了半天,隨即也來到了門口。
賴掌柜出了門跟男子攀談起來,男子也無保留,一五一十的把事情的原委跟來人交代了一遍,這才解開了誤會。
“鄙人小姓顏,自郁北郡過來采買布匹。進城后聽聞昨夜本郡送學(xué)車隊遭魔人偷襲,犬子亦在車隊。鄙人聽到消息萬分擔(dān)憂,又聽聞車隊留宿在貴店。遂直奔而來,想看犬子是否安好。剛才撞門卻有唐突,還請掌柜海涵?!敝心昴凶由聛砣藳]得耐心聽完,一口氣到底顧自說了一通,說完喘起氣來。
賴掌柜側(cè)著耳朵聽的仔細,不時還點點頭,表示自己在認真聽。
“顏老爺您放心,貴郡學(xué)長皆安。”弄清實情,賴掌柜滿臉認真?!皠偛判《嘤忻胺?,請進店歇息一番,順便可以看望一下令公子?!?br/>
“不冒犯不冒犯,孩子們安好就行,我看一眼孩子就走?!敝心昴凶舆B連擺手。
“請。”
賴掌柜雖然是生意人,容易見錢眼瞇。但也是做上人的人,自然也是有些同情心。二話不說,請了顏老爺進屋。
……
中年男子進了店門便一眼認出了廳中的林校尉,抬手正欲行禮,卻被角落的聲音吸引了注意力。
“阿爹?!?br/>
“紅兒!”男子下意識的回到?!皼]事就好!沒事就好?。 毖曇?,男子來到了一位少年身邊。
站在門口的老者,一臉慈祥的看著這一幕。不時還點點頭,然后再伸手撫摸身邊的少年的頭。
賴掌柜吩咐小二請進門口的一老一少,并安排了位置。
三人極力推脫,但怎奈賴掌柜盛情難卻,三人只得客隨主便留下用餐。
席間三人與林校尉一桌,又聊起了當(dāng)晚之事。
中年男子聽得只覺驚險,直呼“玄天保佑”。而老者不語,只是不時撫動銀白的胡須,林校尉則是滿臉劫后余生的慰藉。
而唯獨只有那個少年,兩耳不聞桌上事,一心只吃眼前餐。
或許,并不是因為林校尉的故事不夠精彩,只是這里的飯菜太過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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