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思歸深處,半.插.入山石中的長刀通體烏黑,其上有縷縷赤紅流光閃動,妖異非常。
山石表面鐫刻著朱字,色澤已經(jīng)有些黯淡,其意晦澀難懂。
濃重得幾乎化不開的煞氣繚繞在四周,猩紅如血,隨著大夏龍雀發(fā)出聲聲嗡鳴,煞氣翻滾著涌動,聲勢更盛,像是一頭隨時都要擇人而噬的兇獸。
以大夏龍雀之兇煞,有神族清氣遺留于此,才能順利將其鎮(zhèn)壓于此。只是千年來,清氣與魔族所化濁氣相互消磨,直到如今,大夏龍雀這把兇刃所受禁錮已經(jīng)越來越弱。
顯露在山石外的刀身不斷散發(fā)出煞氣,逐漸蔓延至整個不思歸,甚至有沖破禁制,侵染周邊山林之勢。
大夏龍雀的異動,手握千里江山圖的姚靜深自然感知到了。只見墨色畫卷上上,猩紅煞氣正不斷沖撞著欽天宗在不思歸外圍留下的禁制,若是坐視不理,無需多久,煞氣便會突破不思歸,周遭凡人必受殃及。
見此,姚靜深未曾猶豫,手中靈力運轉(zhuǎn),同時驅(qū)使著數(shù)處禁制開啟,全力抵御煞氣。
大夏龍雀意圖出世,此番爆發(fā)的煞氣之強遠勝過往,以姚靜深如今修為,想將其盡數(shù)壓制于秘境之內(nèi),絕非易事。
而想壓制煞氣,他便無暇他顧,難以再助上虞阻下其他勢力。但同聞人昭的交易,他已經(jīng)依言做到,現(xiàn)在他要做的,是全力阻止煞氣外泄。
其實對于姚靜深,對于現(xiàn)在的欽天宗而言,只要不落入妖族之手,大夏龍雀歸屬于誰并無分別。
但顯然,不思歸中意圖爭奪大夏龍雀的眾多勢力并不這樣想。
哪怕這里是上虞境內(nèi),聞人昭一行眼中也只看得見大夏龍雀,看不見周圍鄉(xiāng)里可能被殃及的庶民百姓。
想想未免有些諷刺。
分心同時操控多處禁制,在煞氣沖擊下,姚靜深額上滲出些許薄汗。
就在這一刻,一道影子突兀出現(xiàn)在他背后,在靈力閃動后,凝實為人形。
那是個相貌十分平庸的中年男人,一身粗褐短打,看上去就像個鄉(xiāng)野之間隨處可見的莊稼漢。但若真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莊稼漢,又怎么會出現(xiàn)在不思歸這樣的地方。
“姚道友何必不惜自身,做這于己無利之事?”面貌魯鈍的莊稼漢開口,雙目中卻有精芒閃爍。
在他看來,姚靜深所作所為實在愚蠢得可笑。
“閣下前來,應當不是為了說這幾句廢話。”姚靜深無意與他辯駁,平靜回道。
中年男人笑了一聲,看向他的眼神就像望向只已經(jīng)落入樊籠的獵物:“自然不是,我此番前來,是收人所托,取你的性命!”
話音落下之際,他悍然出手,手握短斧,攜千鈞之力向姚靜深劈下。
這看上去像個魯鈍莊稼漢的男人,竟然有五境巔峰的修為,更在五境中期的姚靜深之上。
原本手握千里江山圖,姚靜深即便面對六境修士也不會落于下風,但他如今將法器之力盡數(shù)用于壓制煞氣,面對本就境界高于自身的中年男人,根本毫無勝算。
“如果你現(xiàn)在跑,或許還有一線生機。”中年男人說著,臉上揚起一抹殘酷笑意。
他說得不錯,如果肯放棄壓制煞氣,就算反殺不了中年男人,姚靜深至少不會輸。
只要他肯放任煞氣蔓延,令周遭庶民盡數(shù)化作大夏龍雀出世的犧牲。
但姚靜深不會這樣做。
中年男人也不覺得意外,他早已知道會是這個結(jié)果,派他來的人,實在足夠了解姚靜深。
“為了些庶民,寧愿將自己置身絕地,真是浪費了這樣好的天資。”
這世上,能在姚靜深如今年紀突破五境的修士,實在少之又少。這樣的天資,就算在昆侖州也屬上等。
中年男人眼中閃爍著惡意,這樣的天資,真是讓人間嫉妒啊。他飛身,再度向姚靜深襲來。
危急之際,姚靜深面前浮現(xiàn)出一支墨黑毛筆,筆尖在空中劃過一道弧度,寫出墨跡淋漓的御字,險險擋住了中年男人這一斧。
風聲凜冽,山崖上爆發(fā)的靈光透出霧氣,不斷攪動風云。
煞氣源頭,猩紅霧氣將四周包裹得密不透風,壓力沉重得讓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在接近大夏龍雀之時,陳云起的身體終于到了極限。
他額上爆出青筋,在迎面而來這股暴烈威壓下,不得不半跪下身。
大夏龍雀這樣的兇刀,又豈是誰都能輕易靠近。
姬瑤落在了地上。已經(jīng)到了這里,倒不必再用陳云起背她進去。
在大夏龍雀煞氣中,天道也被蒙蔽了一定感知,姬瑤所受到的壓制為之一輕。
指尖靈力亮起,姬瑤隨手在地上畫了個圈,恰好將氣力耗盡的陳云起圈在其中。
“不想死,就別出去?!彼_口。
看在他為自己代步一事,她保他性命不失。
但若他要不知死活地亂跑,死在這里便是咎由自取。
陳云起低頭看了一眼腳下光圈,乖乖縮在了最中央。
他一向很珍惜自己的小命。
安排了陳云起,姬瑤抬眸看向煞氣深處,帷帽下的眼神平靜無波。她抬步,身形瞬息出現(xiàn)在數(shù)丈之外,被煞氣完全吞沒。
也是在沒入煞氣之時,她無需再將所有氣息斂入體內(nèi),偽作凡人。
猩紅血霧翻涌而來,想將她就此吞噬,卻無法近得她身周三尺。
大夏龍雀似乎也感知到了這股讓它覺得威脅的氣息,刀身嗡鳴,無形聲波寸寸擴散,引發(fā)周圍煞氣盡數(shù)隨之震蕩。
在這樣濃重的煞氣中,低境修士若無人護持,或許已經(jīng)為煞氣所侵,心神恍惚,陷入不可知的幻覺中。
不思歸中神族所化的清氣本是對修士有益,但因為魔族遺留的濁氣與之混雜,而濁氣能引動惡念,亂人心境,是以少有修士敢吸收。
但被人族視作洪水猛獸的煞氣和濁氣,卻對姬瑤沒有半分影響,猩紅迷霧在半空化作一頭面目猙獰的兇獸,仰天咆哮一聲,向她撲將前來。
只是才到姬瑤面前,兇獸身軀便驟然炸裂開來,散做無形霧氣。
下一刻,姬瑤已經(jīng)站在了那把被禁錮的兇刀面前。
她不再壓制自己體內(nèi)力量,屬于仙人境的威壓瞬息擴散開來,與大夏龍雀正面相撞,全未落在下風。
昔年魔君座下龍雀使所用法器,自神魔之戰(zhàn)后再無蹤跡,原來是遺落在了人間。
姬瑤雖然仙骨破碎,但大夏龍雀本就在神魔大戰(zhàn)中損毀嚴重,又被壓制在此千年,早已不復當年兇厲。
刀身在姬瑤威壓下顫抖著,大夏龍雀不由顯出畏怯之態(tài)。失了主人的大夏龍雀,終究不不復舊時榮光。
姬瑤抬起手,沒有大夏龍雀阻礙,鋪天蓋地的煞氣如飛鳥還巢一般,瘋狂涌入她體內(nèi)。
體內(nèi)已經(jīng)出現(xiàn)裂痕的封印在煞氣沖擊之下,已是搖搖欲墜。
姬瑤雙目變?yōu)橐黄瑵庥舻没婚_的墨色,清氣與濁氣在她腳邊交纏著形成一道又一道漩渦。
煞氣流經(jīng)破碎經(jīng)脈,其痛苦不亞于拆筋剔骨,但姬瑤面上卻未曾顯露出任何情緒。想破開體內(nèi)血脈封印,這樣的痛苦注定無法避免。
與人族不同,神魔兩族力量天授,二者的修行,是將血脈中被封存的力量釋放。
魔族的修行之法,便是吸收煞氣喚醒體內(nèi)血脈圖騰,覺醒天賦。
傳說中魔族最強的九幽氏一脈,生來掌握上百種血脈天賦,其中包括魔族最強的能力,混沌。
而為使混沌之力不再重現(xiàn)世間,作為九幽氏最后血脈的姬瑤被送上九霄神域后,神族將她體內(nèi)魔族血脈封印,令姬氏授她神族功法。
以魔族之身修神族術(shù)法,姬瑤花費數(shù)百年,修為才堪堪達到了仙人境。
及至跳下墮仙臺,姬重明那一箭碎去了她仙骨,卻也陰差陽錯令封印裂開一道縫隙,喚醒魔族血脈,為她續(xù)了一口氣。
而現(xiàn)在,姬瑤要以煞氣徹底沖破體內(nèi)神族布下的封印,她要——成魔。
體內(nèi)仙力與煞氣相互抗衡,像是將姬瑤的身體當做了戰(zhàn)場,這本就是世間相背離的兩種力量。
身體深處,本就已經(jīng)有了殘缺的赤金曜日紋被煞氣糾纏著,光彩越發(fā)黯淡。
不知過了多久,赤金紋路終于徹底黯淡,隨著一聲脆響,神族在姬瑤體內(nèi)留下的封印終于徹底破碎。
墨色噴涌而出,瞬息便流經(jīng)她全身。
姬瑤看見了曜日紋破碎后,在她體內(nèi)展露出的黯淡圖騰。
那張圖騰由數(shù)顆星辰組成,靜默流轉(zhuǎn)于無邊無際的夜空,卻沒有一顆星辰亮起。
她還需要更多煞氣,以煞氣點亮這張圖騰。為人族畏懼不已的兇煞之氣,卻是魔族力量的來源。
姬瑤整個人都被猩紅煞氣包裹,她近乎貪婪地吸收著這些煞氣,毫不顧忌經(jīng)脈骨血中傳來的劇痛。
當她體內(nèi)第一顆星辰被點亮的同時,另一道氣息突兀闖入了姬瑤感知中。
翻滾的煞氣中,姬瑤抬眸,隔著帷帽薄紗,對上了少年有些怔然的眼神。
這是她和謝寒衣的第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