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好叫相公得知，那綁架犬子的賊人，便是唐河邊張順的同伙！”

    乍一聽見張順兩字，王炳林不由自主雙腿一軟，一顆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不過幸虧他本來就是坐著，肢體語言，陳文錦看不見。王炳林多年的修煉，早就練得喜怒不形于色，心頭震驚萬分，臉上卻沒有一絲變化。

    “哦？有這等事？”

    “千真萬確――”陳文錦滔滔不絕，把那一夜兒子的話轉(zhuǎn)述一遍。他一邊說，一邊留心觀察王炳林的神色。

    王炳林微微點頭聽著陳文錦的描述，其實陳文錦才說個開頭，他就已經(jīng)斷定此事跟寧澤跑不了關(guān)系。但陳文錦一句也沒提寧澤，只是說到后面，畢竟兒子吃了大苦，心神不穩(wěn)，掩面嚎啕。

    “這般說來，當(dāng)真是你說的那個、那個什么張順干的？”王炳林等他哭了一會才開口，還故意記不清張順的名字，顯得自己跟人家沒任何關(guān)系似的。

    陳文錦哭完，襟擺一掀，雙膝跪下：“求相公給屬下做主，捉到那萬惡的賊子，替我兒報仇雪恨！”

    王炳林腦中無數(shù)個念頭急轉(zhuǎn)而過，憑他的判斷，陳文錦不是誣告。他現(xiàn)在最迫切的事，是如何通知到張順。四張畫，張順和寧澤一個兩張，死都是小事，這是能要他身敗名裂的！這謀反的罪名，自己沒那個本事庇護(hù)兩人，那豈不是讓人家狗急跳墻？

    最好的辦法就是暫時拖一拖，讓陳文錦先回家，自己這邊從容布置，安排個貼身體己之人偷偷去密報寧澤和張順。

    打定主意正要開口，只見陳文錦兩只眼睛正定定看著自己，那眼神，如餓狼，如狐貍，如看見獵物走進(jìn)陷阱的獵人――

    王炳林脊背發(fā)涼，這廝來告狀，壓根就沒安什么好心。他一定是懷疑自己跟那兩個人有說不清的關(guān)系，意圖打草驚蛇，讓自己露出馬腳。唉，先前為了自保，的確讓他委屈甚多。這委屈積攢下來，那就是仇恨。他是要報復(fù)！

    身在官場，王炳林豈會不懂，衙門里混到押司這個位置，絕不會只有頂頭上司這一條線。估計這廝已經(jīng)安排妥當(dāng)，只等自己通風(fēng)報信，便要把走漏消息的屎盆子扣下來。張順交通匪人這個秘密，在湖陽，他絕沒有對第二個人說過。

    問題是，既然陳文錦是故意露出破綻讓自己鉆，那該用什么法子，既能把信報出去，又不讓他有口實？

    王炳林離開椅子，以手撫額作欣喜萬分狀：“斐然（陳文錦的字。嘮叨一下：古人稱呼，無親族關(guān)系的，呼字而不呼名。直接叫人家名字是很沒教養(yǎng)的。），令郎大病得愈，再加上你今日說的這些，若果真是實，那便是立了一大功啊，雙喜臨門，雙喜臨門，可喜可賀！”哈哈大笑，真是開心之極。

    陳文錦拱拱手行禮淡淡笑道：“為朝廷分憂，原是屬下分內(nèi)之事，不敢居功。事情緊急，還請相公立刻派人，捉拿反賊要緊！若是走脫了，如何是好？”

    “那是自然，不過，我來問你，事關(guān)機(jī)密，此事你還跟誰說過？”王炳林眼神定定看著陳文錦。

    “沒有，屬下一聽到此消息，便立即來稟報相公，未曾與第二人說起?！?br/>
    “好，來人吶！”王炳林猛然點頭，大聲喊人。

    外面承局立刻進(jìn)來躬身等候吩咐。

    “你趕快去，把于推官請來，有十萬分的急事！”于志遠(yuǎn)是本縣推官，管著刑名，這么重要的逮捕行動，自然要讓他去執(zhí)行，不能隨便交給幾個捕快。

    那承局轉(zhuǎn)身欲走，只聽王炳林又喊一聲：“等一等?！?br/>
    回過頭來看著知縣相公。

    “你去完于推官那里，也不必回來，立刻去給本縣備一份禮物，一定要豐厚些。嗯，還有那個什么柳記的炮仗，也去買他兩大掛，就送到陳押司家里去?！?br/>
    “相公，這――”陳文錦莫名其妙，站起身來：“屬下愚鈍，這是何故？”

    “哈哈，你兒子癔癥痊愈，又力了大功，其不該好生慶賀一番？以前是見你神思不屬，雖然同情卻也無可如何，今日本縣也替你暢快，須得好生慶賀。這賀禮你可不須推辭，不須推辭！”說完又喊那承局：“還不快去？”

    那承局唱一聲喏轉(zhuǎn)身出來，心里不住地嘀咕，這老爺怎么啦？平日簡直視那陳文錦如同無物，今天倒恁地親熱起來，莫非，莫非這陳押司又要紅了？

    他一邊心里轉(zhuǎn)念頭，一邊就去叫了于志遠(yuǎn)。于志遠(yuǎn)不知什么事，急忙整理衣衫，去了簽押房?？匆婈愇腻\居然坐在那里，也是一愣。卻見王炳林滿臉春風(fēng)跟陳文錦攀扯家常，一派親熱，更是驚疑不定。自從上次寧澤打官司之后，兩人已經(jīng)交惡，現(xiàn)在這情形，又該如何面對？

    王炳林等他見過禮，指著陳文錦道：“今日斐然過來，說了一件機(jī)密大事。事關(guān)重大，你須知道一二。斐然，這就同靜寧好生分說分說。”說完雙手背在身后，轉(zhuǎn)入椅中端正坐了。

    看著陳文錦一臉的無奈，又把話跟于志遠(yuǎn)說第二遍。王炳林心頭直打鼓：“菩薩保佑啊，寧澤你個撮鳥，一定要理會老夫的深意啊~~~~~~”

    承局替縣太爺買禮物的消息，不出一炷香時分，就已經(jīng)傳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整個衙門都在竊竊議論：“這陳押司遮么是又要得勢了？”

    “聽說是他兒子這幾天忽然瘋病好了，知縣相公替他高興，專門送上禮物，還要去柳記買大炮仗給他慶賀沖喜哩！”

    “哦？有這等事，那陳押司看來還在相公心頭惦記著。唉，當(dāng)初咱們怎么就冷淡了他？”

    “咳，公門之中，大家都現(xiàn)實得很，現(xiàn)在重新結(jié)交又有何妨？”

    “那是，要不，咱們也去隨一份禮？”

    “廢話，還不快走？”

    柳大洪打破腦袋也想不通，為什么今天的零售生意一下子火了這么多？又不年又不節(jié)的，還全都是些吃公門飯的，一個個往自己鋪子里跑。張嘴兩掛起買！

    他是個貪財之人，只要人家出錢，哪里管那許多？熱情洋溢外帶點頭哈腰接待著這許多客官們。搞得柜臺上那幾個小廝不停往后院工坊庫房搬貨物，累得滿頭大汗。

    這買賣忽然興盛起來，門口又是如此一番奇異景象，都是公門中人要買炮仗。不免就有人竊竊私語議論紛紛，一霎時全都知道，是陳押司兒子病好，知縣相公帶頭買炮仗給他家沖喜祝賀呢。

    剛開始寧澤悠閑地望著這熱鬧，心頭只是盤算自己成親那天還有什么遺漏沒有。等一聽到是這緣故，寧澤眉頭開始皺起來。

    他輕輕揉著眉心，這可奇怪，王炳林怎么忽然會給陳家兒子慶賀，不是說早就不待見他了么。還這么大張旗鼓的，生怕老子看不見是怎么著？

    對了，他難道真是怕我看不見？

    寧澤心頭一緊，不對不對，王炳林這是要干什么？寧澤覺得事情有些不妙。

    想啊想啊，慶賀陳金龍病愈，哼哼，陳金龍病愈有什么好慶賀的？可是陳金龍為什么會病愈，難道是想起了什么不成？

    啊！

    寧澤豁然站起，全身冷汗淋漓，不好，陳金龍定是把張順給說了出來。

    唉，他忽然想起送別方小乙那天，就是借了張順的船開出湖陽縣。他們下棋在張順的船上，逃走也在張順船上，這殺千刀的陳金龍既然留了條命回來，怎會不跟張順糾纏？

    現(xiàn)在可是方臘造反的節(jié)骨眼上，若是陳文錦舉報張順交通匪人，那可是謀逆的大罪！

    寧澤明白了，王炳林這就是在通知自己，陳金龍好了，把你們干的好事兒給說出來了，快想轍吧！

    寧澤心里發(fā)苦，難道自己穿越今生，好不容易過了幾天太平日子，又要像上輩子那樣，亡命天涯么？可是，老娘，柳清思，弟弟寧濤??????

    來不及想這么多了，但凡王炳林還有點辦法，絕不對用這種方式給自己通風(fēng)報信，一定是受到了什么威脅。他怕自己為了活命跟他同歸于盡，才想了這么個辦法。

    寧澤走到樓梯口大聲喊人，唐牛兒急忙跑上來。寧澤提起筆唰唰唰在紙上寫了兩個字遞給唐牛兒：“這個收好，你馬上用最快的速度去唐河邊告訴張順二哥，說是我親手交給他的?？烊ィ烊?！”

    唐牛兒見他面色鐵青緊張萬分，知道事情緊急，不敢耽誤，扭頭一溜煙就跑了出去。

    他回過神來，覺得全身有些無力，空蕩蕩的。瞬間那些美好的時光在眼前一閃而過。

    “再也回不來了么？”淡淡苦笑著。

    “不行，老子就算要跑，也得把他們?nèi)才藕貌判小Ｒ蝗?，下一步可就是陳家又殺上門來！”寧澤緊緊捏起拳頭，重重在桌上一錘。

    他俯下身子，盡量放松心情，在紙上字斟句酌留下一行行字跡。這些將是自己離開時候，寧家的護(hù)身符，是寫給王炳林的信。

    現(xiàn)在要做的，就的是盡量不把王炳林牽扯進(jìn)來。一個知縣，能有多大能量，難道還癡心妄想他能保住自己不成？如果這時候去扯他大腿，只有大家死得更慘。自己死了沒關(guān)系，可是老娘和清兒他們將來的日子――寧澤不敢想象。

    現(xiàn)在唯一的辦法就是犧牲自己，保住寧家。

    全靠王炳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