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那時還沒有大觀園。
“紫鵑，紫鵑。”鴛鴦搓著手站在屋子外：“林姑娘呢？剛還在老太太跟前，這一轉(zhuǎn)眼兒怎么找不見了？”
紫鵑笑著出來：“還說呢，除了寶二爺還有哪個？一大早就巴巴的過來，非要拉著姑娘到東府會芳園去，說那里的梅花開了。我勸不住，便讓姑娘穿了厚厚的衣服，只怕還在那里?！?br/>
鴛鴦皺了眉：“東府？可夠遠(yuǎn)的了，”又停了停：“你怎么就讓他們?nèi)チ?？那邊兒小蓉奶奶不大好，林姑娘理該躲著些?！?br/>
紫鵑忙道：“這我倒想著了，二爺說了，從西角門進(jìn)，那里離內(nèi)宅幾十步呢?！庇制婀值溃骸袄咸趺瓷岬弥菇憬氵^來？莫不是有什么事？”
鴛鴦輕斂了眉：“是揚(yáng)州那邊來信了，老太太一看就急了。怕別人說不清，就使我過來。這不，我得趕緊著將林姑娘找回來?！?br/>
紫鵑駭了一大跳，回神過來時鴛鴦已走出去一丈地了，紫鵑小跑著跟上：“我和你一起去?！?br/>
寧國府，會芳園。
“林妹妹，快到這邊來。”寶玉手舉一枝紅梅從梅林深處含笑而出：“那邊梅花開的正好，我們折幾枝送于老太太吧?！?br/>
“為什么只叫林姐姐，我們就不能一起去么？”四小姐惜春笑趴在二姐迎春肩頭向著寶玉看過來：“你真是——偏心鬼！”
“別這么說寶兄弟，他本和林妹妹住的近，順口喊一句也是有的，”寶釵穿一件蓮青色對襟鶴氅站在梅林前笑吟吟替寶玉解圍。
黛玉則抿嘴半笑不笑，那眼波卻自寶釵那里瞟到寶玉身上：“雖如此說，寶哥哥今兒個可是喊錯了人，愛‘花’的人是你，需要‘花’的人是寶姐姐，可和我半點(diǎn)兒也不相干?！?br/>
寶玉不知黛玉賣哪一葫蘆的藥，聞言一雙點(diǎn)漆似的眼珠子直愣愣看向黛玉，連項(xiàng)上的寄名鎖被一枝突出來的梅枝掛住了都不知曉。
寶釵依舊含笑，卻也帶一絲不解轉(zhuǎn)向黛玉：“妹妹可將我說糊涂了，就算寶兄弟‘愛’花，可我又如何需要‘花’呢？”
“是啊，林姐姐，偏又是你心思多，老愛說些啞謎讓我們猜！”探春本在旁邊看麻雀在雪地上覓食，聞言也將目光轉(zhuǎn)向了這邊。
“這有什么難解的，怎么寶姐姐這么個明白人還要問呢？”黛玉笑著以帕掩口：“大家想，今日是什么時節(jié)？”
“今日——是十月初九，問這個作什么來？”寶玉皺眉苦思。
“說你呆，還真呆！”黛玉笑瞥一眼寶玉：“今日是十月初九不假，還是二十四節(jié)氣里的‘小雪”！
“這又如何？”惜春也歪頭笑問。探春則走上前將寶玉的寄名鎖和掛住的枝椏分開。
“怎么四妹妹也問呢？”黛玉眼波輕轉(zhuǎn)：“大家想啊，節(jié)氣是小雪，偏又真的飄了雪花，加上咱們這里紅梅也開了，白梅也開了，可不是便宜了寶姐姐這個‘需要’花的人！”
“啊，我明白了，偏是顰兒這丫頭心思巧，難為她連這樣的事都為我記著?！睂氣O垂目笑視地面：“因我剛來時說過，我因有舊疾，經(jīng)常需要服食‘冷香丸’，而冷香丸里偏偏就有白梅花蕊和小雪這天的雪水這兩樣，可不是我是‘需要’花的人？”說完即捉住黛玉的手輕搖：“顰兒啊顰兒，怨不得大家都愛你，如今我也被你折服了！”
聞言眾人都笑將起來。
正說的熱鬧，忽見鴛鴦和紫鵑自南面匆匆而來，離老遠(yuǎn)鴛鴦就叫：“林姑娘，老太太讓您過去一趟。”
黛玉即收住笑：“可是又找了什么有名的‘大夫’來給我診??？”
“不是，”鴛鴦欲說欲不說。
紫鵑走到黛玉跟前低低開口：“是……揚(yáng)州那邊兒來信了。”
紫鵑的聲音并不高，可四周依然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齊齊盯住了黛玉。而黛玉卻手一顫，原本握在手中的那方香帕便被風(fēng)吹入了梅林，而那些在雪地上蹦來蹦去的小麻雀也似受了驚嚇，唿拉拉全部展翅飛向了高空……
賈母房中，黛玉見信立即紅了眼眶，及待看畢更是珠淚紛落如云：“老太太，我父忽然得了急病，要黛玉見信即刻返回?fù)P州?！?br/>
賈母一聽面容現(xiàn)出悲戚：“偏是這個時節(jié)，天又冷，你的弱身子骨哪禁得住寒風(fēng)和顛簸？”
寶玉亦跟著黛玉一起進(jìn)來，聞言慌忙拉住黛玉的雙手：“是啊，妹妹，這眼看就要過年了，我們不是約好一起守歲的么？”
黛玉正為父病憂心如焚，聞言將素日待寶玉的小性端了出來：“此話你也說得出口——這年每年都有一個，可生身之父卻是唯一！你要黛玉做那不仁不孝之人么？”說完眼眸含怒用力將寶玉甩脫。
寶玉一呆：“林妹妹，我并不是這個意思！”黛玉卻似沒聽到，只是紅著眼睛向賈母請辭：“父親無事極少來信，今日此信卻來得又兇又急，必是有些不好，請老太太顧憐我們父女之情才好。”
見賈母依舊沉吟，便進(jìn)前一步將臉伏在賈母膝頭：“我知道老太太舍不得我，黛玉又如何舍得您老人家，只是若父親有個三長兩短，黛玉必不能獨(dú)活。”不待說完淚水爭著滾出眼眶，竟將賈母的玄色棉袍濕了一大片。
紫鵑一向十分乖覺，見黛玉傷心剛要勸說幾句，眼角一掃恰巧看到鳳姐、平兒陪著邢、王二夫人正往這里來。于是忙趕上前高高掀起簾子，并特意加高了嗓音：“兩位太太今日來得好早！”
邢夫人淡淡瞥一眼紫鵑，將臉扭到一旁好似沒有聽到。王夫人卻露出溫厚的笑容：“但今兒個被你家姑娘搶了先?！?br/>
這一切都發(fā)生在一瞬之間，卻一絲不落全落入賈母的眼內(nèi)——此時黛玉聞聲已站起了身，賈母不動聲色將一旁的引枕放置于方才被黛玉眼淚打濕的地方。
掩飾畢，賈母的目光便不無贊賞的看著曾在自己身旁服侍過幾年的紫鵑，話卻對著剛走進(jìn)屋的三人：“天冷，不必天天過來的。”
鳳姐如往常般一身盛裝，此時邊施禮邊笑：“老太太心疼我們晚輩，豈知我們晚輩也想著老太太呢！”說至此又將眉毛輕輕聳起，那眼眸便跟著帶了一絲春色：“再加上我這人從小就有這疑心病，總覺得多來老太太屋中幾遭，人就會變的更聰明勤快些！”
賈母一聽，笑容立即浮上眉梢：“偏鳳丫頭每次話都能討巧，那就說定了，以后下刀子你也須過來?！?br/>
王夫人便跟著笑：“我替老太太看著，少一次咱們都不依她?！毙戏蛉艘残χQ是。
笑語中幾個都落座，寶玉、黛玉象往常一樣分坐在賈母兩側(cè)。
說了幾句家常話，賈母愁容便將笑容覆蓋：“你們來的也巧，我就說要喚你們呢。”
王夫人一聽便知有事，連忙站起身向賈母欠身：“老太太有事敬請吩咐媳婦?！?br/>
“今日這事我們娘兒們家要靠后了，”賈母幽幽一嘆，目光卻看向鳳姐：“璉兒外頭的事可忙的告一段落了？”
“左還不過是那一回事？反正每天忙的不著屋！”鳳姐話接的分外伶俐，那笑容恰到好處的讓人看著心喜：“但萬事和老太太的事比起來都是小事，老太太有事只管差遷他！”
賈母便面色復(fù)雜的看一眼黛玉，然后方笑著繼續(xù)向鳳姐道：“此事必璉兒不可，你現(xiàn)在就去派人將他找回來！”
鳳姐見老太太話語凝重，不覺略一猶豫，但立即極快的起身遮掩過去，同時揚(yáng)高聲音向簾外喊話：“平兒，打發(fā)個小廝到二門上把你璉二爺喚回來，就說老太太有事吩咐！”
侯在門外的平兒正立在廊下和紫鵑敘些家常話，聞言立即脆聲答應(yīng)。只聽腳步細(xì)碎，已向來的路去了。
屋里鳳姐又笑著看向黛玉：“今日林妹妹的氣色比往日好了些，越發(fā)趁的面如桃花了?！?br/>
王夫人點(diǎn)頭：“大姑娘越長越像敏妹妹了?！?br/>
賈母眼淚便要落下：“生的好不如命好，敏兒就夠苦的了，偏巧林丫頭這幾年也當(dāng)災(zāi)。”
黛玉的心立即如針刺一般：母親，那夢中常常對著自己露出溫暖笑意的母親，如今在黃泉是受苦還是歡笑呢……
見黛玉黯然，王夫人和邢夫人極快對視一眼，俱齊聲道：“雖是敏妹妹去的早，但有老太太愛護(hù)著，姑娘日后只有享福的份兒?！?br/>
黛玉聞言忙上前稱謝：“都是托了二位舅母的福?！?br/>
賈母已將眼淚忍?。骸霸f再過幾年輕松日子。這不，揚(yáng)州剛來了信，你妹夫偏又得了重病?！?br/>
黛玉聽到耳內(nèi)更覺傷心，只是不便在長輩面前掉淚，便強(qiáng)作笑顏的將頭扭向?qū)氂襁@邊，卻于無意間的一回眸，恰看到二舅母眼中閃過一抹說不清是憐憫還是冷淡的復(fù)雜神色……
“定是天氣過寒的緣故，想姑父吉人天相，必定會早日逢兇化吉?！兵P姐立即猜到呼喚賈璉的用意，心內(nèi)雖悔方才失言，卻口快搶過邢、王二夫人的話：“雖如此說，還是要覓個妥當(dāng)人，早日送林妹妹去看視姑父方好！”
“我就是想讓璉兒跟了去?！辟Z母聽著稱心，話卻不饒人：“又怕你小夫小妻的罵我老太婆離人夫妻?！?br/>
“瞧老太太說的，豈不知我最疼林妹妹，連璉兒也一樣，一直佩服林姑父的緊，暗地里和我說了多少次，早想瞅個空子親自向姑父請安呢，”鳳姐情知推不過便忙笑回：“如今雖說是送林妹妹，豈不知也是遂了他的心愿呢！”
王夫人也陪笑：“正該璉兒陪了去，家里就屬他在外面跑騰的多?！?br/>
邢夫人卻微露不滿：這幾個人，只管自說自話，完全忘了賈璉原是自己這一房的人。可嘴里也只得跟著附和：“很該如此，這樣咱們才放心?！?br/>
見眾人計(jì)議已定，寶玉情知黛玉此番必會離了賈府。心中一酸便撒嬌般扯住賈母的右邊胳膊：“老太太，必要林妹妹再回咱們這兒?。 ?br/>
賈母開心的摟過寶玉：“豈只你舍不得你林妹妹，咱們這一屋子的人又哪個舍得她走？”
一句話各人百味雜陳，面上卻都做出歡欣模樣。
黛玉卻在眾人的歡笑聲中看向窗外：此時正值寒冬，窗外冷酷異常，暖閣內(nèi)雖是掛了重重皮簾，卻依舊擋不住那逼人的寒氣。而今，這寒氣更似滲進(jìn)了自己的身體里……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