毋望心里突突直跳，強作了鎮(zhèn)定坐榻上，問道，“可見著了？”

    六兒笑道，“姑娘放寬心罷，什么如蘭似桂，只是長得稍周正些罷了，想來那群小姐們未見過外頭年輕男子，一個個竟是得了活龍那位教書裴公子怎么同我們裴公子比，天差地別兩個人，那人個頭像三爺那樣高，肉皮兒有些黑，小鼻子小眼，搖著扇子倒像那么回事似，阿彌陀佛，別拿來同臻大爺比罷，我那回見臻大爺，他雖病著，那相貌，真真美人兒似”

    毋望松了口氣，頭似也不那么疼了，撫著心口喘了喘，索性往后一躺，喃喃道，“可算是把心放回腔子里了”

    “我原就說姑娘多想，偏生還不信，如今怎么樣呢？”六兒道，自己倒了杯水一通牛飲，看左右沒人，便靠近了她道，“姑娘可曾聽說二爺事？”

    毋望半閉著眼道，“二爺有什么事？”

    六兒甚感意外，她家姑娘有時真是大智若愚啊忙湊近了她道，“外頭都傳開了，說二爺對姑娘有意，恐怕過不了多久就要同老太太提，姑娘自己事自己不知道？”

    毋望腦子嗡嗡響，心道這又是唱哪出戲她倒成了狐貍精了，和弟兄們親近就有各種傳聞出來，無論怎么謹小慎微總逃不過一說，這些人心都是怎么長，九曲十八彎，竟是一肚子男盜女娼

    “憑她們說去，我只管我自己，旁一概不問，就為那些混話，我們兄妹就不來往了么？行二爺對誰不好？偏和我溫和些就不成了么”毋望一肚子憤怒全都發(fā)了靠墊上，狠狠折磨蹂躪一番，方覺好受了些。

    六兒憂心道，“我瞧二爺也不差，人好，前程也好，說句實話，姑娘要是真跟了他，定是正室無疑，不比等裴公子強些？何必一棵樹上吊死”

    毋望搖頭，“你哪里知道這些，我是個死腦筋，既欠著他情，又答應了要等他，斷沒有半途而廢道理，憑你家世多好，官做多大，我是打定主意?！?br/>
    六兒坐下來，皺眉道，“三年呢我姑娘再等三年錯過多少到時他若不來，姑娘如何自處？”

    毋望臉色漸漸沉寂，六兒說得沒錯，若三年之后他還不來，若當時只是他頑笑話，那她應當如何自處？思索再三還是一團糨糊，隨口道，“無非剃了頭做姑子去。”

    六兒見她那樣也無奈，他們兩個定是上輩子冤孽，要勸是勸不過來，好有一年孝，且等這一年過了再說，到時姑娘自己想通了也未可知，由著她去罷?！爸皇嵌斎粽婧屠咸蠊媚铮强稍趺崔k才好？”

    毋望閉眼道，“這都是那些個小丫頭子閑話，二哥哥從小待我親厚，如今大了體貼些，也沒什么大不了，萬一他要是有那心思，不用我推脫，他**也不能答應，他又是個極孝順，哪里敢拂逆呢，我們兄妹還是要走動，何苦為這些傷了和氣，不提也罷，不過日后少些往來也就是了?！?br/>
    六兒也不說什么了，拿了漏子給屋子里兩株蘭花澆水，回頭看她，她起身拿了本書，歪榻上看起來，窗外微風拂過，檐下掛竹風鈴鐺鐺作響，伴著她翻書唦唦聲，鳥兒啾啾聲，一派閑適靜好。

    未幾又上了飯，翠屏來布置，毋望見了她問起慎篤情況，翠屏道，“這三爺打得皮開肉綻還沒學乖，天天床上鬧，他姨娘只顧哭，又要給三老爺責怪，又要給三太太夾槍帶棍數(shù)落，難得恨不得尋了死才好三爺太不醒事了，要給那……那小倌兒贖身，還說要買處宅子安置，差點沒把三老爺氣死，又要抄家伙，說先打死了他，再去打死那腌臢玩意兒，眾人好歹才勸住，你道那三爺像不像話

    好男風事兒古來就是有，只不過是作富家子弟頑樂，也沒聽說過找了小倌就不肯娶親，凡有臉面人家誰出過這樣紕漏，慎篤也是個死心眼子，怪道三舅舅要往死里打。毋望心里這樣想著，只是嘴上不好說，六兒扶她到桌前，只喝了兩口湯就搖頭叫撤下去，翠屏道，“還是不舒服么？我看請個大夫來瞧瞧罷。”

    毋望道，“宿醉罷了，請大夫做什么。”才搖晃著躺下，外頭言大*奶聲音又響起來，她蹙眉捶了一下榻，恨道，“不擺布死我不甘心是怎么就不能叫我清靜會子”

    茗玉進了屋子一看她面色發(fā)青，只當她是為了那些閑話氣，忙俯身安慰道，“姑娘保重身子要緊，氣壞了怎么好我才剛聽見奶媽子來回我，真真恨得我牙根兒癢癢，也不知是哪個下流小娼婦，若叫我查出來定叫了人伢子來打發(fā)了她這會子幾個嬤嬤正加緊著盤問，我先來給妹妹告?zhèn)€罪，怪我管教不嚴，才叫丫頭們亂嚼舌頭，傷了妹妹心。你哥哥園子里發(fā)脾氣呢，說抓出了人先打個半死，妹妹身邊哪位姑娘聽著，勞她駕跟我去認個人罷，也好發(fā)落了給姑娘個交待。”

    毋望聽了又是打發(fā)又是打個半死，心里也不落忍，便道，“大嫂子坐罷，我也沒想怎么，只是聽了那些話心寒罷了，我原是一片好意，誰曾想竟被人傳得那樣?！?br/>
    玉華掀了珠簾進來，站一邊幽幽道，“大*奶是極明白人，怎么這會子倒學起小家子來了?！?br/>
    茗玉轉頭不解道，“姑娘這話怎么說？”

    玉華道，“我們姑娘才來，只為幾句閑話便拿下人要打要殺，回頭不知傳得怎么樣，不知道說我們姑娘心腸歹毒，姑娘家就要立威拿人作法。”

    茗玉面上不好看起來，“那依著玉華姑娘意思呢？”

    玉華也不看她，直道，“只管叫她們老子娘來，領了家去就是了?！?br/>
    茗玉呵呵笑道，“這也使得，還是玉華姑娘想得周到，倒是我急糊涂了，那就照著姑娘意思辦罷。”

    毋望聽了玉華話甚滿意，她不好說都叫她說了，果然是個伶俐機敏又差了六兒道，“你和周媽媽跟了大*奶去，可仔細著點兒，別認錯了人。”

    六兒點了頭站門口，言大*奶強笑道，“妹妹歇著罷，事兒辦完了就叫周媽媽和這位姑娘回來?！?br/>
    毋望低頭淺笑，茗玉后牙槽隱隱發(fā)酸起來，心道這玉華果然厲害，頭里大爺看上了問老太太要人，老太太并未應承，倒把她給了劉大姑娘，也不知是什么用意，若叫她進了聚豐園，憑著她主子招老太太偏疼，日后豈不要爬到她頭頂上來？又想起她昨兒說老太太心里有了配劉大姑娘人選，莫非是要把她們主仆一同配了言大爺？想到這兒腳步不禁踉蹌起來，看慎行意思對劉姑娘是有那分心，不如將這親事坐實了好。回頭看看那屋里，兩個女孩兒悠哉悠哉打著扇子閑談，想想自己倒要頂著毒日頭辦小丫頭，稀圖她們什么，何苦給人當槍使抱定了主意，前腳踏進園子里，后腳招來了幾個婆子，說自己發(fā)了痧，這事管不了了，暫且晾著罷，大不了拿個帶頭揪出來，叫了她家里人領回去也就是了。

    六兒到了那邊，看事兒辦得潦草，丫頭婆子一副不上心樣子，和周婆子互看了看，也不和誰打招呼，徑直就回了院子里，毋望見她們不到一盞茶功夫就回來了，便料定事并沒有正經(jīng)辦，也不問什么，打發(fā)了她們?nèi)バ缬X，自己拿了青布和紅綢帶，一針一線縫出兩個袋子來，備著明日套神位用。等縫完了袋子又尋出那天給老太太打抹額樣子，襯了過過漿里子，兩面細細繡起一對松鶴常春，等繡得了天也擦了黑，才要吃飯，那邊傳老太太叫過去，忙丟了手，帶了小娟兒往沁芳園里去。

    丫頭打了綢子門簾子讓她進去，老太太和太爺桌旁坐著，飯也備得了，老太太招手道，“來吃飯罷，有些事兒要聽你意思?！?br/>
    毋望凈了手坐下，心里疑惑，看看老太爺，面上淡淡也沒什么，便問道，“什么事兒，外祖母說罷?！?br/>
    “今兒來你二舅母娘家表姨太太你可還記得？”老太太道，見她點了頭，又和煦道，“她瞧上你了，想說給她兒子，那兒子原是個庶出，我見過，長得也極好，眼下跟著他叔叔給朝廷做買辦，今年十八，也未娶過，看你意思，若要答應了也不急著下聘，先換了庚萜信物，等你滿了孝再選日子定下，我是覺得甚好，雖不及嫡子占先，好歹是正經(jīng)奶奶，也不算吃虧，你看呢？”

    毋望作了難，心下也不痛，便道，“我年紀還小，哪里想這些個，且待出了孝再說罷?！?br/>
    老太太道，“原就是出了孝再定，眼下只看準了人，寫了書信給你叔叔嬸子通報罷了?！?br/>
    毋望玄然欲泣樣子，低聲道，“老太太可是煩了我，要趁早把我打發(fā)出去？”

    謝老太爺和老太太俱一驚，太爺?shù)溃拔以f太急了些，你偏不信”

    老太太忙伸手把她抱進懷里，哄道，“好孩子，我疼你都疼不過來，哪里就煩你了呢我只想給你尋摸門好親，將來好享富貴，卻叫你起了這樣疑，真真弄巧成拙好了好了，這事不提了，別哭了。”

    毋望哪里真哭，不過緩兵之計而已，聽了老太太話就擦了擦眼淚，低頭端坐著。

    老太爺?shù)?，“還孝里就提這個，路家那也是個混賬老婆，回頭她公公死了也找人給她孫女說親去?！?br/>
    老太太只顧安撫外甥女，又道，“也是，我們姐兒還怕沒人家么，也不急于一時，走了送桃兒自然還有送李子，外祖母糊涂了，下回再不提了，可好？”

    毋望笑了笑，兩個老人看了把心放進了肚子里，歡歡喜喜吃了飯，老太太又叫人拿出給她做幾套素服交給小丫頭，復又說了會子話，這才回銀鉤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