遷宮之事自有宮人們打點,我隨著宏晅離了瑜華宮,見不是往靜月軒走也不好多言,一路無聲地隨他身后。
宏晅始終面色陰郁,隨我們身后宮人連大氣也不敢出一口,這不正常氣氛太易被人覺出,以致于沿途碰上宮女宦官退到道旁行禮時都顯出了格外地小心。
一直到了廣盛殿前,我知那是他平日里理事地方,多有朝臣進(jìn)出,嬪妃未得召見不得擅入。不得不停下腳步,輕輕叫了一聲:“陛下……”
他偏了偏頭,隱有一嘆:“沒事,你來。”
我隨著他一步步登上殿前青石長階。三大殿中,除去作為帝王日常居所成舒殿未有長階,廣盛、輝晟兩殿殿前均設(shè)有四十五級臺階,意指“九五之尊”。輝晟殿作為典禮賀宴之所并不常用,故而幾年來我不愿來地方就是這廣盛殿了。尤其夏日,每每站殿前望著這高高長階,我總要深吸一口氣狠下心才能提步上去,長階太長登起來頗費力氣不說,我從不敢登到一半時回頭往下看,唯恐自己一不留神掉下去。
現(xiàn)下我也是雙手拎著裙擺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往上走,對此怡然不止一次地對我說過:“姐姐你不用這樣怕……穿著翹首履不怎么會踩到裙擺?!?br/>
余光瞥見跟前身影一止,抬頭去看,宏晅正回過頭看向我,他已比我多上了六七階了,深深一笑,又走回來將手遞給我。我把手里攥著裙擺騰到左手上,右手搭他手中,他牽著我手向上走,蘊(yùn)著笑道:“從前聽怡然說過一句你怕登長階,居然是真?!?br/>
我雙眼仍然死死關(guān)注著腳下,口中回道:“不是怕登長階,是怕一不留神摔下去?!毖劢尬⑽⑻Я艘惶В?xì)聲又說,“宮中之事也一樣……”
只覺被他握著我手一緊,又繼續(xù)向上行去。
長階走完,廣盛殿巍峨紅漆大門出現(xiàn)眼前,他仍未松開我手,回過頭居高臨下去看眼前長階和階下廣場,笑意溫存:“你看,這不是上來了?”
我低著頭不敢往下看,低低地“嗯”了一聲。他手指輕挑起我下巴,我不得不與他視線對上,他眸中三分笑意之后是七分認(rèn)真與篤定:“朕不會讓你摔了,宮中之事也一樣。”
我無言以對,他維持著這手勢又道:“掌摑之辱,如不是有今天這一遭,你打算瞞朕到什么時候?”
我直視著他雙眼,沉靜反問:“臣妾即便告訴陛下,陛下又能怎樣呢?”
“朕若早知道,今日給紀(jì)氏這道旨意定然早就下去了?!?br/>
“那臣妾就不能說?!?br/>
他眉頭微蹙:“為何?”
我立于長階之上,視線緩緩劃過遠(yuǎn)處延綿不絕宮殿,語氣亦如視線一般悠長:“因為晏然眼里,這后宮早已是晏然家了。故然規(guī)矩不可違,可晏然還是希望,家和……”我回頭望向他,面上帶著清淺而溫暖笑意一福身,“夫君您,萬事皆興?!?br/>
許是近日來做戲做得太多,又或是心知自己對他確有真心。這早已想好一番話說出時,我已無法辨別其中有幾分真情幾分假意。宏晅聽罷深深倒吸了一口秋時微涼空氣,對我話沒有表露出過多感慨或是動容,卻是笑意直入眼底地道:“進(jìn)來坐。”
我微微頜首,隨他進(jìn)了殿。
他案前落座,我從墨染手里接過茶盞奉到他面前,又執(zhí)起玄霜研墨。一切熟練如斯,就如曾經(jīng)御前侍奉時每日做,他見狀怔了一怔,我故作不明偏頭問他:“怎么了?”
宏晅一笑:“沒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你從前做尚儀時候。那時每天能見到你這樣,現(xiàn)反倒難了?!?br/>
雖然明知他是想起了這個,聽他說出時仍不免雙頰一熱,略有羞意地呢喃說:“不一樣……從前是奴婢為陛下研墨,如今是臣妾為夫君研墨?!?br/>
他翻開一本奏折,右手執(zhí)筆墨中一蘸,笑道:“那你日后就常來廣盛殿成舒殿給為夫研墨。”說著示意了鄭褚一眼,“不必通稟?!?br/>
他鮮少會讓嬪妃做這種事,大約是為免后宮干政。對我卻可以全然放心,我若想干政,侍奉御前那三年就不知能干多少了,一本本奏折皆由我收拾,我想從中動些手腳或是告訴旁人些什么都輕而易舉。即便我今日身份不同往昔,與旁勢力難免有所牽扯,也仍不敢此事上逾矩。我太清楚他分寸,他不會容許后宮任何一人干涉正事,哪怕是皇后。他……大約也是知道我格外明白這些,才會如此放心下這道口諭吧。
時間過了很久,他面前奏折已經(jīng)減去大半,外面天色也漸漸泛了暗,怡然上前福了一福:“陛下,時候不早了,可傳膳么?”
“先不必了?!彼摽诙鲆痪浜罂聪蛭遥瑔?,“你餓不餓?”
我搖頭:“不餓??墒潜菹驴戳艘幌挛缯圩樱€是先用些吧。若不然,臣妾去小廚房給您做一道湯、兩份小菜來?”
他想了想,笑道:“朕倒想嘗嘗你那桂花宮餅有什么特殊之處,讓荷瑤章如此喜歡?!?br/>
我“呀”了一聲,笑盈盈說:“臣妾還是給陛下做湯去吧,那桂花宮餅是愉姬娘娘絕活,臣妾怎么學(xué)也學(xué)不像,也就瑤章妹妹喜歡?!?br/>
于是也不給他開口機(jī)會,匆匆地起身就是一福:“臣妾告退!”
他又無奈又好笑,搖搖頭任由著我退下。我退出殿門,方對婉然道:“你速回錦淑宮,知會愉姬娘娘一聲,讓她做了桂花宮餅送來,就說陛下正等著。”婉然應(yīng)聲離去。
愉姬雖有了皇次子,可圣寵仍是稀疏。她自己并不很意,只想著照顧好孩子,反正有皇子,即便不得寵,宮人也不敢懈怠。她宮里與兒子圖個清靜,我心里卻難免為她著急,總不面圣,元沂與宏晅不親近,今后前路難走。就算是不爭那皇位,可到了日后封王時候,也要有個好封地才好。
不為別,就為她宏晅正惱我時敢冒險為我說話那一份恩情,我也須為她鋪這一步路。
我廣盛殿廚房中細(xì)細(xì)地料理著一道鵪鶉萵筍湯,這湯很費工夫,前前后后少說半個時辰才可入味出鍋,這是有意讓愉姬與回來宏晅單獨待些時候。婉然回來后帶著氣悄悄告訴我說:“姐姐,方才回錦淑宮時候,聽荷瑤章身邊宮女說,紀(jì)穆華好大恨意呢。她們遷宮時候聽紀(jì)穆華一直罵姐姐,罵得不堪入耳?!?br/>
我凝視著爐下火光嗤聲一笑:“讓她罵去。這人太不知好歹,也不看她那是多大錯處,只是降降位罷了,連那欣華殿都照舊讓她住著,她既非要罵得闔宮皆知就隨她去?!?br/>
這是我偶然尋得機(jī)會布一個局。那日我向宏晅請命為語歆晉位就是為了一雪掌摑之恥,本是想語歆與紀(jì)穆華得了同音封號,紀(jì)穆華那樣心性必忍不了,我再從旁激上一激,讓她鬧出大亂子也不難,自然會有人來發(fā)落她。
可我沒想到,語歆位晉瑤章之后添去宮人竟是荷韻。她御前服侍多日,幾個月前讓尹尚儀尋了錯處打發(fā)去了別處,與我很是相熟。我告訴她紀(jì)穆華讓我受了怎樣奇恥大辱,她自然愿意幫這個忙。
紀(jì)穆華很清楚語歆封號是因誰而得,動不了我,當(dāng)然要找和我交好人來出這一口惡氣。所以,并非是宏晅以為紀(jì)穆華“消息靈通”,而是荷韻有意讓她知道自己從前與我交好,那日她來送香餌,是布置好了讓紀(jì)穆華知道此事。
我二人都曾服侍御前,想從御前宮人口中得知那日宏晅何時會離開成舒殿往靜月軒來,也不是難事。
沒有哪個男人喜歡狠毒女子,紀(jì)穆華擅動私刑已足夠惹宏晅不,而后,我再道出自己曾受過恥辱,闔宮上下都知道事,她根本沒有辯駁余地。
一朝從位列二十七世婦貴嬪娘娘降至八十一御女末等穆華,又不再是一宮之主,這滋味也該夠她受。要緊,她這個本就沒怎么得過圣心人,日后再不可能有翻身機(jī)會了。
我揭開蓋子聞了聞那湯,香氣撲面,色澤誘人,可出鍋了。盛了四碗出來,三碗放進(jìn)檀木盤中,一碗放進(jìn)了食盒,交給婉然:“讓墨染送去給紀(jì)穆華,但叫她什么都不必說?!?br/>
婉然遲疑一瞬,面露了然,蓋好食盒穩(wěn)穩(wěn)拎著退出去了。
紀(jì)穆華既然心里不痛要惡言詛咒,我就給她些希望。只是但愿她想得明白學(xué)得會安分,安安靜靜地以穆華身份過日子便是了,不會讓這希望再一次捧得忘乎所以,到時候若摔得慘,就不是我能幫得了她了。
作者有話要說:貌似有日子不貼品秩了……咳咳……和貴嬪降級這個大喜日子我們再貼一次……
《宮記·晏然傳》后宮品秩
正一品:夫人
從一品:妃
-上三嬪
正二品:昭儀、昭媛、昭容
-下六嬪
從二品:淑儀、淑媛、淑容、修儀、修媛、修容
正三品:充儀、充媛、充容、充華
從三品:婕妤
正四品:貴嬪
從四品:貴姬
正五品:姬
從五品:容華
正六品:美人
從六品:才人
正七品:令儀、秀儀、慎儀、宣儀、婉儀、潤儀、麗儀、弘儀、肅儀
從七品:瓊章、瑤章
正八品:婉華、穆華、閑華
從八品:寶林
正九品:良使
從九品:采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