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寂然無聲，有風(fēng)細(xì)細(xì)掠過鬢邊，偶入衣襟。
“靜怡，你愿嫁與我多鐸為妻嗎?”他的聲音雖不大，但是清朗有力。
“我不是已經(jīng)是六福晉了嗎?”靜怡疑惑的問。
“你只須回答你是愿與不愿?！彼麤]有解釋太多，清亮的黑眸定定地看著她，薄唇輕勾隱約帶笑，笑意就這樣混著秋風(fēng)輕輕軟軟地吹過她心底。
她有如被打動或說是有如被蠱惑，迷醉道：“好?！?br/>
多鐸湊近她，在她眉心烙下一吻。
不算是儀式，沒有賓客，也沒有海誓山盟，他只是握著她的手，溫暖而堅(jiān)定。
靜怡的心像是裝了什么似的，很滿很滿，仿似要溢出來一般，說是喜悅，又要比喜悅多出一點(diǎn)甜，被他攜著手一同走在山路上，腳步很輕盈像要飛起來一般，不知道該用什么詞語來形容。
她偷偷地抬頭看他的側(cè)臉，依舊是初見那般玉潤生輝，但是少了冷峭，眼角眉梢盡是舒展的暖意。
“多鐸?！?br/>
“怎么了?”他問。
“沒有，就是想喊喊你的名字?！彼{(diào)皮地笑道。
可是當(dāng)多鐸帶著她到了水月庵前要進(jìn)去的時候，她便笑不出來了。
“你真要見我?guī)煾?”她拉著多鐸的手往回走，“我?guī)煾挡恢牢耶?dāng)了別人的姬妾的，她要是知道了會很生氣很難過。你給我一點(diǎn)時間讓我想想該如何告訴她，最好把云韻找上......”有句話她沒說出口，要是悟林師太知道她當(dāng)了別人第六個老婆，說不定一怒之下跟她斷絕關(guān)系呢!
多鐸剛才明明還春風(fēng)和煦的面容頓時降溫了，冷著臉道：“怎么?本貝勒有這么不見得人嗎?”
不是你不見得人，是我不見得人好不好?靜怡苦著臉可憐巴巴地揪著他的袖子不放，說：“不是的，是我?guī)煾笡]有半點(diǎn)思想準(zhǔn)備我已經(jīng)嫁人，所以......”
“所以?”多鐸明顯是怒了。
“要不就說你是野涂老神醫(yī)的侄子，我曾經(jīng)的東主，師父可能還能接受?！膘o怡不知死活地訕訕然說道。
“東主?”多鐸咬牙切齒，揪住她的衣襟像拎小雞一般把她抓到自己懷里，“小尼姑，你覺得在你師父面前說成你在我貝勒府為奴為婢，你師父就會有多待見我嗎?你休想!”
“人家不是這個意思嘛!”她委屈地說。
“靜怡嗎?靜怡你是不是來了，靜怡？”庵堂里悟林師太的聲音傳出來，靜怡連忙向多鐸打眼色，多鐸放開她，她硬著頭皮應(yīng)了一聲，然后狠狠地警告了多鐸一眼，快步走進(jìn)了庵堂。
庵堂的廂房中野涂正好把最后一根銀針取出，悟林師太讓庵里的師太把她推到院子中，靜怡便剛好進(jìn)來了。
“靜怡你來了?！蓖莆蛄殖鰜淼膸熖珜λχc(diǎn)點(diǎn)頭，“你師父的腳好多了，全賴野老神醫(yī)醫(yī)術(shù)高明?！?br/>
“真的?”靜怡驚喜地看著悟林，悟林慈祥地招她過來，拉著她的手細(xì)細(xì)地端詳著她，說道：“有好些日子沒見，你怎么又瘦了?云韻呢，她怎么沒跟你一道來?”
“聽說她最近忙的很，我來看師父不也一樣嘛!師父偏心，凈是掛念云韻?！?br/>
“你這孩子，都這么大了還撒嬌。”悟林師太笑道，“她平時來了得頻繁，忽然不來還真是不習(xí)慣?！?br/>
靜怡看見她木質(zhì)輪椅旁放著一根長長的木杖，問：“師父，你是不是能站起來了?”
“撐著拐杖就能站起來。”悟林師父說，“野老神醫(yī)說平日要經(jīng)常試著站起來才會好得快些。”
“靜怡!”野涂帶著佳朋收拾好藥箱從廂房里走出來，一見靜怡便興高采烈地嚷道：“乖外孫媳婦，外公好久沒見你了，來，讓外公瞧瞧多鐸那混小子有沒有好好待你......”
野涂一出現(xiàn)，靜怡已經(jīng)用力地朝他眨眼睛打盡眼色，可惜已經(jīng)太晚了。
悟林一臉震驚地看著靜怡，問：“靜怡，你成親了?”
靜怡撲通一聲跪下，正要開口解釋，忽然身后響起多鐸的聲音：“是的，她已經(jīng)成親了。”
靜怡扭頭著急地看著多鐸，希望他不要再來添亂了，可是多鐸已經(jīng)走到了悟林身前淺淺躬身行禮，說：“多鐸見過悟林師太，師父有所不知，靜怡早已嫁與多鐸。今日才來拜見師父，還請見諒恕罪。”
本來還在驚訝面前這一身素白色長衫，模樣芝蘭玉樹般的男子是誰，可是一聽到他的名字，悟林師太當(dāng)即變了臉色。
野涂一見情勢不對，馬上走過來打圓場說：“乖外孫還不趕快扶起靜怡？然后再好好向悟林師太賠罪……”
悟林師太顫巍巍地指著多鐸厲聲問靜怡：“靜怡，你說，他究竟是誰？”
“他……”靜怡極少見悟林如此嚴(yán)厲地逼問她話，咬著唇不知道該如何言語。
“我是十五貝勒多鐸，靜怡的夫君。”多鐸一掀衣袍在靜怡身旁跪下，握過她的手，寬慰地看她一眼，然后才對悟林師太說道：“多鐸風(fēng)流惡名在外，難怪悟林師太會有如此反應(yīng)。但是我對靜怡……”
“靜怡！”悟林一拍木輪椅扶手，怒道：“我要聽你說！你是我徒兒，除了你我與旁人沒有任何干系！”
多鐸皺眉，卻也沉默下來不再發(fā)一言。
“他的確是十五貝勒多鐸，也是靜怡的夫君，”靜怡眼眶發(fā)紅地看著悟林，“師父不要生氣，他對靜怡還是很好的……”
悟林問道：“你還俗，就是為了他嗎？”
靜怡看看多鐸，又看看自己的師父，點(diǎn)了點(diǎn)頭。
她怎么能告訴悟林師父說自己當(dāng)初是被迫的呢？師父怕是又要為了自己當(dāng)初設(shè)法騙走靜怡而愧疚了。
“你說他待你好，你卻在漂泊到盛京孤苦無依靠賣紅薯度日？他就是這般待你好的嗎？靜怡，你還想騙師父是不是？”
靜怡連忙搖頭，淚水在眼眶中打轉(zhuǎn)，可又百口莫辯。
“師父當(dāng)年初來盛京便聽過此人劣跡斑斑，你是我徒兒又怎會如此糊涂隨了他去？是他逼你還俗的是不是？他府中姬妾眾多，你還心甘情愿，莫非你貪慕富貴虛榮而出賣自己？”
“是我逼她還俗的?！倍噼I終于忍不住開口道，“也是我逼迫她留在我身邊的，多鐸荒唐，曾連累靜怡險些身死，害她飄泊無依，愿以余生補(bǔ)過，悟林師太要怪罪，便怪罪于我好了。”
“靜怡，你說，你是他第幾房姬妾？”悟林冷聲問。
靜怡死死地咬住唇，最終還是吐出那幾個字：“我是他府中的六福晉?！?br/>
“六福晉，”悟林悲憤難當(dāng)，怒其不爭，對多鐸道：“十五貝勒府中姬妾眾多，也不差我這不爭氣的徒兒一個，靜怡她少不更事本就出自佛門，年幼無知惹了貝勒爺，還請高抬貴手放過靜怡，悟林自當(dāng)為貝勒爺敲經(jīng)念佛厚積功德。靜怡，給貝勒爺磕頭，求貝勒爺放了你?！?br/>
靜怡的臉色慘白如紙，看看盛怒的師父，又看看沉靜如水的多鐸，眼淚禁不住地往下掉，艱難地開口道：“師父，你誤會了，多鐸他不是你聽聞的那樣的人，他……”
“整個盛京，哪怕是佛門清凈地也知道，再過兩月，十五貝勒便會迎娶孫家小姐。靜怡，你還了俗師父也不怪你，可你為何要如此作踐自己？哪怕是嫁一個販夫走卒，也勝過在貝勒門為妾啊！師父辛苦把你教養(yǎng)成人，焉能看著你自甘墮落……快，你求他放了你……”悟林聲音發(fā)抖，眼眶發(fā)紅。
“師父，你聽我說……”靜怡跪上一步抱著悟林的腿，雙目欲泣。
“你是想說，無論如何你也不會離開他了嗎？”悟林發(fā)怒道，一手抓起身邊的拐杖，“我沒有你這樣自輕自賤的徒兒，我寧愿打死你也不愿你以后孤獨(dú)無依老死于院墻之內(nèi)！”說著那拐杖便一下子往靜怡身上打去，靜怡當(dāng)即痛得松開了抱著悟林的手。
第二下又重重地落在她的背上，當(dāng)她閉上眼睛等著第三下的時候，多鐸從身后抱住她，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地挨了這一下。
“你走開！”悟林罵道，“我打我的徒兒，與你何干？”說著又一拐杖下去，打到了多鐸的左肩上。
“你打你的徒兒，我護(hù)我的夫人，又與你何干？”多鐸道：“師父可以盡情打，慢慢打，直到解氣為止。”
悟林當(dāng)下也不客氣，橫著豎著又打了幾杖，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哪里是在打靜怡啊，分明就是往多鐸身上直接招呼過去的。
十來下以后，野涂終于忍不住跳了出來，一手抓住她的拐杖，大聲道：“老尼姑見好就該收了！你打的是我的寶貝外孫啊，好歹我醫(yī)治了你的腿，你怎么能恩將仇報這樣對待我的外孫！”
悟林說道：“為老不尊，教壞子孫！要是早知道你教出這樣的外孫來，我這腿斷了也不讓你來治！”
野涂被氣得吹胡子瞪眼，怒道：“我外孫怎么了？他可是一心一意對你的徒兒，他因?yàn)殪o怡受了多少折磨你知不知道？明里暗里千方百計(jì)地護(hù)著她，唯一錯的是最終沒護(hù)好她讓她遭逢劫難，以為她在椅山渡口被燒死了尸骨沉于江中，遍尋不見，他誤以為是江中龍神所食，瘋子般帶著府衛(wèi)日以繼夜不眠不休地捕殺江獸，廝殺中被龍神咬住右肩差一些整條右臂便被撕咬下來了！”
靜怡震驚，整個人僵住，望著猶自抱住他的多鐸問：“是真的嗎？你右肩上的傷，是神龍？”
“假的，別聽老頭子胡說。”多鐸忍住疼痛站起伸來拉起靜怡。
“什么假的！靜怡，外公老爺告訴你，以為你死了，他還親自到了那什么德明城南塵庵一趟，親手給你挖了個衣冠冢，還把焚毀的庵堂重新修好，讓你能得香火供奉……”
“夠了！”多鐸皺眉喝止，轉(zhuǎn)身對悟林師太躬身說道：“是多鐸有負(fù)靜怡在前，后來所做一切皆是無用功，無足掛齒。但是多鐸是真心想對靜怡好，想跟她兩個人就這樣一直走下去，掛在嘴巴的承諾許得太輕易了，多鐸素來不喜敷衍。但是靜怡的師父就是多鐸的師父，靜怡敬重愛護(hù)你，多鐸亦然，還請師父給多鐸一點(diǎn)時間來證明，我對靜怡，不是一時的心血來潮，也不是一時的厭舊貪新。”
說完一掀衣袍靜靜地跪在悟林師太面前，垂首不語。
良久，悟林師太才說：“靜怡，你好自為之吧。”
下山的路上，坐在馬車?yán)锏撵o怡沉默了許久，終于問多鐸說：“過去那一年，我不在你身邊的那一年，你是怎么過來的？”
多鐸想了想，原本打算輕松地一笑，不料馬車一顛簸扯動了背上的傷，疼的他忍不住地抽氣，靜怡心疼道：“很痛是不是？對不起，我?guī)煾赶率痔??！?br/>
“她是真疼你，把你當(dāng)作女兒般看待。”多鐸說道，“換成是我女兒日后也嫁一個不學(xué)無術(shù)的風(fēng)流紈绔子，看我不打斷她的腿！”
本來還眼睛紅紅的靜怡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多鐸揉揉她的黑發(fā)，說：“會笑就好，還以為我會害得你傷心好久?！?br/>
靜怡不依不饒道：“你還沒有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多鐸道：“吃飽了睡，睡飽了吃，日子難道不是這樣過的嗎？”
靜怡怒道：“你敷衍我！”
“哦，那你聽清楚了，別離后以為陰陽兩隔，終日以淚洗面，悲不自勝，常思離魂入夢……”
“那是戲文！”
多鐸笑，“小尼姑不是戲迷嗎？這樣的橋段更能賺人熱淚?！?br/>
靜怡嘟起嘴，不理他了。他清清嗓子，湊到她耳邊道：“枕頭?！?br/>
“枕頭？”這算哪門子答案啊？！靜怡懊惱地捶他一下，心知沒法從他口中再摳出一詞半句，想著回府后揪住野涂問個清清楚楚更加靠譜……想著想著，漸漸的就倚在他懷里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掀開車簾下了車，她才發(fā)現(xiàn)，多鐸把她帶回了十五貝勒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