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蟲之所以被稱為“害”蟲，當然全是由人的立場出發(fā)而得出的定論。以蟲的立論而論，自然的生活方式，或嚼吃植物的種籽，或吮吸動物之血液，都是生物的本能，又何“害”之有？”

    說這番話的人，神情慷慨激昂，而且，同時有許多手勢來加強他的語氣。

    說這番話的人，是一個生物學家，他姓葉名以寧

    葉以寧是一個極有趣的生物學家——路星辰一直認為所有的生物專家，都很有趣，因為他們都固執(zhí)地，堅持不懈地去研究其實人類絕無可能了解的事物，單是這種“科學的執(zhí)著”，已經夠悲壯的了——而在旁觀者來說，也成了有趣。

    在這個大多數(shù)是生物學家的聚會，這種有趣的情形，也層出不窮。

    先是一位研究蜻蜓的專家，提供了一套錄像帶，據他的解釋，那是計算機仿真蜻蜓的復眼所看出來的情景，叫著“蜻蜓眼的世界”。

    當這套影帶放映的時候，那位蜻蜓專家面泛紅光，額角冒汗，神情興奮又緊張——那是他二十多年孜孜不倦研究的成果！

    在畫面看到的是，經過復鏡折射的朦朦朧朧的一片，這位生物學家在旁解釋，說道是蜻蜓的復眼看出來的影像，而所有具有復眼的昆蟲，看出來的情形，都大同小異云云。

    路星辰說到此處，由于不想取笑，但實在又忍笑不得，所以落荒而逃，離開了許多人聚集的大廳。

    路星辰感到身后有人跟了出來，出了大廳，路星辰大大地呼了一口氣，跟出來的人，是精神病科女醫(yī)生水若心，也是葉以寧的女朋友，路星辰之所以來到這個聚會，是她叫我來的。三天之前，她打電話來，告訴我：“葉以寧要來，參加一個生物學家的研討會，會頗有些驚人的發(fā)現(xiàn)和研究要提出來，你會有興趣的?！?br/>
    路星辰很有興趣，因為如今生物學，已遞進入生物化學、生物工程、遺傳基因等等項目的研究時代，其研究項目之古怪，簡直令人瞠目結舌。

    無性繁殖已經是老課題了，新題目是創(chuàng)造新種的生物。有一種養(yǎng)在水族館的新種被增殖出來，像金魚又不是金魚，眼大身扁通紅，智力在一般飼養(yǎng)的觀賞魚之，有很怪的“眼神”，老像是在嘲弄什么一樣，見了使人渾身不自在。

    不過，總算那還是魚，有魚的外型，而通過生物工程，制過四不像，模樣怪異之至的生物來，也并非是不可能的了。

    有一個笑話，說：一個人吃蘋果，不小心吞了一粒核下去。不多久，肚臍發(fā)癢，出了一棵芽，再不多久，長出了一棵樹苗開了花，結了果，于是，這個人想吃蘋果，在自己肚子采下來。

    這曾被認為是最荒謬的笑話，卻完全是在突飛猛進的生物工程科學范疇之內的事，把動物把植物相結合，造出肚長蘋菜的怪物來，是完全可能的事！

    所以，水若心斷定路星辰會對這個世界頂尖生物專家的聚會有興趣，也很有道理。

    卻不料，在聽了幾篇枯燥無味的論之后，又遇了專研究蜻蜓復眼的專家，終于忍無可忍，走了出來！

    水若心顯然知道路星辰為何離開，所以她一見了我，道：“那位蜻蜒專家，太鉆牛角尖了！”

    她的評語太是客氣了，路星辰搖頭：“簡直是自欺欺人——他弄出了這樣的一些畫面來，自己相信了那是蜻蜓眼看出來的情景，要人家也相信——越是愚笨的人，越容易以為天下的人，都和他一樣笨！”

    水若心沉默了一會：“說真的，在蜻蜓的復眼之，看出來的情景，究竟是怎么樣的呢？”

    路星辰一揮手：“沒有人會知道，永遠永遠，都沒有人能知道——只有蜻蜓自己才知道——除非有朝一日，蜻蜓能和人溝通，告訴人它看出來的東西是什么樣的，人才能了解一二！”

    路星辰說著，不自覺地提高了聲音，話才說完，聽到有鼓掌聲，只見葉以寧也走了出來。

    葉以寧來到了水若心的身邊，向路星辰道：“你剛才所說的道理，極其簡單，可是卻太多所謂專家，竟然不懂！”

    他說了之后，略停了一停，才又道：“不過，還有一個可能，是使人長一對蜻蜓的復眼！”

    他說得十分認真，路星辰也聽得十分認真，一時之間，大家都不出聲。

    因為他們都知道，在“生物工程”之下，出現(xiàn)這種情形，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把煙草和螢火蟲的生命基因相結合，已可以造出會發(fā)光的煙草來，自然，在理論來說，造出生一對蜻蜓復眼的人，也是完全可以成立的事。

    水若心先打破沉默：“太可怕了！”

    葉以寧忽然激動起來：“每一個嶄新的事物出現(xiàn)，對人類來說，都可怕！生物工程的發(fā)展，是大勢所趨，但是研究人員卻始終不能大張旗鼓進行，問題是“太可怕”了，搶了帝的工作，宗教家說，別忘記，哥白尼便是被一些借了帝名義的人燒死的，人類根本不懂得帝，偏喜歡以他之名行事！”

    對于葉以寧忽然會如此激動，對路星辰來說，很是意外，但水若心顯然習慣了，她淡然道：“人有這種能力，也是帝給的??！”

    路星辰無意去和他們展開帝的創(chuàng)造力和人的創(chuàng)造力之間關系的討論，所以岔開了話題，道：“輪到你發(fā)言了吧？”

    葉以寧點頭：“是，在那個蜻蜓白癡之后?！?br/>
    正說著，大廳傳來了一陣稀落的掌聲，葉以寧傳身，走進大廳，水若心也跟了進去。

    路星辰預期葉以寧的發(fā)言會較有趣，所以也走了進去。只聽得主持人介紹了葉以寧之后，葉以寧

    開始發(fā)言，一開始，替昆蟲辯護——是路星辰一開始記述的那一段話。

    葉以寧在繼續(xù)發(fā)揮：“地球屬于全體生物，每一種生物，都應該獲得生存的空間，他們也有這個權利，護得生存的空間！”

    路星辰聽著他這樣的論點，不禁皺眉頭，果然，在前排有一個人尖聲叫了起來：“當一種生物，以攫取他種生物的生命，為其本身生存的目的時，該種生物，沒有在地球生存的權利！”

    路星辰又搖頭，葉以寧的論點，有大可商榷之處，但是那提異議的人，啰里啰唆，說了一大堆，他的話，卻更是不堪一擊。

    葉以寧“哈哈”一笑：“照閣下的理論，首先，應該取消人類在地球生存的權利，人正是依靠其它生物的生命來維持自己生命的！”

    那人的聲音聽來更尖：“我們是人，一切都應該以人的生存為主！”

    葉以寧道：“那是觀念問題，我認為，眾生平等，大家都是生命，而生命的生存方式，也是自然規(guī)律的運行！”

    那人索性站了起來，只見他個子普通，貌不驚人，但聲音尖得刺耳：“所以說，人類不能消滅害蟲，也是自然規(guī)律的運行！”

    葉以寧吸了一口氣：“人永遠不能消滅害蟲，這更是自然規(guī)律！”

    那人大聲道：“能！天花，現(xiàn)在只存在于實驗室了！”

    葉以寧怔了一怔，似乎一時之間，未曾想到那人會把細菌也列入“害蟲”之列，可是想起來，卻也大有道理，有害的細菌，確然合乎害蟲的定義。

    這時，主持人站了起來，大聲道：“本次聚會，目的只在于各持己見.并不討論他人的論點，也不必同意他人論點，所以，沒有辯論，請葉博士繼續(xù)發(fā)言，也請別打斷他的發(fā)言?！?br/>
    那人雙手擺動，看來還想說些什么，但終于未曾再出聲，坐了下來。

    葉以寧停了一會，才繼續(xù)說下去。

    路星辰沒能聽完葉以寧的話，因為這時候，有人在路星辰的身后低聲道：“太巧了，我正想找你！”

    路星辰一聽，聽出了那是一個熟人的聲音。

    于是，路星辰并不轉身，道：“陳主任，又有什么疑難雜癥了？”

    說話的人，轉到了我的身前，果然是好久不見的陳長青

    路星辰笑了起來：“有話請說，只做，搏取同情！”

    陳長青也笑：“你真是，對老朋友，說話也那么刺人！”

    路星辰答道：“沒有辦法，無聊人太多.為了打發(fā)他們，不得不把含蓄的來往放在一邊，要直接說話，久而久之，成習慣了！”

    陳長青吸了一口氣，果然單刀直入：“你可曾聽說過“人頭大盜”？”

    路星辰呆了一呆。

    “人頭大盜”！

    這四個字一轉來甚是駭人，而實際，也確然由于駭人的行為，才生出這樣可怕的的稱呼來的。

    路星辰知道不是太多，只是從一些報道獲知，首先是在y國，在一家殯儀館，有三個等待驗葬的死者，兩男一女，頭部齊頸以，忽然不見了。

    接著，在y國的幾處地方，每隔一個時期，有這樣的事發(fā)生，一共發(fā)生了九宗之后，恐怖的氣氛彌漫，當?shù)鼐揭泊笫蔷o張，而且，絕對無法設想，盜人頭的人，目的何在。

    死人頭有什么價值，值得去盜??？

    由于每次人頭被盜，都是發(fā)生在殯儀館之，所以，警方在毫無頭緒的情形之下，只好加強殯儀館的防衛(wèi)看守。

    在采取了嚴格的看守措施之后，果然，有幾個月的時間未曾再發(fā)生人頭被盜事件。

    當?shù)鼐酵炊ㄋ纪粗螅簿抛谌祟^被盜事件，作出了一個總結。

    九宗案件，被盜走的人頭，一共是二十二個，被盜者男女老幼都有，看來似乎并無規(guī)律，盜人頭者并不“揀飲擇食”，似乎只要是人頭合適。

    死人的頭部，除了對死者的親人之外，對任何人來說，那應該是沒有意義的事，對一個正常的人來說，算有人雙手捧死人頭一個，敬請曬納，也必然敬謝不敏，不會接受的。

    所以，有人費心機去盜人頭，必然有特別的作用。

    當?shù)鼐降慕Y論有幾個，其一，其人心理變態(tài)，是一個極度危險的瘋子——提防他在偷盜死人頭之后，會發(fā)展到偷活人頭。

    其二，和邪教有關——或許是世界真的末日降臨，各種各樣的邪教特別多，在各式各樣的邪教之，有著千百怪的宗教儀式，其或有必須用到死人頭的，自然只有出于偷盜一途了。

    其三，y國警方也不乏想象力，想到了有可能是獵頭族人的活動，擴展到了明世界。

    其四，想象力更豐富了，假設有可能，有外星人在搜集地球人的標本——全身太重大，所以只取其頭，這情形有點像不法的古董販子，把巨大的佛像留下，但卻盜走了佛像的頭部相類似，常見一些所謂“崇仰東方化”的洋人，在居室之，以佛像頭作陳設，或許外星人也流行以地球人的頭作擺設。

    擾攘了一番之后，可是在殯儀館等待驗葬的人頭被盜一事，卻蔓延到了f國。首宗，在里昂，接著，在巴黎的西區(qū)，然后，是南部的一個山嶺。

    這一來，f國警方也大是緊張，而且，立即和y國警方，共同調查。

    這次調查，集了兩國優(yōu)秀警官，結果卻同樣沒有發(fā)現(xiàn)。

    只是在作案的手法方面，有了一致的結論——要把一個人的頭，齊頸切下來，并不是容易的事，即使是死人頭，也不是那么容易切割。而在被盜走人頭

    的尸體，都可以看出，盜頭者的手法，干凈俐落之至。

    兩地的解剖專家，都一致認為，那樣的“手術”是世界一流的技術。

    所以，一度把追蹤的目標，定在外科醫(yī)生的身，可是沒有結果。

    由于各地都有殯儀館，而在習慣，對于留在殯儀館的死者，不會有特殊的警衛(wèi)，所以，要全面防止死人的頭部被盜，簡直困難之至。

    在f國擾攘了一番，一共是七宗，共有十九具尸體的頭被割走，下落不明。

    然后，又靜寂了一個時期，忽然在b國，又發(fā)現(xiàn)了四宗，接著，是在盧城，發(fā)生兩宗。

    在盧城也發(fā)生了盜人頭的事件之后，案件有了重要的突破——辦案人員發(fā)現(xiàn)，每一次，有這樣的怪案發(fā)生，人頭大盜活動頻繁的時候，都在該國有某一種大規(guī)模的科學會議，正在舉行。

    第一次在y國，是遺傳學會十年一度的大會，世界性的，而在f國，則是歐盟的醫(yī)學會議，在b國，是一個世界性的環(huán)境保護大會——主題是如何挽救瀕臨絕種的生物，而在盧城，則在案發(fā)時，舉行世界腦科醫(yī)生的大集會。

    這當然不是巧合！

    可是兩者之間有什么的聯(lián)系，辦案人員，倒也不容易有結論。

    自然，有了這樣的發(fā)現(xiàn)之后，辦案人員首先想到的是，犯案者也是會議的參加者。

    于是，把四次會議的所有參加者、辦事人員的名單，一起列出來。

    這種“排列法”，雖然很是原始，但卻是找出犯案者的好辦法。

    若是其有一個人名，在四次會議都出現(xiàn)，那么，可以把這個人當成是疑犯，在他的身，再取得進一步的突破。

    但是，在排列了人名之后，卻發(fā)現(xiàn)沒有一個人，是參加這四個會議的。

    于是，又擱淺了。

    而在這之后，又有一段時期，在世界各地，未聞再有人頭被盜。

    這一切，路星辰全是從報道得悉的，路星辰也曾設想過，死人頭有什么用處，但不得要領。

    而這時，陳長青突然問起，路星辰也立刻明白他何以會出現(xiàn)在這里了！

    這里正在舉行生物學家的大聚會，環(huán)境和以往四次，人頭大盜活動的環(huán)境曶合。

    路星辰大聲道：“本地也發(fā)現(xiàn)了人頭失竊？”

    路星辰這樣一問，陳長青立刻明白路星辰對人頭失竊一案，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他吸了一口：“還沒有，但是國際刑警特別警告，要我們小心，有發(fā)生的可能?！?br/>
    路星辰道：“你是為了這個要找我？”

    陳長青道：“是啊，這樣的怪事，連續(xù)不斷地發(fā)生，難道還不足以引起你的興趣？”

    路星辰半抬起頭，望著天花板的裝飾，想了一想，才點頭道：“應該引起我的興趣——如果你問我的意見，我認為有一半以的可能，在這個聚會期，發(fā)生人頭被盜事件。”

    陳長青一聽得這樣說，震動了一下：“那么說，犯案者必是與會人士了？”

    路星辰嘆了一聲：“你的推理能力到哪里去了？何必一定要是與會人士，旁聽者不可以么？采訪新聞的記者不可以么？你應該立即采取幾項行動——”

    陳長青不由自主，立正，行了一個敬禮：“是，第一，盡可能追查在這次聚會的入境者，第二，加強各殯儀館的警衛(wèi)工作。”

    路星辰補充道：“如果想引人頭大盜鉤，把他活捉，那要派便衣，二十四小時不斷監(jiān)視！”

    陳長青大是興奮：“是，安排香餌釣大盜，看他往哪里逃！”

    路星辰很明白他的心意，道：“若是你破了此案，同行，必定對你佩服之至了?！?br/>
    陳長青面有得色，爭強好勝之心，人皆有之，路星辰拍了拍他的肩頭：“等你的好消息了——有了結果之后，請別忘記第一時間通知我，我很想見一見這個人，好心，想知道在盜了那么多死人頭去，有什么用處?！?br/>
    正在這時，會場忽然發(fā)生了一陣騷動，有不少人在高叫：“太過份了！”

    路星辰由于專注和陳長青在討論“人頭大盜”的事，而這事又的確能引人全神貫注，所以對于會場發(fā)生的事，竟全然未曾留意。

    這自然大違“耳聽八方，眼觀四面”的原則，但是由于路星辰絕想不到在這樣的場合之，會有什么意外發(fā)生，所以放松了些，直到有人高叫，我知道，有些什么事發(fā)生了。

    路星辰立即抬起頭來，只見講臺之，亂成一片，葉以寧本來是站在擴音器之前的，這時，卻被一個人把擴音器抓在手，要搶著說話反把他逼到了一邊。而主持人和另外幾個人，又想自那人手，把擴音器搶回來。

    而那人的身手，居然很是了得，指東打西，手腳并用，令得他身邊的幾個人，都近不了他的身。臺下眾人，紛紛喝罵，一時之間，亂成了一團，哪里還像是科學的聚會，恰似一群餓狗在爭食。

    另聽得在紛亂之，被逼向一邊的葉以寧，提高了聲音叫：“讓他說，讓他說！”

    本來，一定是葉以寧還在發(fā)言，那人了臺去搗亂，眾人才阻止，如今葉以寧這樣一說，阻止者也停了手。

    那人一挺身，一副理直氣壯的神情，尖聲道：“我說?！彼婚_口，路星辰認為，他是葉以寧開始演說時，在臺下插言的那個人。

    只見他個子不高，樣子普通，卻是一副聽了令人極不舒服的“公鴨嗓子”，聲音尖銳。

    他高聲道：“子曰：是可忍孰不可忍，所以我非搶著一說不可?！?br/>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