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雍的視線挪到了兩個孩子身上，他這人一向喜歡女孩超過男孩，雖然主要是張繼興這個難搞的小孩給他這個當(dāng)?shù)牧粝铝瞬簧訇幱?，但他確實是寵女孩，他曾不止一次地在情意正濃的時候催促郗道茂給他生個女兒。他看到王神愛，便問司馬道福：“大長公主，這是你和子敬的女兒吧，今年幾歲了？孩子該叫我什么？表姑父？那太拗口了，就叫我姑父吧?！闭f完從袖中摸出一只金猴，塞到王神愛手中，王神愛自小聰慧，嘴甜得很：“謝謝姑父，我最喜歡猴兒啦，我的生肖就是猴?！彼抉R道福驚喜得不得了，能知道女兒的生肖，足見張大雍的用心和善意。

    張大雍只看了王獻(xiàn)之身后的女孩兒一眼，心尖就突然動了一下，女孩兒看上去可憐兮兮，拽著王獻(xiàn)之的衣擺，她和葳葳那么像，一看就是葳葳的女兒。他心中有一層薄怒，只道王獻(xiàn)之果然好狠的心，兩個女兒看著養(yǎng)得差別如此之大，他還不肯牽葳葳女兒的手！淚水已經(jīng)從郗道茂的臉頰上無聲地滑落了，她離開潤玉的時候，潤玉還只有五歲，她比別的孩子長得遲緩些，好大了都不會說話，她廢了好多心思才教會她喊娘，子敬這幾年對潤玉好不好？有沒有和潤玉提起過她？他是怎么和女兒解釋她的離開的？

    潤玉很奇怪，這個看著很怕人的伯伯怎么見到自己一副要哭的樣子呢？還有這個伯伯的夫人，為什么哭出來呢？張大雍蹲下來，不得不清清嗓子來保持正常的聲線：“你就是潤玉吧，能不能，能不能給伯伯抱一抱？”潤玉抬頭看了一眼父親，沒想到父親也紅著眼眶。王獻(xiàn)之溫柔地摸摸女兒的頭：“去吧?！睗櫽裰挥X得自己達(dá)到了一個新的高度，和大人一樣的高度。奇怪的伯伯力氣很大，把她抱在懷里一點也不費事。潤玉像是被喚醒了久遠(yuǎn)的記憶：“騎大馬，伯伯，潤玉要騎大馬?！蓖醌I(xiàn)之已經(jīng)數(shù)度哽咽，潤玉三四歲的時候，最是喜歡在他的肩頭騎大馬了，再后來他用艾草燒傷自己的腳，再也沒法完成這個愿望了?！皾櫽衲阕シ€(wěn)了?！睆埓笥盒⌒囊硪淼匕褲櫽穹旁诩珙^，一手護(hù)住她，在庭院里小跑起來。

    司馬道福覺得窒息，她受不了這種悲傷春秋的氣氛，他們的每一滴眼淚都在鞭撻她，她是始作俑者，是罪人，于是拉著女兒悄悄地走了。王神愛把玩著金猴，問娘：“娘，為什么爹爹姐姐，還有姑姑姑父都哭起來呢？”司馬道福溫柔地摸摸女兒的頭：“你還小，等你再長大一些，娘把事情告訴你。”她頓了一下：“神愛，你姐姐怕是不能和我們一起住了?！?br/>
    郗道茂哭著哭著突然破涕為笑，張大雍表現(xiàn)得相當(dāng)?shù)谋孔?，相?dāng)?shù)男⌒?，好像潤玉真是玉做的一樣，誰能想到帶甲十萬的大將軍能有如此柔情的一面，不，她的丈夫，本來就是善良的好人。張大雍在放潤玉下來的時候，悄悄地對她說：“乖潤玉，過一會兒伯父就給你一份大禮?！比缓蟀褲櫽窠坏榔拮邮种?，由她領(lǐng)著潤玉向內(nèi)堂走去。

    她們走遠(yuǎn)之后，王獻(xiàn)之突然朝張大雍跪拜，拜得如此堅決。“子敬，你這又是何必？”張大雍試圖扶起他。王獻(xiàn)之堅持拜完：“大將軍，我這是謝你幫我完成心愿，也是謝你這么照顧葳葳?！睆埓笥悍銎鹚骸白泳?，當(dāng)年你也是無可奈何，一如，一如當(dāng)年司馬道子父子戲耍我那可憐的老父！皇權(quán)的任性妄為，你我其實都是受害者?！?br/>
    大堂上，張大雍麾下的新貴們正在庾載的介紹下與朝內(nèi)諸公交談。庾載近幾日可是春風(fēng)得意，得到張大雍的認(rèn)可后，他那許久不曾動過的官品，便從第七品閑散議郎越級拔擢為第五品黃門侍郎，負(fù)責(zé)溝通宮城內(nèi)外，職權(quán)頗為重要。張大雍雖然提拔寒庶，張達(dá)，李應(yīng)，王靳，士校等在京的部下都不是絕對意義上的草莽，張達(dá)是遠(yuǎn)房宗親，李應(yīng)王靳是士族庶子，士校是沒落士族，政治頭腦靈活，又頗懂些文化，不是尋常的暴發(fā)戶，也讓公卿們易于接受些。至于王鎮(zhèn)惡那更稱得上名門，其祖父王猛為前秦丞相，輔佐苻堅統(tǒng)一北方，又施行儒法，名聲可比諸葛武侯，王鎮(zhèn)惡又是年少有為，在場的一位瑯琊王氏的族老居然想著和他續(xù)同宗之誼，更有公卿詢問他是否定親。

    庾載耳聽六路，眼觀八方，遠(yuǎn)遠(yuǎn)地看見張大雍引著王獻(xiàn)之過來，連忙招呼各位公卿：“諸公，丞相和中書令來了?！币凰查g諸公安靜了片刻，便涌到門口和張大雍見禮。張大雍客客氣氣地和諸公見禮，邀各位諸公上座，又被諸公推舉著坐了主位。張大雍道：“如今海內(nèi)風(fēng)塵初定，雖仍不可懈怠，但一文一武，一靜一動，有張有馳，如車之兩輪，不可偏廢，近日我與諸公不談國事，只談風(fēng)月與新年?！敝T公聞言無不喜氣洋洋。張大雍擊掌三下，就有絲竹奏樂，仕女獻(xiàn)舞。

    這廂郗道茂忍了一路，一直到了臥房合上門，才敢蹲下來抱住女兒?！澳?，你是我娘?！睗櫽窬o緊地抱住郗道茂的脖子，“娘，爹和我說你去了很遠(yuǎn)的地方，并且不再回來了，我以為，以為你不在了?！臂烂粮蓽I水：“娘過得很好，娘沒有一天不想潤玉?！睗櫽駟枺骸澳悄锸遣皇强梢曰丶襾砹耍课液偷孟肽??！臂烂o女兒抹眼淚：“傻孩子，娘回不去的，你爹不是給你娶了新娘親嗎？他們對你好不好？”潤玉點點頭：“爹和公主娘對我很好，只是爹一看我就流淚，娘，爹是不是不喜歡我了？”郗道茂安慰她：“沒有啊，你爹他最喜歡潤玉了?！睗櫽癜涯樎襁M(jìn)郗道茂懷里：“娘，你是不是嫁給那個伯伯，給那個小侯爺當(dāng)娘了?！臂烂瘑∪皇Γ骸澳锸羌藿o他了，他是個很好的人，以后要是想娘了，就讓你爹把你送來?！笔膛谕饷孑p敲窗子：“夫人，該去梅園了?！臂烂瘧?yīng)了一聲：“你去給我打盆溫水來?！彪S后便給潤玉整理了衣裳頭飾，牽著女兒去了梅園。

    大堂上，眾人暢飲的氣氛正熱，突然有人來報：“大人，堂下有人自稱是大漠故人，想要面見大人?！睆埓笥郝晕⑺妓?，心中已有了計較：“讓他進(jìn)來吧?！鄙咸脕淼膮s是三個人，正中的一個身穿白衣，長相清奇特異。臉盆寬而長，高廣的額角和上兜的下巴令人有雄偉的觀感。他的眼耳口鼻均有一種用花崗巖雕鑿出來的渾厚味道，修長的眼睛帶著嘲弄的笑意，既使人感到他玩世不恭的本性，又兼有看不起天下眾生的驕傲自負(fù)。他手拿折扇一抱拳：“涼州處士向雷，見過大將軍?！?br/>
    堂上諸公都為他的氣質(zhì)所震懾，過了半天才反應(yīng)過來，紛紛斥責(zé)此人不知禮數(shù)。張大雍卻將階而下，和他來了一個大大的熊抱：“雨田，五年前京口一別，想不到你我還有再見之日?！毕蛴晏镄Φ溃骸按笥耗闳缃裢饢|南，天下聞名，我和兩個好友特意來找你混口飯吃?！毕蛴晏镒笫帜俏皇莻€高大的胖子，他不拱手不作揖，兩手?jǐn)[了個蓮花的姿勢：“安客隆見過大將軍?！庇沂诌厔t是一個黑衣瘦子：“蕭黯見過大將軍?！?br/>
    “來人，給兩位先生賜座！”張大雍十分高興，拉著向雨田，“雨田，你隨我上座?！睗M堂諸公無不大感意外，王鎮(zhèn)惡問張達(dá)：“大兄幾時認(rèn)識這幾位古怪的朋友？”張達(dá)也不答話，在向雨田行禮：“張達(dá)見過向先生，先生好久不見?！毕蛴晏锖俸僖恍Γ骸笆呛镁貌灰娏?。”張達(dá)坐下來后才向周圍解釋：“雨田先生是大人的童年好友，更是大人的師兄，乃是古墨家的傳人?！备栉柙倨?，諸公試探性地和安客隆與蕭黯搭訕起來，蕭黯并不多言，而安客隆舌綻蓮花，大講各地物產(chǎn)風(fēng)尚，很快和諸公打成一片。

    張大雍對向雨田道：“你倒好，五年前京口一別，說是去四處游歷，不聲不響間居然把天蓮宗和補(bǔ)天閣的傳人給我拉來了?！毕蛴晏锍粤撕眯﹤€瓜果，才一直點向安客隆：“蜀地商會云集，安客隆的商會便是其中的佼佼者，日后你若是要拿下蜀地，安客隆可為你助力，蕭黯可為你主管間諜刺殺之事，不過他不但不代表補(bǔ)天閣，而且和補(bǔ)天閣現(xiàn)任閣主有大仇?！睆埓笥簠s是不以為意：“實不相瞞，我如今正打算修內(nèi)政，其一是改革尚書臺，安客隆若真有經(jīng)營之才，我不吝嗇度支曹尚書之位，要他為我主管一國之錢糧?！毕蛴晏镄Φ溃骸澳前部吐≈慌率且獦匪懒耍@人喜歡賺錢的過程勝過錢本身?！睆埓笥汉攘艘豢诰疲骸捌涠褪谴蛟旄采w整個南國的諜報網(wǎng)，然后一點一點地將網(wǎng)絡(luò)布向北方，這必然會和北方的補(bǔ)天閣產(chǎn)生沖突，而我會不遺余力地支持蕭黯。”向雨田一合折扇：“如此，我就可以放心地把兩位朋友交給你了?！睆埓笥汗醋∷谋常骸皠e急，你也跑不掉，實不相瞞，我麾下雖有幾名謀士，幾員智將，但卻少了個謀主，當(dāng)年劉備以法正為謀主，以諸葛亮為肱骨，方才成事，你就乖乖給我當(dāng)謀主吧?！毕蛴晏锱c他一碰杯：“敢不從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