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見大約一輩子都沒有這么憤怒過。
從他賄賂好幽冥地府那群饕餮,生在皇宮,成為十三皇子起,一直作威作福,肆意橫行,每天欺負(fù)欺負(fù)小太監(jiān),品嘗品嘗人間美味,再牽幾個小宮女顛鸞倒鳳,共赴**,日子過得是極為滋潤。
今次是到了弱冠之年,父皇叫他與十四弟帶尚不足十六的九十六弟一同來參加考核。這是皇家向來的規(guī)矩,每隔三年,兩名成年的皇子帶一名不成年的皇子參加考核。有容國院的考核年年都不相同,但因為不限年齡,不限修為,幾乎等同于給皇家子弟大開方便之門,龍見是完全帶著游玩獵奇的心態(tài)去的,也確實,雖然他們這次前來所帶的一等士卒三百,帶刀侍衛(wèi)三十,天境高手四位,和以往有的皇子帶著道境高手來參加考核,算是很比較含蓄的了,但即使是這樣,在考生中也足以縱橫,只要不遇到京都第一公子,杜子騰。
當(dāng)然,龍見不知道,一夢江城里他們?nèi)遣黄鸬倪€不止杜子騰,至少沒出現(xiàn)的妖王算一個,把京都第一公子變成京都第一太監(jiān)的千亦,也算了一個。
眼下千亦來了,可惜龍見認(rèn)不出后者。
一向把自己寶貴如玉的鼻子視為“人間第一鼻”的十三皇子,疼得怒火中燒,根本沒認(rèn)出金袍玄面這一身醒目的衣飾,只當(dāng)是跳出了一個不知死活的阿貓阿狗,大吼著一巴掌把侍奉他的丫鬟拍得腦漿迸裂,又一腳踢翻了身前的案幾,想也不想,怪叫道:“給本宮殺了那個畜生!”
龍見氣昏了頭,沒認(rèn)出千亦,但一直隱匿在兩位皇子周圍的三位高手認(rèn)出來了――
黃金戰(zhàn)衣,玄色面具!
這是一夢江城的魔君,天地玄黃!
盡管這幾日與三位皇子飄來蕩去,東射一只鹿,西射一匹馬,日子過得渾渾噩噩,但魔君現(xiàn)于一夢江城,廢了杜子騰,傾了觀海血,這等大事自然也知曉,不然龍見也不會聽來“耗盡噬血魔的氣力,肉質(zhì)會變得無比鮮美”這等無稽之談,從而設(shè)下陷阱,準(zhǔn)備嘗嘗味道。
不過,認(rèn)出了又何妨?
三位老者道行皆到了天境,這在現(xiàn)今雖算不得如何驚世駭俗的修為,但在凡人眼中,已然是無法想象的存在,移山填湖,憑虛而立是沒有任何問題,況且能被皇家招攬的,又豈是尋常天境修士可比的?日子一久,不由自主的就生出一股皇家貴氣,看千亦這等小世界的魔君,就像過江龍看到池中鱉一樣,只是微微一驚,下一刻便昂起頭。
三位老者冷哼一聲,負(fù)手踏天而行,衣袂飄飄,白發(fā)搖搖,杏花飛于腳下,一副仙風(fēng)鶴骨模樣,居高臨下的看著千亦,齊聲呵斥:
“來者何人!膽敢冒犯皇家威嚴(yán),還不快快跪下受……”
“死”字沒說出來,甚至其中一位老者只說了“來者何人”四字,倒不是他們沒有默契,這句話數(shù)十年一直說,早已是不用腳趾頭想都不會說錯的話,齊聲高喝之際,聲如洪雷,更是能形成一種威壓,沒說完,只是千亦根本就沒有看他們。
在三位老者想來,情況應(yīng)該是這樣的――他們踏天而出,威風(fēng)凜凜,嚇得魔君臉色慘白,全身顫抖,他們再一喝問,魔君頓時就會屁股尿流,跪在地上等死。當(dāng)然,也不排除魔君會死撐面子,但一遍話正聲斬斬的呵斥完,即便不屁股尿流,也該搖搖欲墜了。
可事實完全與他們想象得相反――
魔君仿若未聞,先是走到一名被打暈過去的帶刀侍衛(wèi)身邊,扯下衣服,扔給那個女噬血魔,然后在后者怔怔的目光中,把懷里的小女孩放下來,小女孩一下子撲到女噬血魔懷里嚎啕大哭,女噬血魔愣了半晌,忽然抱著小女孩也哭了出來。
三位老者不太清楚眼前這一幕的具體情況,但他們明白這個在池塘邊爬來爬去的鱉,居然把他們這等神靈般存在的龍當(dāng)成了蒼蠅!頓時氣得七竅生煙,胡子亂飛!
“小畜生!你找死!”
一聲驚云大吼從三人口中憤怒沖出,這一句,倒是喊得整齊十分,氣勢驚人,一股無形的聲浪滾滾而下,震得木葉簌簌紛飛!
聲未落時,三位老者已各自運起功法。
一個手中憑空出現(xiàn)一把漆黑的戰(zhàn)槍,雙臂舞動間,無數(shù)槍花鋪天蓋地傾下,宛如他是以通天棍,攪著無邊海!
一個雙臂驀然變得金赤一片,宛若烈日照在上面,騰起一片璀璨的火光。
還有一個雖然沒動,不過雙目圓瞪,目眥盡裂!就仿佛看到殺親仇人一般,欲用眼神將之殺死!他確實準(zhǔn)備這么干,于是一只小小的丹鳳從他眼中飛出,迎風(fēng)舞翅――
一舞,一丈寬;
再舞,八丈長;
還舞,遮天鸞!
幾乎是三息時間,三位老者的攻擊便已成形成勢,戰(zhàn)槍起舞紛如海,金赤神拳耀天烏!神眼怒而丹鳳舞,鳳鳴九天重云暮。
龍見眼看這一幕,鼻子雖痛,心中卻大爽,跳起來大喝:“好!好!好!給本宮砍死他!砍死他!……”
而另一邊,面臨三位老者圍攻的千亦卻正把左手放在女噬血魔的頭頂,幫后者恢復(fù)力氣。女噬血魔不知是被千亦親自救她而驚呆了,還是被千亦身后浩瀚驚人的攻擊嚇呆了,怔著滿是淚水的眼眸,說不出話來。
一旁的幾個噬血魔在地上掙扎著,還沒來得及為魔君降臨而歡呼,神色便驚恐起來!
遠(yuǎn)處被千亦震飛的士卒一個個也露出憎恨嘲笑的表情,看著千亦似乎和死人沒什么區(qū)別。
大地再一次開始震動起來,但這一次震動卻是因為三位老者出手,攪動了天地靈力,厚重的大地似乎快承受不住這浩瀚的力量,要崩析分離!
便在這千鈞一發(fā)的時候,千亦拔出刀,看也不看,往身后隨意一斬!
“??!”
風(fēng)云湮,天地靜。
三位老者同時慘叫一聲,像三只飛得正起勁的蒼蠅被千里高空上神鵬飛過時帶起的一點余勢直接吹飛了!半空中大口大口的咳血。
龍見還又蹦又跳的叫吼著,鼻血流的滿臉都是,倘若不是衣衫華貴,頭發(fā)還算整齊,便活脫脫是一個大街上亂跑的瘋子,他雙目中燃燒著瘋狂的恨意,以為千亦下一刻就會變成一頓肉泥,嘴角已掀起一個上揚的弧度,只是沒等他笑出來,忽然眼前一黑――被他踢翻的案幾無端飛了起來,狠狠的砸在他扭曲的臉上,頓時門牙逃逸,鼻梁斷裂,沒等發(fā)出慘叫,他也倒飛了出去。
半晌后,一處亂木橫堆的塵埃中,一聲驚天地泣鬼神的慘叫,遠(yuǎn)遠(yuǎn)傳來。
……
千亦收好刀,以“勢”暫時穩(wěn)住了剩下四魔的傷情。六個噬血魔感激涕零,跪在地上,尤其是衫衫的父母,磕得頭都大了一圈,還不停地感謝。千亦有些無奈,看著六魔說道:“你們走吧?!?br/>
六個噬血魔聞言一靜,抬起頭來,有些迷茫的看著千亦。
千亦卻自顧自的說著:“以后小心些。還有,不可濫殺?!?br/>
衫衫說道:“圣君,我們就是來找你的啊,為什么要走?”
千亦搖搖頭:“以后不要找了,過自己的生活就好?!?br/>
衫衫不懂,歪著小腦袋:“圣君要走嗎?”
千亦點點頭。
“那圣君去哪兒?”
衫衫的母親有些擔(dān)心女兒的話太多,惹惱了圣君,趕緊捂住女兒的嘴,千亦卻并不在意這些,他認(rèn)真的回答道:“不知道去哪兒,但知道該做什么?!?br/>
說完這話,千亦覺得似乎沒什么要說了,便轉(zhuǎn)身而去,金色的衣袍飄揚在晨風(fēng)中,伴著杏花飛舞,就如天空中垂落的晨曦。
山嵐輕舞,那抹晨曦越來越遠(yuǎn),漸漸快被掩埋。
小女孩衫衫眨著大眼睛,清澈的眸子里蕩漾著點點不舍。
忽然,衫衫笑了起來,紅紅的眸子映出越來越明亮的晨曦
“圣君不走了嗎?”小女孩開心的問道。
千亦沒說話,他望著南山,眉頭史無前例的深深皺起,然后――
大地開始第三次顫抖!
這一次,是承載不住千軍萬馬的殺氣、咆哮、嘶吼而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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