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漸的塵土散去，來人逐漸清晰起來了，只見那大纛旗上隱約可見的寫著一個“王”字，再一看，那隊甲胄人物確是漢軍的模樣。

    漢人乞活軍踏雪而來。

    “末將來遲，還望將軍贖罪。”原來是石閔府中王簡和王郁，只見其二人齊齊跪下請罪。

    “來了就好，”石閔笑道，忽身體不支，一個踉蹌，眾人趕忙前去攙扶。石閔只稍稍停歇了一會兒，擺擺手，站起來，隨即轉(zhuǎn)色厲聲道，“今羯族軍士包藏禍心，欲滅我漢人。胡漢不兩立，今日不滅那些羯族軍士，就無我漢人明日，眾人隨我，殺回去?！?br/>
    這時在東掖門內(nèi)的巷道里，石成、石啟、石暉查看現(xiàn)場，只連聲哀嘆，謀劃多日，今還是讓石閔逃脫了。

    忽一軍士前來，前來稟告：“列位大人，卑職登樓眺望，只見鄴城外乞活軍大軍密布，直沖皇宮鳳陽門而來?！?br/>
    石啟喊道：“快快，移師鳳陽門。”

    這時龍驤將軍孫伏都和劉銖已知石閔未死，心下大急，領(lǐng)隨從移師鳳陽門只派少量軍馬看守石鑒。

    如今中臺里，侍從婢女聽到石閔未死的消息，生怕被牽連只做鳥獸散，身邊一個人都沒有，從事發(fā)之時開始，石鑒就水米未進。石鑒養(yǎng)尊處優(yōu)，哪里吃得了這些苦，只哀求那些士兵給他個蜜水喝。

    “蜜水，本帥的洗腳水要不要嘗一口啊。”一軍士嘲諷他，石鑒臉色氣的通紅，卻也奈何不得。

    “陛下，給。”突然一陣熟悉的聲音響起，原來是楊環(huán)，石鑒見他如同久別的故友，只哭道：“楊總管，如今吐逢變故，才知道你楊環(huán)終不負我?！?br/>
    楊環(huán)本欲逃走，無奈現(xiàn)在全城已經(jīng)大亂了，外面胡人和漢民廝殺在一起，城內(nèi)到處都是殘肢斷手。如今石閔又派大軍殺回城內(nèi)，放眼這鄴城之內(nèi)，這宮內(nèi)反倒是最安全。

    楊環(huán)只順著石鑒的意思往下說道：“陛下待老奴不薄，老奴怎可忍心舍棄陛下逃命?！?br/>
    此時石閔已經(jīng)重整軍馬，集合鄴城周邊和城中護衛(wèi)組成先遣部隊再次殺向皇城。此時皇城的正門鳳陽門已提前被羯族軍士占據(jù)，其上箭如雨下，石閔手下的人折損不少。

    有人勸諫道：“將軍，敵軍居高樓而下，我軍困于堅城之下，時日日久恐生變?！?br/>
    石閔只望向城墻，決絕的說道：“現(xiàn)在賊首就在這皇城之內(nèi)，我漢軍已克萬難豈可被這座城樓所擋?！?br/>
    “過來，快過來?！闭f話間，營帳外一片喧囂。

    原來底下的一個軍士抓住一個鬼鬼祟祟的人。只見那人外穿軍士制服，內(nèi)里卻是錦袍，臉色白皙，一看就不是行伍之人。石閔回頭張望，他卻認得是宮中內(nèi)侍。

    石閔伸手一指，“來，命他過來?！?br/>
    只見那內(nèi)侍狂呼，“我要見大將軍石閔，誰是大將軍石閔？”

    石閔淡淡一說到：“吾正是，汝所為何事?！?br/>
    那內(nèi)侍忙跪下，不住的磕頭，說道：“大將軍饒命啊，我受人之托想要尋條生路，還望大將軍放我條生路?！?br/>
    “你受何人之托？”

    那內(nèi)侍抬起頭來，說道：“總管，楊環(huán)。”

    這時石閔身旁一護衛(wèi)上前勸說道：“大將軍，此人行徑可疑，鬼鬼祟祟，一看便不是良善之人，讓末將結(jié)果了他?！?br/>
    “且慢。”

    石閔頓時來了興趣，仔細凝視他許久，問道：“你說楊環(huán)意欲出逃。”

    “正是。”

    石閔卻是疑慮，怒問道：“如今鄴城皇宮皆被羯族軍士把持，宮禁森嚴，你們?nèi)绾慰梢蕴用?？?br/>
    “將軍，奴婢知一處地方，此處水路交匯，靠近庭院，平常不大人走，如今那邊防守薄弱，軍士也不多，奴婢是從哪里出來的?！?br/>
    “在哪里？”

    “長明溝外，金明門。”

    叮?？锟铩薄扮I鏘”“嘶”外面的軍士已經(jīng)被斬殺。

    銅雀臺下，刀劍相接之聲已經(jīng)漸漸平息。

    “噠噠”一大堆乞活軍軍士邁著雄健的步伐正在踏步向銅雀臺走來。

    “快快，關(guān)閉宮門?！甭劥俗儊y，石鑒大急。

    “大開宮門，迎接石閔?！睏瞽h(huán)搶白道。

    “你……”石鑒指著他。

    楊環(huán)卻是鎮(zhèn)靜，“陛下，三千羯族軍士尚且不能攔住石閔，如今止一宮門爾，陛下有何倚靠？今石閔焚毀金明門，鄴宮之內(nèi)無人能當(dāng)，不如，不如像上次樂平王石苞之故事。”

    石鑒大怒道：“楊環(huán)，你，你無恥之極……”

    “犬尚搖尾乞憐以求生存，如今亂世，人命賤如芻狗，就留著性命罷了?！睏瞽h(huán)見石鑒不語，吩咐眾人道，“整理宮殿，以迎石閔。”

    宮宇內(nèi)侍從和婢女，大家面面相覷，見石鑒不言語，眼見有活路，又漸漸活泛起來了。

    石閔終于拖著他的戰(zhàn)甲和領(lǐng)著他身后的百戰(zhàn)之師，登上了銅雀臺。

    未及石閔入殿，石鑒便親迎了上去，說道：“朕聞，龍驤將軍孫伏都等聚眾謀反，危害社稷，幸得卿來救，卿宜速討之?！?br/>
    石閔聞聽此言，一把推開石鑒，只徑自走到龍椅旁邊，一只手扶著龍椅的把手，只自言自語道：“可惜了此座?！?br/>
    石鑒見他此舉，也不顧威儀，忙道：“大將軍即有心此座，朕，不吾當(dāng)退位讓賢?！?br/>
    “哈哈”石閔笑道，“陛下但坐無妨，臣可自取。”

    說罷命左右好生看管石鑒和宮中之人，自己和李農(nóng)領(lǐng)乞活軍，轉(zhuǎn)身迎擊宮城內(nèi)殘存的羯族軍士。

    走下銅雀臺，一軍士趕緊上前道：“大將軍，今已探知，羯族余孽尚藏身于琨華殿，吾當(dāng)速速進擊。”

    石閔手持自己的雙刃矛，拍馬上到他的寶駒：朱龍。

    天邊晨曦初現(xiàn)，一夜的激戰(zhàn)馬上要見分曉了，裹著血跡的衣服，加上他胯下的朱龍馬，在晨光的掩映下分外火紅，分明是一尊閻羅。

    “眾將士隨我，殺盡胡人?！?br/>
    “殺殺殺?！焙奥曊鹛?。

    琨華殿內(nèi)，最后負隅頑抗的羯族軍士一網(wǎng)打盡，石啟、石成、石暉不堪受辱自焚，龍驤將軍孫伏都、劉銖等突圍之時，被石閔軍士射殺，已經(jīng)變成刺猬。琨華殿內(nèi)滿院滿地都是尸體。那些羯族軍士，已知是最后關(guān)頭，沒有一個投降，全部戰(zhàn)之最后一刻。

    天已大亮，鄴宮在一片血海之中，石閔只枯坐在琨華殿內(nèi)，甲胄，兵刃上都浸滿了鮮血。

    一軍士上前，猶豫了一會兒，對石閔稟道：“大將軍，殿后有異樣?！?br/>
    石閔只直了下身子說道：“如今這鄴宮之內(nèi)還有何異樣？”石閔瞧見那軍士顫抖的雙手，頓覺好笑。

    軍士只伏在地上，哭喊道：“大將軍，羯人包藏禍心已非幾日，還望大將軍為我漢軍做主啊?！?br/>
    石閔只大疑，雖那軍士進入殿后，一整濃烈的血腥之氣只沖得人頭皮發(fā)麻，打開房門，在這羯人最后抵抗的宮殿里，里面堆滿了被羯族軍士殺害的漢人守衛(wèi)的尸首，殘肢斷臂，尸橫遍野，血從里面漸漸流了出來。

    身后隨行的軍士也不住的作嘔，場面駭人。

    “沒想到，沒想到，羯人為了殺我將我所置之漢人衛(wèi)隊盡數(shù)殺光，難怪，難怪，今日一早，宮中無任何消息?！?br/>
    踏著滿地的鮮血，天空中盤旋著烏鴉，凄厲的尖叫分外凄涼。

    一個和石閔一起殺出來的親隨說道：“大將軍對胡人仁至義盡，然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大將軍屢屢尊石氏皇族繼位，換來的是我漢人的屠戮?！?br/>
    一旁的王簡勸道：“此番羯族軍士非一時興起，宮內(nèi)，城中多處起兵，若非石閔隨行的親衛(wèi)拼死抵抗恐勝負難料?！?br/>
    一人滿面風(fēng)霜，是隨石閔征戰(zhàn)的多年將士，“大將軍，胡人欺我漢人久矣，幸得將軍，吾輩方能茍全，若無將軍，我們皆成胡人的刀下鬼?！?br/>
    在宮道之上，石閔沉默不語，只往鳳陽門而去。

    終于石閔緩步登上鳳陽門城頭，此時鄴城內(nèi)硝煙散盡，城中白雪皚皚確實肅穆，如一個巨型的靈堂。城中漢人因此變亂波及死于兵亂之下不計其數(shù)。

    城墻之上，石閔憑欄遠眺，緊握雙刃矛，鮮血浸潤道刃尖寒光凜冽，說道：“宣令鄴城內(nèi)外六夷，但凡敢執(zhí)兵刃者，立斬不赦！”

    左右軍士聽令，已知石閔漸起殺心，忙下去傳令。

    身邊的少府將軍王郁進言道：“大將軍，那羯族皇帝石鑒如何處置。”

    石閔冷冷的說道：“這個鄴宮已經(jīng)不適合他了，傳令，請石鑒移駕御龍觀，斷絕內(nèi)外聯(lián)系，投食以喂?！?br/>
    聽罷此言，身旁的李農(nóng)忙進言道：“石鑒雖為羯族，但觀其人，絕無膽量有此謀亂之事，于此是否，太過?！?br/>
    “太過？”石閔笑道，“我就是要羞辱胡人，一雪永嘉之亂漢人蒙羞的羞恥，讓那幫胡人見我漢族軍士永遠戰(zhàn)栗?！?br/>
    李農(nóng)到底不忍，“胡人之中亦有可用之人，況石祗、姚弋仲、蒲洪、段勤等皆在趙境之地，此次逼迫太甚恐激其胡人的民變。”

    “李司空，胡漢世居邊塞，若不是晉帝無道，怎可到我中原之境，且讓那些胡人回原籍不好嗎？”

    李農(nóng)忙辯解道：“將軍，將軍，臣之意，那些胡人之中將才不在少數(shù)，若將軍能引而納之，不啻于為將軍的功業(yè)如虎添翼。”

    石閔回首對李農(nóng)凝望，許久，緩緩說道：“李司空，有才亦有何用？我已看出來胡人皆不滿我漢人居于高位，皆懷異心，故而不能心存善念?！?br/>
    李農(nóng)忙躬身，意欲進言。石閔忙打斷他說道：“李司空，若果覺胡人尚且可用，本將不妨發(fā)一召令，立見分曉?！?br/>
    第二日，只見在鄴城的建康市，中陽門，建春門等各集市城門附近張貼了一個布告。不多時，在布告前聚集了好多人。

    經(jīng)過前一日的變亂，漢軍將士繳了羯族軍士的械，此時城內(nèi)的漢人紛紛大膽了起來，近郊遠縣的人進城討生活。

    “下過雪了，天寒了，老漢的柴火有人要了。”一個漢人挑柴火的路過集市，見前面人聚集在一起，問道，“來來，你給我念念，講的是什么呀。”

    “你等著，”一旁上了年紀的先生，瞇著眼睛，仔細的看說道：“近日，近日，孫、劉構(gòu)逆，支黨伏誅，良善一無預(yù)也。今日已后，與官同心者留，不同者各任所之。敕城門不復(fù)相禁?！?br/>
    眾人忙聞道：“什么意思?。俊?br/>
    “就是說這幾日孫伏都、劉銖意欲某反，他們的親信黨羽已經(jīng)全都被殺掉，好人沒有一個參與其事。從今天以后，凡是和本將軍同心一致的人留下，不同心的人想去哪里悉尊其便。我命令城門不再關(guān)閉?！?br/>
    人群之中熙熙攘攘，左一言右一語，“我們才不會謀反，這當(dāng)官的事，關(guān)我們小民什么事。”

    “對，這石閔當(dāng)了大將軍，我們這些漢人可揚眉吐氣了?！?br/>
    “我聽說啊，這石閔可厲害了，突出重圍，把三千羯族軍士一網(wǎng)打盡?！?br/>
    “哈哈，被欺負了那么久，我們終于要熬出頭了?！?br/>
    “這次，幸得大將軍發(fā)奮，我的妻兒，我的父兄都死在這次亂兵之下?！?br/>
    眾人聞之，不免紛紛落淚。

    “快走快走，快逃?！敝灰娪袀€羯人躲在人群里，偷偷的看了這個告示，心下只呼不好。

    “這就是一個圈套，漢人被我輩欺壓了那么久，豈能對我們輕饒，趁此機會快走?！?br/>
    那兩個胡人奇怪的舉動到底被眾人瞧見了，突然，人群中有人說道：“大家，快來，別放跑了那兩個胡人?！蓖蝗贿@兩個深目濃眉的羯人被漢民認出來了。

    “打死他們，打死他們?！睗h人一擁而上，那兩個胡人撒腿就跑。

    “住手?！毖渤堑能娛靠吹搅思嵉娜巳?，只喝止道，“來去自由，不復(fù)相禁，退下。”

    是日大將軍府上

    “自召令發(fā)布之時起胡人走了多少？”石閔向?qū)傧聠柕馈?br/>
    韋謏回道：“只中陽門外，一個上午就有數(shù)千之眾”

    “李司空，胡人豈有與我同心者？”

    一旁的李農(nóng)沉默不語。

    “韋大人，頒布本帥，將令吧。”

    韋謏只退身只往城中乞活軍大營而去。石閔也欲離開中堂，臨行前，向李農(nóng)說道：“今日城中多紛亂，還請李司空在我府上多待些時日，等掌燈時分，吾自回府，好好宴請我鄴城漢族眾臣武將。”。

    隨即命府中侍從好好招待李司空。如今石閔權(quán)勢滔天，李農(nóng)也不得不聽他安排。

    一侍從不由分說的伸手說道：“李司空這邊請?！?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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