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云千寧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江淮則是坐在書案似乎在研究什么,云千寧起身輕手輕腳的走過去,剛走到他身后準備嚇唬他一下,江淮反手一撈將小姑娘抱進懷里。
“不怕涼?”
江淮見她光著腳,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腳踩在鞋子上。
“不涼,在看什么?”
云千寧側頭看過去,發(fā)現是關于付家的事,她也忍不住多看幾眼。
“我派人查過,當年無罪流放的人盡數是一些年幼的孩子和歲數十分大的婦人?!?br/>
江淮把一份名單抽出來放到最上面,指著其中幾個名字,道:“這些人并沒有到他們應該去的地方,說明在路上要么是逃了,要么是死了?!?br/>
“那封信不是假的么?”云千寧疑惑,上次不是說這封信是偽造的么?那怎么就能確認內容也不是胡編的?
江淮耐心解釋道:“未必是假的,我和齊琰商議過,這封信雖然是偽造的,但內容很有可能是真的?!?br/>
“何以見得?”
外面及春喊用膳,云千寧便起身換衣裳,江淮早就洗漱好了,所以仍舊坐在案前。
“若陸敬和陸夫人的死與康王府無關,那也不必找什么李侍衛(wèi)和被藏起來的付家之人?!?br/>
江淮說完,云千寧點頭附和——好像是這么個道理。
“他們既然偽造這封信,就說明很想讓陸傲去找到這兩撥人,那為什么不早些讓陸傲發(fā)現端倪?”
云千寧追問,江淮摸著下巴,思量片刻。
“問題所在應該在陸傲那位堂叔身上,他是肯定知道這雙層信的玄機,但他一直沒有明說,我若猜的不錯,這位堂叔怕是早就被康王收買了?!?br/>
云千寧穿好衣裳,看向他皺眉道:“你的意思是……他們合起伙來算計陸傲?”
“應該是這樣的,康王應該在等一個時機,在等一個他認為可以將全部知情人都滅口的最好時機?!?br/>
“只是他沒等到,反而等到我?guī)慊鼐€說要娶你。”
江淮話音一落,云千寧腦中靈光一閃,她拍手有些激動的說道:“我明白了?!?br/>
“康王要等萬俟鳶嫁給你,如此一來即便日后東窗事發(fā),康王府也有你這個靠山?!?br/>
云千寧滿眼都是求夸獎,江淮笑著起身揉揉她的腦袋,寧兒這個想法未必不是真的。
康王府如此竭心盡力的要把萬俟鳶嫁給他,真的是因為萬俟鳶非他不嫁?
江淮眸子微沉,若他身邊沒有寧兒,他自是不會在乎付家謀逆案的真相到底如何。
若真娶了萬俟鳶,就算他們滅付家口,殺侍衛(wèi),大不了去陛下面前哭一哭,認個錯。
陛下礙于他,也不會計較。
“康王把陸傲喊回京,目的就是想借他的手殺了你,到時候所有罪名都在陸傲頭上。能為付家平冤你的已經死了,可能會把真相翻出來的陸傲也死了?!?br/>
“可是既然如此,康王應該把這封信銷毀才是,為什么還要留著?”
云千寧撓撓頭,百思不得其解。
“那是因為他們一直不知道我把信帶著?!?br/>
陸傲忽然從一個小院里翻出來,將背著的包袱拿下來扔給千路,道:“在我初次去到我堂叔家接觸漕運的時候,堂叔就說這封信是母親遺物,怕我弄丟了,他替我保管?!?br/>
“當時我把信給他了,此次回到京城我才把信偷出來。”
云千寧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或許陸傲堂叔最開始警戒過,可是十幾年過去,他未必還會時不時的盯著那封信去看。
“那你……”
云千寧欲言又止,陸傲一笑,道:“在發(fā)現這雙層信時,我就命人又偽造一封,故意做的泛黃送回去了?!?br/>
江淮挑眉,陸傲反應還是很快的。
云千寧看著千路拿著的包袱,小聲問道:“這是什么?”
陸傲轉身翻墻走了,他本就是來東西的,不過剛巧聽到這番話便出來解答,眼下沒他的事了,自然就走了。
“這是陸傲的衣衫?!?br/>
“李侍衛(wèi)和付家的人還是要找的,我們不確定這到底是康王府布下的陷阱,還是我們走運發(fā)現線索?!?br/>
“所以只能以此來迷惑,先讓人偽裝成陸傲的樣子帶人出城,再讓陸傲自己喬裝去尋人?!?br/>
云千寧點頭,這倒是個不錯的辦法。
花廳膳食已經擺好,云千寧起來的晚,這膳食也不是純粹的早膳,還配些精致的菜肴。
江淮和云千寧正在用膳,便有下人來報,柳夫人和云輕帶著孩子在后院求見。
江淮看向云千寧,她想了片刻,還是讓人把他們帶進來了。
兩個孩子看見桌子上精致的菜肴偷偷的流口水,云千寧對著二人招招手,笑道:“既然來了,便一起吃吧?!?br/>
柳夫人有些不好意思,云輕則是愧疚的看著她。
“我們是來道歉的?!?br/>
稍微大點的女孩,也福身道:“昨日爹爹將事情都告訴我們了。”
云千寧看向云輕,轉頭又看著柳棠笑道:“告訴你們什么了?”
“爹爹說你是他的女兒,還告訴我們,日后無論誰問起都不要對外人說。”
云千寧動作溫柔的給兩個孩子夾菜,抬眼便是冷笑。
“我現在竟是分不清你到底是想保護我,還是想保護他們了?!?br/>
“明知現在有人在用這個身份做文章,你還冒險將此事告訴兩個孩子,你將他們至于何地?”
云輕眼中愧疚更深,云千寧繼續(xù)說道:“你是覺得我會為著你一句你姓柳名義而傷心?”
云輕沉默,他確實是這么想的。
廳內一片安靜,柳棠和弟弟看著云千寧不敢說話,江淮則是坦然吃飯。
柳夫人見此趕忙說道:“是我勸他將此事告訴棠兒他們的,你們畢竟也是手足?!?br/>
云千寧收回目光,面對柳夫人語氣終究是放軟幾分。
“可現在我身在旋渦之中,昨日有個祿王就難保日后不會再有什么人出來指證,到時候有心人抓了他們去嚴刑拷打,你們又該如何?”
柳夫人初來京城,確實不知道其中彎繞。
“那不如……便認下吧?”
柳夫人試探問道,云千寧撇頭道:“昨日他已經當著陛下的面否認自己的身份,現在跳出來再承認自己是云輕?”
“如此把南隋置于何地,又把陛下置于何地?”
云千寧深吸口氣,端起碗喝口粥,又道:“以后就當云輕這個人已經死了。”
“我會讓江淮找個地方立座空墳,你們只需要記住,你們都是柳家人,與云輕沒有半分關系,就足夠了?!?br/>
柳棠大眼睛看著云千寧,她知道她是為他們一家人好。
云輕看著云千寧,滿眼都是愧疚,他張張嘴,卻只喊出了一句寧兒。
“你沒有對不起誰,當日之事是榮臻的錯。既然路已經走遠,又何必追懷過去?讓你記起那天的事,是我不對。我會補償你,或者你們,日后就當我們不相識吧?!?br/>
云千寧看著云輕,此番話決絕又無情。
她自己也從來沒有想到過,她面對自己心心念念幻想無數次的親生父親,會說出此番話來。
“寧兒,我……我對不起你。若你有需要,我會盡量去辦?!?br/>
江淮忽然放下空碗,起身看著云輕,淡淡的開口。
“不必,我的夫人若是想要什么,想做什么,自有當夫君的來滿足。你若真覺得愧疚,便忘記自己是云輕,與你們與我們都好?!?br/>
云千寧點頭,看著云輕道:“你沒有對不起我,沒有對不起任何人。若你再如此搖擺不定,才是真的對不起我,對不起柳夫人以及你的兩個孩子?!?br/>
云輕微微皺眉,她把自己和他的孩子劃分開了,如此便說明她是真的不想認回自己。
“我知道了,日后世上只有柳義,再無云輕。”
云千寧點頭,道:“如此最好。”
云輕和柳夫人自然不好意思再多打擾,拉著兩個孩子便走了。
云千寧看著他們一家四口離去的背影,腦中忽然想起自己幼時,娘親重病她弱小的身影費力照顧娘親的時候。
那時候,她是真的希望自己的爹爹快些回來。
可是直到娘親病逝,她獨守靈堂。
直到她進京被季元斌推下山崖,被周家關在家里。
她都沒有見過自己的爹爹。
云千寧深吸口氣,轉頭看向江淮——這才是她的光,是她的依靠。
“你愛吃的醉鵝?!?br/>
江淮夾起一片鵝肉放到她的碗里,云千寧莞爾,道:“再吃點?”
“好?!?br/>
江淮沒有提起剛才的事,似乎剛剛并沒有人來過。
云千寧端著碗吃了兩口,眼淚忽然就滑落。
從今以后,她不用再幻想自己的生父到底是誰了,也不用再想見到他要訴說這些年的委屈了。
因為她的父親,已經‘死’了。
江淮看著默默流淚的云千寧,無聲的起身坐到她身邊抱住她。
“寧兒,你有我。我會一直保護你,一直陪在你身邊?!?br/>
云千寧放下碗撲到江淮懷里,終于忍不住的嗚咽出聲。
“我已經嫁給你了,你定是要保護我,陪著我的?!?br/>
她終于,不再是飄零的浮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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